高速上堵得水泄不通,手机响了三次,我都看见了。人事经理周磊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肖铁柱,你被裁了。手续下午来办。”
我攥着方向盘,没接。
赶着去送标书,人在半道上,家先被端了。
第三个电话又响了。
我一脚刹车,把车停在应急车道,后视镜里映出自己灰白的头发。
四十好几的人了,在公司熬了十五年,等来这么个结局。
胸口那股火烧得我嗓子眼发干,我咬着牙挂上档,一把方向调了头。
这个家,我不回了。
我要去干一件事。
一件憋了十五年的事。
01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栋灰色的写字楼,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十五年啊,从三十岁干到四十五岁,人生最好的时光都搭进去了。
刚来那会儿,公司只有二十几号人,现在好几百号。
可又有谁记得我这个老家伙?
周磊那通电话打得真不是时候。我正准备上高速,车里的导航“前方3公里拥堵,预计通过时间25分钟”,手机就震了。
“老肖,跟你说个事。”周磊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公司优化人员结构,你的岗位要调整一下,手续你下午来办。”
我愣了一下。
“周经理,我还在去投标的路上。”
“不用去了,那边我们会另外安排人。”他说得很快,“公司已经决定了,你服从安排就行。”
“为什么是我?”
“老肖,咱们公司要转型,你这年纪……你自己也清楚。”周磊顿了一下,“公司会给你补偿的,放心。”
电话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叫“这年纪”?
我今年四十五,不是五十五六十,怎么就老了?
再说了,我什么活没干过?
跑工地、盯设备、写方案、做预算,哪样我不是抢着干?
去年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别人嫌累不愿意去,我二话没说,在工地上住了两个月。
现在说裁就裁?
我攥着方向盘,手都在抖。
前面的车流动了一下,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走。
我深吸一口气,把车开到了应急车道上。
导航还在播着路况,我伸手把它关了。
那投标文件就放在副驾驶座上,一沓子材料,封面还打着公司的logo。
我盯着那沓文件看了好一阵。
算了,不送了。
我一把方向,车头拐进了调头道。
往家里开的这一路,我脑子乱得很。
进小区的时候碰上了楼下遛弯的老刘,他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
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的,老婆李梅芳去菜市场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沙发是十年前买的,扶手都磨破了皮。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还有昨天的烟头。
柜子上摆着女儿的照片,刚考上大学,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走到卧室,拉开衣柜,从最底下拽出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跟了我十五年。
我坐在地板上,把盒子搁在膝盖上,手放在盖子上,迟迟没打开。
手机又响了。
我瞥了一眼,是周磊发的信息:“老肖,离职手续你下午三点来办,别让公司难做。补偿的事,老板说了,给你两个月的工资。”
两个月工资。
我算了一下,一个月四千五,两个月九千。
十五年,九千块。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手掌使劲搓了搓脸,然后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厚厚一沓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诊断书,纸张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那是十五年前的诊断书,上面写着“重度颈椎病、建议长期休养治疗”。
我摩挲着那张纸,指甲划过那些模糊的字迹,胸口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诊断书底下,是一张A4纸。
我把它抽出来,展开。
纸张皱巴巴的,有些折痕已经裂开,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那是赵成功的亲笔签名——“技术成果归属确认书”,写明了那套系统核心技术的研发由我独立完成,成果归属我个人所有。
赵成功当年亲笔签的。
可后来呢?
