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扶着我爸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那头的大舅妈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看见我们出来,她抬了抬眼皮说出来了,那我也回了,店里一堆事。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问你妈摔了,严重不。

我说骨折了。

她哦了一声,脚步没停。

走廊很长,大舅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推着我爸回病房,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看见我妈躺在楼下的急诊室里,左腿打着石膏。

那天晚上九点,二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写着祝姐夫早日康复。

三舅母点了个赞。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灭了。

四十天后,大舅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剪脚指甲。

大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别人听见。

他说雨薇,舅舅问你个事,你爷爷当年,有没有给你爸留过什么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爸查出胆囊结石是三月的事。

那天我刚下班,我妈打电话说你爸肚子疼得厉害。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脸色煞白,蜷在急诊室的床上,额头全是汗。

检查结果出来,胆囊里长了好几颗结石,最大的那颗跟黄豆似的,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跟我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得通知舅舅们。不是说要他们帮忙,就是得让他们知道。我妈娘家的兄弟,我爸住院这么大的事,不通知说不过去。

我先给大舅打的电话。

大舅叫王国庆,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生意做得不错,家里条件在兄弟几个里头是最好的。

电话通了,大舅说雨薇啊,你爸怎么回事,胆囊结石,这个病得赶紧治,不能拖。

我说医生说要做手术,下周三。

大舅说没问题,到时候我让你舅妈过去帮忙。

我说好。

又给二舅打电话。

二舅叫王建军,跑长途货运的,常年在外头跑。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二舅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在路上呢,刚卸完货。

我说我爸要做手术,下周三。

二舅说那几天我正好休息,能赶回来。

我说行。

最后给三舅打。

三舅叫王建设,在工厂当车间主任。

电话是三舅母接的,说三舅在车间忙,有什么事跟我说。

三舅母沉默了一下,说那到时候我过去帮忙照顾你妈。

我说麻烦你了三舅母。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舅舅们都知道了。我妈坐在床边,正在给我爸削苹果,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苹果没停,嘴上说了句那就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好几个菜,都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

我爸坐在饭桌旁边,看着满桌子的菜,笑了笑说做得跟过年似的。

我妈说那是,你难得做回手术,还不得好好吃一顿。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半天,没吃出什么味道。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突然说了一句,你大舅他们,应该会来吧。

我说会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楼下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人经过。

我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我妈给大舅送了一箱土鸡蛋,说是乡下亲戚给的,城里买不着。

大舅收了,说谢谢姐。

我妈回来的时候挺高兴,说你大舅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我靠在窗边,抽了根烟。

我不怎么抽烟,但那段时间抽得多。

烟雾散开的时候,我想起来去年二舅买车的时候,跟我妈借了三万块钱。

我妈二话没说就取了给他,二舅说年底还。

年底没还,到现在也没还。

我妈从来没提过这事。

三舅家去年翻修房子,我妈去帮了一个月的忙,累得腰疼了好几天。

三舅母逢人就说我姐真好,可后来三舅母生日,我给她发了红包,她收了之后连个谢谢都没说。

这些事我妈从来不说。但我都记着。

02

手术那天是周三。

我请了一上午假,一大早就赶到医院。

我妈比我到得还早,在病房里帮我爸收拾东西,把住院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说缺什么再回家拿。

我爸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看着我妈忙前忙后,说了句你坐下来歇会儿。

我妈说没事,不累。

八点多的时候,大舅妈来了。

大舅妈叫马玉莲,在店里帮忙,平时不怎么来我家。

她拎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进了病房笑着说姐夫,国庆让我来看看你,店里今天进货,他走不开。

我爸说没事没事,麻烦你了。

大舅妈在病房里坐了二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走之前跟我说雨薇你辛苦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大舅妈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椅子上,一直看着门口。

我知道她在等二舅。

可是二舅一直没来。

到了十点多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拿出手机翻了翻,然后递给我看。

手机上二舅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在省城,配图是高速服务区,写着“辛苦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妈把手机收起来,没说话。

我给二舅发了个微信,问他还来不来。

二舅回得很快,说姐对不起,临时接了个大活儿,实在赶不回来,让姐夫安心做手术,我回来再去看他。

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回了个没事。然后把手机揣兜里,跟我妈说你坐着,我出去买瓶水。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才回去。

十一点多,我爸被推进手术室。

我跟我妈在手术室外面等着。

三舅母这时候打来电话,说她妈昨天晚上突发脑梗,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三舅母的声音很急,说雨薇啊实在对不起,我这边实在走不开。

我说没事,你好好照顾你妈。

挂了电话,我妈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三舅母她妈住院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手术室的灯亮着。

我跟我妈坐在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匆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声音不大,但安静得厉害。

我妈坐了一会儿,说我去给你爸买点水,出来好喝。

我说我去吧。

我妈说不用,你在这儿守着。

然后扶着墙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瘦瘦小小的,有点驼背。

我妈今年五十九,在纺织厂上了三十年班,落了一身病,腰椎不好,膝盖也不好。

可她从来不跟舅舅们说这些,舅舅们也不知道她疼起来的时候整宿睡不着觉。

手术做到一半的时候,护士突然出来喊家属。

我站起来跑过去,护士说手术很顺利,在缝合了,一会儿就能出来。

我点头说谢谢,转头想告诉我妈,发现她还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整个人呆愣愣地站着。

我说妈,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

我妈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我,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她突然腿一软,往旁边倒了过去。

我一把扶住她,吓得心都要跳出来。

我说妈你怎么了。

我妈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早上没吃饭。

我说你先坐下,我给你买点吃的。

我妈说不用,你爸要出来了,我不走。

我扶着她坐下,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我妈的脸色难看得很,嘴唇发白,眼角有些红