他说公司要发展,先放在公家名下,等上市了给我股权。我等了十五年,股权没等到,等来一句“你被裁了”。
我盯着那张纸,嘴角动了动。
行啊,赵成功。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把诊断书和技术成果确认书小心地收好,把铁盒子盖上,压在箱子底下。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嚓响了一下,我才发现自己在地上坐了快半个小时。
这次是个陌生的号。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是肖铁柱先生吗?我是劳动仲裁中心的,您上午提交的仲裁申请我们已经受理……”
我攥着手机,站直了身子。
“对,是我。”我说,“我有证据。”
02
下午两点,公司那边我是不打算去的。
可架不住人家催。
先是财务小刘打来电话,说离职手续得本人签字,让我务必去一趟。
接着是部门主任老张,打来电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说公司让他通知我。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让他们等着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抽闷烟。
电视开着,不知道在放什么。窗外的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个小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这个月的生活费我还没收到呢,你快转给我。”
我看着那行字,眼圈有点发酸。
女儿刚考上大学,学费是借了老丈人的钱才凑齐的。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五,雷打不动。现在我被裁了,别说生活费,连下个月的房贷都悬了。
我深吸一口气,给她回了个“行”,然后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我使劲拍了两下脸,对着镜子说:“肖铁柱,你他妈不能怂。”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我把那个铁盒子夹在腋下,出了门。
公司离我家不远,打车也就二十分钟。
站在写字楼门口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八楼,那扇窗户里灯火通明。
我听见隐约的欢呼声从上面传下来,隐约还有音乐声。
哦,对了,今天公司好像是有什么大喜事。
我大步走了进去。
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走廊里挂着彩带,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摆满了酒水点心,几十号人聚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我看见赵成功穿着一件新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正端着一杯红酒跟几个人说话。
旁边站着的是周磊,也是一脸喜气。
我走进走廊的时候,最先看见我的是财务小刘。她正端着一盘水果往外走,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肖、肖师傅,你怎么来了?”
“来处理离职手续。”我说得很平静。
小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周磊也看见了我,他皱了皱眉,放下酒杯走了过来。
“老肖,不是让你下午来吗?现在庆功会呢,你来凑什么热闹?”
“庆功?”我看着他,“庆什么功?”
周磊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你不知道吧?公司拿下了五十六亿的大项目!国内最大的智能园区项目,咱们公司中了!”
五十六亿。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下,很快就转没了。
“那跟我没关系。”我说,“我来签离职。”
周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明天再来吧,今天不方便。”
我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赵成功从里面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笑。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走了过来。
“老肖来了?”他的语气倒是挺客气,“正好,你来得巧,今天公司拿下大项目了,你也来喝一杯。”
我没接他的话,直接把铁盒子夹在腋下,说:“老板,我来办离职手续。”
赵成功的笑容淡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周磊,低声问:“还没处理好?”
周磊点点头:“我让他明天来。”
“不用明天。”我说,“就今天,签完我走人。”
赵成功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我没看出来是不耐烦还是别的什么。他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了。
是客户打来的。
赵成功接起电话,声音立刻软了下来:“韩总,您好您好,对,我们这边正在庆功,您要是有空晚上一起吃个饭……什么?”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周围的人都注意到了,喧闹声渐渐小了下来。
赵成功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声音也变得紧张起来:“韩总,您说的那个……不是,我们技术部人都在,你要找谁……萧工?”
这两个字一出,我耳朵动了一下。
萧工。
赵成功还在说着:“好好好,我马上查,韩总您等一下……不不不,他在,他肯定在,您别急……”
挂了电话,赵成功脸色铁青。
他转过身,对周磊说:“赶紧给我查一下,天枢系统的技术资料在谁手上,客户点名要签字人姓萧。”
周磊一愣:“萧?咱们技术部有姓萧的吗?”
赵成功吼了一句:“我没问你有没有,给我滚去查!”
欢庆的气氛瞬间冷了场。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赵成功焦急的样子,心里忽然划过一丝痛快。
我把铁盒子往怀里搂了搂,往前走了一步。
“不用查了。”我说。
赵成功转头看着我。
“赵总,你说的那个萧工,”我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03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成功笑了。
“你?”他上下打量着我,“老肖,别开玩笑了,你现在去技术部看看,我招了那么多年轻人……”
“天枢系统。”我打断他,“核心模块是你十五年前签的技术成果确认书,你写的是‘萧工’,不是‘肖工’。因为你少写了一个草字头,四名一直录的是代号。”
赵成功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你怎么知道天枢系统?”
“因为那是我做的。”我说,“我一个人,熬了三个月,颈椎都熬坏了。”
走廊里有几个老员工听见了,都愣在原地。
其中一个姓刘的技术员小声说:“我记得,天枢确实是十五年前的项目,当时公司人都说是一个姓肖的做的,后来那哥们好像身体不好,就退出项目组了。”
赵成功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头对周磊说:“你去,去档案室把人事档案调出来,给我查肖铁柱的技术背景。”
周磊赶紧跑了,脸上挂着汗。
赵成功回过头来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老肖,那个……你既然懂天枢,那正好,客户点名要你签字。你先别走,咱们坐下来谈谈。”
我没动。
“我已经被裁了。”我说,“周磊上午刚通知我的。”
赵成功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周磊还没回来。他压低声音对我说:“老肖,这事可能有些误会,你先去会议室等着,我处理完这边就来找你。”
“不用了。”我说,“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来签个字就走。”
我转身要往电梯口走,赵成功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老肖!”他的声音有些发急,“这次项目五十六个亿,公司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一把了!你给我个面子,先别走,一切好商量。”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我胳膊的手。
十五年。
十五年来,他这是第一次这么对我“客气”。
以前他叫我“老肖”的时候,后面通常跟着“去把这个干了”
“去把这个拿了”。从来没求过我。
我缓缓地抽回了胳膊。
“赵总,”我说,“我老婆这个月的菜钱都是借的。你呢?你住着别墅开着手子,你有关心过技术部的人一个月拿多钱吗?”
赵成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周磊跑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老板,查到了。”他把档案递给赵成功,声音压得很低,“肖铁柱十五年前确实参与过天枢项目,档案上写的代号是‘萧工’,技术背景那一栏写着‘系统核心研发’……”
赵成功接过档案,翻了两页,脸都白了。
他抬头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老肖……你……”他喉咙动了动,“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过。”我看着他,“天枢刚做完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这套系统以后肯定值钱。你说让我好好干,将来给分干股。我信了,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都白了。”
赵成功咬着嘴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这时候,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韩总,我……”
“赵总,”那头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我刚才问了一下,我们行业里有备案,天枢系统的核心研发人叫萧铁柱,跟你们公司档案对不上。我问一句,那位萧工还在职吗?如果在,我马上过来签合同。如果不在……”
赵成功的脸彻底白了。
“韩总,在的,他在,下午他就来签字……”
“那就好。”那边说完挂了电话。
赵成功放下手机,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两下。
“老肖,你跟我进来。”
“肖哥。”他改了口,声音软得像快要跪下,“咱进去谈,行不行?”
走廊里所有同事都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说不出是同情还是震惊。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进了赵成功的办公室,门关上了。
赵成功请我坐下,还亲自给我倒了杯茶。我看着那杯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五年了,他第一次给我倒茶。
“老肖,”他坐在我对面,双手揉着太阳穴,“那个……员工优化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周磊那边我回头处理,你先把合同签了,条件你提。”
我没说话。
我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拿出那份技术成果确认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赵总,你认得这个吧?”
赵成功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
“这个是……”
“你十五年前亲手签的。”我说,“上面写着,天枢系统的核心技术归属我个人。你还记得是为什么签的吗?”
赵成功没说话。
“是因为那套系统本来就我一个人做的。”我说,“你们公司什么忙都没帮上,图纸、代码、架构,全是我一个熬出来的。你怕留不住我,才签了这份确认书。”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声音。
“后来你又说,公司要发展,先放在公家名下,等上市了给我股权。”我看着他,“我等了十五年,等来的就是今天上午那张九千块的裁员通知。”
我把铁盒子盖好,站起来。
“赵总,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律师。因为我已经向劳动仲裁中心提交了申请,证据就在这里。”
赵成功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全无。
“老肖!你……”
“不送了。”我转身往门口走,“我还要去菜市场买菜。”
04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走在街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刚才在赵成功办公室里,我硬撑着说完了那些话。
其实腿在抖,声音也颤,但就是不想让他看出来。
十五年来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差点没忍住眼泪。
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梅芳发来的微信:“今天买排骨吗?”
我看着那几个字,鼻子一酸。
排骨。上次买排骨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她嫌贵,说留着钱给女儿交生活费。今天问我买不买排骨,八成是因为我告诉她我被裁了,想安慰我。
我灭了烟头,在路边拦了一辆车。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里飘出香味。李梅芳系着围裰在炒菜,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
“回来了?菜马上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衫,头发用个发夹随便夹着,后脑勺的白发已经藏不住了。
这个跟了我二十年的女人,没享过一天福。
“梅芳。”我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见我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把铁盒子放在餐桌上,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她走过来,拍了我一下:“说话呀,哭丧着脸干啥?”
“我被裁了。”我说。
她愣了两秒,然后拿起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裁了就裁了呗,又不是找不到工作。”
“公司给我九千块补偿。”我低着头,“十五年,九千块。”
她没说话,慢慢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那今天下午去公司了没?”
“去了。”我说,“正好赶上他们庆功。公司拿下了五十六亿的项目,老板正高兴呢。”
李梅芳瞪大了眼:“五十六亿?那跟你被裁有啥关系?”
“有关系。”我抬起头来,看着她,“那个项目,非我签字不可。”
李梅芳一愣:“什么意思?”
我把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诊断书和技术成果确认书拿出来,给她讲了我十五年前做天枢系统的那些事。
她听着,脸色越来越复杂,最后咬着嘴唇问我:“那……那你今天下午跟他们闹翻了?”
“没有。”我说,“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提交了劳动仲裁申请。”
李梅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端起锅继续炒菜。
“你做得对。”她说,声音有点哑,“这么多年了,也该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那天晚上,我们俩就着那盘排骨,吃了一顿很安静的饭。李梅芳告诉我,她今天去医院查了个身体,医生说她血压有点高,需要多休息。
“不碍事。”她说,“吃点药就好了。”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成功的。
还有周磊的十几条微信,全是在道歉,说什么“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的,跟老板没关系,肖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
夜风吹过来,带着小区里晚饭的味道。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我还年轻,每天天不亮就骑着自行车去公司。
赵成功比我还早,我们俩一块儿吃摊上的豆浆油条,边吃边讨论技术方案。
他跟我说:“铁柱,咱好好干,把这套系统做出来,将来公司上市了,你就是技术总监。”
我信了。
结果呢?
系统做出来了,技术总监是赵成功的表弟。我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工资一年涨几百块,连房租都快付不起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肖工您好,我是XX项目技术部的,听说了您的事,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来我们公司?待遇好说。”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十五年了,终于有人叫我一声“肖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进了屋。
李梅芳已经在床上躺下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着身子,看着她后脑勺露出的那几根白发。
“梅芳。”我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没应,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因为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攥得很紧。
05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电话吵醒的。
拿起来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
我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很客气:“是肖铁柱先生吗?我是市劳动仲裁中心的李主任,您提交的仲裁申请我们已经受理了,需要您今天下午来一趟,提供一下证据原件。”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李梅芳已经起了,在厨房里忙活,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动静。
我穿上衣服走出去,她正在煮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喝粥,包子在锅里热着。”
我坐在餐桌前,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包子。
她平时舍不得买肉包子的。
“梅芳,昨天晚上那个短信……”我嚼着包子说,“有家公司想挖我过去。”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真的?哪家公司?”
“没说全,就说待遇好商量。”
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你去吗?”
“还没想好。”我说,“现在跟公司的官司还挂着呢。”
她没再说什么,把粥端到我面前,自己也坐下来喝粥。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声。
“对了,”她忽然说,“你那个铁盒子里的东西,够不够打官司?”
“够了。”我说,“赵成功自己签的字,跑不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吃完早饭,我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铁盒子夹在腋下,出了门。
到劳动仲裁中心的时候,刚好九点半。
一个中年女人接待的我。
她穿着制服,戴着眼镜,看人的眼神很锐利。
“肖先生,你的材料我看了。”她翻着我的档案,语气很专业的平稳,“如果材料属实,我们有把握帮你拿到应得的赔偿。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点,这种案子公司通常会拖,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拖。”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行,那你先回去等通知。”
从劳动仲裁中心出来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赵成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肖,”赵成功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夜没睡,“你在哪儿?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别这样!”他急了,“我承认,这事儿是我不对,周磊我已经开掉了!你回来,咱们重新谈谈条件,补偿金、岗位、待遇,你说了算!”
我站住脚步。
“赵总,”我说,“你记得十几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我说,公司要长远,就得把核心技术攥在自己手里。你当时说,你放心,我是你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错了。”他说。
我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我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气松了一些。不是原谅他了,是终于不用再憋着了。
下午回到家,李梅芳正在阳台晾衣服。我走过去,帮她把被单撑开。
“今天下午去仲裁中心了。”我说,“他们让我等通知。”
她没回头:“那你要去新公司吗?”
“我想去。”我说,“但我先把这边的事了结。”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肖铁柱,不管你做啥决定,我都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手机又响了,还是赵成功的短信:“老肖,明天上午来公司一趟,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看了那条短信,锁了屏。
没有回。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我打开门,看见外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是丁玉梅,公司以前的老员工。
“肖师傅,”她笑了笑,“好久不见。”
丁玉梅今年应该快六十了。她早些年就在公司,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降级做了保洁。我以前在技术部的时候,经常跟她聊天。
“丁阿姨,您怎么来了?”
她指了指楼下:“赵总让我来的。他说你不见他,让我帮忙劝劝你。”
我正要说话,她把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她小声说,“我十五年前就知道了,天枢是你做的,赵成功欠你的,我都记得。”
我打开信封一看,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是赵成功的字迹,写着“确认萧工独立完成天枢系统全部核心研发工作,成果归属确认书已签署,待后续落实股权分配。”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这张纸……”我抬起头看着她,“怎么会在你手里?”
丁玉梅叹了口气,眼神有点恍惚:“当年我是他的助理。他让我把这个拿去销毁,我留了一手。”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亲眼看着你熬了三个月,颈椎病犯了,疼得直掉眼泪,也没请过一天假。”
我把那张纸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丁阿姨,谢谢你。”我说。
她摆了摆手:“你别谢我,真的男子汉,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点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铁盒子里。
丁玉梅看着我的动作,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点点心酸。
“去吧。”她说,“我知道你能赢。”
06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公司。
不是赵成功求我的,是劳动仲裁中心那边让我去一趟公司,说公司在调解阶段提出要协商处理。
我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前台下坐着的小刘看见我,赶紧站起来,叫了一声“肖师傅”,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我没说什么,点了点头就往赵成功办公室走。
推开门,赵成功正坐在办公桌后面。
短短三天没见,他像变了个人。
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子松松垮垮的,下巴上冒出了胡茬,眼圈黑得吓人。
看见我进来,他赶紧站起来,脸上挤出个笑。
“老肖,来了?坐。”
我没坐。
“你想怎么谈?”我问。
赵成功搓了搓手,走到饮水机前给我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老肖,这事儿真的是周磊的错,我已经把他开了。他乱搞什么末位淘汰,我根本不知情。”
“不知情?”我看着他,“赵总,裁员名单要你签字才能生效吧?你签了,然后说你不知情?”
赵成功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老肖,你别这样,我真不知道你……”
“知道我什么?”我接话很快,“知道我是天枢系统核心研发?还是知道我手里有你的亲笔签字?”
赵成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赵总,我今天来是跟你谈调解的,不是来吵架的。”我把技术成果确认书、诊断书、还有丁玉梅给的那张便签纸,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这些都是证据。我现在有仲裁申请,有你的亲笔签字,有当年见证人的证言。你觉得,我打这场官司,会输吗?”
赵成功的脸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纸,又抬起头看了看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肖,你开条件吧。”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只要你别告我,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我要三样东西。”我说,“第一,我的专利归属权,归还给我个人。”
“没问题。”
“第二,公司把十五年来欠我的奖金和赔偿金全额算给我。不包括工资,是工伤补偿、加班费这些,我回去会算个数。”
赵成功咽了口唾沫:“行。”
“第三,”我看着他,“我要你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赵成功愣了一下:“什么?”
“我要你告诉大家,那套天枢系统是我做的,不是别人。我要你承认,你们欠了我十五年。”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赵成功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
“行。”
我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把铁盒子盖上。
“那行,条件谈好了,我下午让律师把合同拟好。”
“老肖,”赵成功叫住我,“那个……五十六亿的合同……”
“我今天下午签。”我说,“你先把条件兑现了再说。”
赵成功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转身要走了,他又在背后说了一句:“老肖,我真的不知道……”
我没回头。
“赵总,”我说,“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周磊。
他抱着一个纸箱,正从技术部那边走过来。看见我,他脚步停了,脸上露出尴尬和慌乱的表情。
“肖哥……”他叫了一声。
我没理他,从他身边走过去。
他突然在背后喊了一句:“肖哥!是老板让我动的名单!那天开会,他说的,技术部要优化一批人,首当其冲就是你!”
我站住了。
走廊里有几个同事听见了,都回过头来看。
我转过身,看着周磊。
他抱着纸箱,脸色涨红,声音有些发抖:“我扛不住了,肖哥!赵成功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说我一个人做的决定!那可是他亲口说的,我都录音了!”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都不意外。
“那你就把录音交给仲裁中心好了。”我说。
周磊愣住了。
“肖哥……”
“你们俩,一个都跑不了。”
我大步走向电梯,背后传来一片议论声。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再忍了。
07
下午两点,我回到公司。
这次不是去谈条件的。
是去签合同。
五十六亿的单子,韩总本人亲自到场,带着三个助理,前呼后拥地走进会议室。
赵成功换了一身新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眼袋看上去还是黑的。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韩总站了起来。
他五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面相斯文。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上下晃了晃:“肖工,久仰了。”
“韩总客气。”我说。
他笑了笑,语气真诚:“我不是客气。十五年前,天枢系统在全国技术展上拿了金奖,我就在现场。那时候我就说,搞这套系统的人,是个技术天才。”
十五年了,终于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出了这句话。
我清了清嗓子,没让眼眶酸出来。
“韩总,咱们先说正事吧。”
“好。”他示意助手把合同拿过来,放在桌上,“肖工,这套系统后续的维护和升级,我们要求核心团队五年内不能变动,这个能答应吗?”
“我能答应。”我说,“但我现在跟这家公司的关系,可能……”
韩总摆了摆手打断我:“我不在乎你跟公司的关系。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只要在这份合同上签了字,你跟这家公司的任何纠纷,我都不会干涉。”
赵成功坐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拿起笔,翻了翻合同,确认了关键条款,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韩总接过合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肖工,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他收起合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肖工,我多说一句。像你这样的技术人才,如果这家公司留不住你,我那边随时虚位以待。”
赵成功脸色更难看了。
韩总没再理他,带着助理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赵成功。
他坐在椅子上,颓废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肖,”他说,声音干巴巴的,“事情办完了,咱们的谈判……”
“照常。”我说,“条件不变。”
赵成功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从会议室出来,走廊里站着一排同事,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人冲我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去,也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肖师傅,牛。”
我没说什么,直接走向电梯。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仲裁中心李主任打来的:“肖先生,您提交的录音证据我们已经收到了,那个技术确认书和便签纸也核实过,确实是赵成功的亲笔签名。我们有把握,您的仲裁成功率非常高。”
“那就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灰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眼角带着疲惫,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三天前那个在高速上堵着、被一个电话就裁掉的肖铁柱了。
十五年的晦气,今天开始,翻篇了。
08
从公司出来,我拐去菜市场买了一斤排骨。
李梅芳爱吃排骨,但她说太贵,每次都是我硬拖着才肯买。今天我没拖,直接去卖肉的老王那里称了一斤。老王问我:“老肖,今天心情不错?”
“还行。”我说。
回到家,李梅芳在阳台晾衣服。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排骨,露出惊讶的表情。
“今天什么日子?不过年不过节的。”
“开心。”我说,“所以就买了。”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转身继续晾衣服。我从背后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下午四点,丁玉梅来了。
她穿着一件新衣服,头发也理过了,精神头比上次好多了。她坐在我家沙发上,喝着李梅芳泡的茶,将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律师的,他有能耐,你跟他联系。”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是律师事务所的。
“丁阿姨,你怎么认识律师的?”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以前在公司的时候,给老板跑腿,认识了一些人。”
我没继续追问。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赵成功当年给我写的条子,让我处理掉你那份技术成果确认书的复印件。条子上的日期,正好是你签完确认书后的第二天。”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小丁,肖铁柱那份纸,处理干净”。
我握着那张纸,手指冰凉。
原来,从一开始,赵成功就没打算兑现。
他让我签了技术确认书,第二天就让人销毁了原件。要不是丁玉梅留了个心眼,我手里那张确认书,就是一张废纸。
“丁阿姨……”我嗓子有点堵。
她摆摆手:“别哭,别哭。我也就是个看不惯而已。当年你去医院检查颈椎那天,我看见你趴在桌上,疼得一头汗,还往嘴里塞止疼药。我看着,心里过不去。”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收进口袋。
“谢谢你,丁阿姨。”
“谢啥。”她站起来,“你以后好好生活,就行了。”
送走丁玉梅,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
李梅芳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在我旁边坐下,静静地陪着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铁柱,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去医院查了。”她低着头,绞着手指,“我那个血压……有点高。医生说,得吃点药,还得少生气。”
“那你就别生气。”我说,“以后我不惹你生气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水光。
“我不是怕这个。”她说,“我是怕拖累你。你刚被裁,家里又没啥存款,我要是病了……”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找着工作了。韩总那边愿意要我,条件不差。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别想。”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脑子里反复闪现十五年前的那些画面——加了三个月的班,颈椎疼得睡不着,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哭。
我那时候想,等系统做出来,就好了。
系统做出来了,赵成功请我吃了顿饭。他说:“铁柱,你辛苦了,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后来呢?
他还欠我一顿饭。
我翻了个身,拿出手机,给韩总发了一条消息:“韩总,您昨天说,去您那边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不知道具体的工作内容……”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韩总的声音带着笑意:“肖工,我就怕你不来。下周一,我这边有人专程去接你,咱们见面详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总算看见了点光亮。
09
第二天,我接到了仲裁中心的通知,说赵成功接受了全部调解条件。
补偿金、专利归属、公开道歉一样不少。他还承诺在行业内为我澄清,说天枢系统的核心研发确实是我。
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我坐在家里,抽着烟,被这个结果搞得有点蒙。
李梅芳在旁边说:“人家认输了,你还在想啥?”
“我不信他。”我说,“赵成功这个人,我认识他十五年,他不吃亏。”
李梅芳没接话。
她正低头翻手机,忽然抬起头:“那个……铁柱,有人加我微信。”
“谁?”
“他说是律师,说……赵成功想私下见你一面,有重要的事要说。”
我掐灭了烟头。
赵成功想私下见我。
他这辈子,从没私下求过我。
我有一种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我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告诉他,就说我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出现在赵成功的办公室门口。
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成功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有话直说。”
赵成功搓着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老肖,那天的事……我确实不应该让周磊去那样做。但是我也有我的苦衷。”
“什么苦衷?”
“公司……快撑不住了。”他说,“五十六亿的项目是拿下了,但前面有太多烂账要处理。要不是有你这张王牌,我真的可能要破产了。”
我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赵成功继续说:“老肖,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赵成功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就是没把你看重。”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这是一百万的支票。老肖,你放心,这是我个人的钱,跟公司无关。算是……我欠你这么多年的利息。”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赵总,”我说,“你这钱我收不了。”
赵成功脸上露出一丝惊慌:“为什么?”
“因为你的道歉太晚了。”我说,“十五年,我一个技术骨干,被你当成跑腿的使唤了十五年。你现在拿一百万就想买断我的十五年?你觉得,值吗?”
赵成功的嘴唇一抖:“那你说,该怎么样?”
我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心里忽然没有那种愤怒的感觉了。
“我不恨你了,”我说,“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你这钱留着,随你怎么处置。但是以后,我不会再为你干活了。”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浑身都松了。
比出一口恶气还爽。
因为我终于不用再欠他任何东西了。
赵成功愣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丁玉梅。
她靠在墙上,看见我出来,露出一个笑容:“谈完了?”
“谈完了。”我说。
“那走吧。”
我俩并肩走出写字楼。外面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丁玉梅走在边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铁柱,你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是啊。”我说,“路上差点就趴下了。”
“但你走过来了。”她笑了笑,“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个正经公司,好好干活,好好养家。”
她点了点头,指指前面:“那就好。不过铁柱,你还记得你那个老同事,老刘师傅吗?他退休后开了个小厂,最近接了个活,说缺个技术顾问。你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我把她的电话号码记下来,顺手发了条消息:“丁阿姨,谢谢。”
放下手机,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楼道里透出来的暖色灯光,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推开自家门,李梅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炖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
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饭马上好。”
我换鞋走进去,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
女儿肖媛媛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爸!你回来啦!”
“你怎么回来了?”我愣了一下,“不是周末才放假吗?”
“我下午没课就回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妈说你最近瘦了,让我回来看看。”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一暖。
“没事,你爸好着呢。”
她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我妈说,你这次真的挺厉害的。”
“还行吧。”
“不止厉害,是真的帅。”她冲我竖起大拇指,“我同学知道我有个技术大牛老爸,都羡慕死了。”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心里却莫名酸了一下。
技术大牛。
这个称呼,迟到十五年。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吃饭吧。”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李梅芳把炖排骨端上来,汤浓肉香。我夹了一块放在女儿碗里,说:“多吃点,你学习累。”
她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爸,真好吃。”
“那以后常回来吃。”
李梅芳在旁边不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笑容淡淡的,藏在皱纹里。
我也笑了。
这顿饭,吃得踏实。
10
一周后,我正式到新公司上班。
韩总亲自在楼下接我,带我参观技术部。那是一个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明晃晃的,阳光洒进来,照得人心里敞亮。
韩总指着靠窗的位置说:“那个工位是你的。条件你提的,技术部副总监,薪水翻倍,团队由你带,待遇没问题。”
我看了看那个工位,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年轻的技术人员,点了点头。
韩总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肖工。我相信你还能做出比天枢更大的项目。”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会的。
第一周上班,我天天加班到晚上九点,不觉得累。
不是因为年轻了,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我做的那些事了。
项目会上,我提的方案没人质疑,我说的话有人认真记录,我分配的任务有人积极执行。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踏实。
李梅芳打电话来问:“累不累?”
我说:“不累。”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那就好。”
挂完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心里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
半个月后,赵成功的公司开始处理最后的清算事宜。
我听丁玉梅说,周磊因为私自裁员、乱报数据被公司开除,在行业内口碑坏了,找了好几家公司都不要他。
赵成功虽然保住了天枢项目,但也元气大伤,人事部门重组了好几次。
丁玉梅还在那家公司做保洁。
她跟我说:“铁柱,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
我说:“丁阿姨,你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有些释然了。
有些人,终究会得到他该得的报应;有些事,终究会还一个清白。
我不再恨他们了。
一周后,女儿放暑假回来。她带回来一个消息,她在学校找了个实习工作,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文案。
“爸,”她说,“我给同事讲你的故事,他们都说,你爸真了不起。”
我笑了。
“你都跟他们说什么了?”
“说你一个人做出了一套全国领先的系统,被人压了十几年,最后翻盘了,还去了更好的公司。”她眼睛亮亮的,“我爸是个大英雄。”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而笃定的脸,忽然觉得,这十五年,好像也没那么亏了。
晚上,李梅芳做了四个菜。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个银镯子。
“新买的?”
“嗯。”她低下头轻轻转动着,“便宜,几十块钱。”
我看了看那个镯子,又看了看她。
“等我发了工资,给你买一个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去,嘴角噙着笑意:“谁要你买金的,浪费钱。”
“不浪费,”我说,“你值得。”
那顿饭,她吃得特别香。
吃完饭后,我坐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夏天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楼下的小区广场上,有孩子在追逐打闹,笑声传上来,清脆又欢快。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是赵成功的号码。
我放在通讯录里,一直没删。
想了很久,我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跳出“删除联系人”几个字,我按了确认。
手机屏幕变暗,我把它放回口袋。
身后传来女儿的声音:“爸,你手机响了,是韩叔叔打的。”
我站起来,掐灭烟头,走进客厅。
接过手机,那头传来韩总洪亮的声音:“肖工,下周有个新项目说明会,你准备一下,跟我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有些明亮,有些暗淡。
但每一盏灯亮着的地方,都有一个故事。
我关掉窗,走向卧室。
梅芳已经躺下了,女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在这座城市最平常的夜晚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关掉灯,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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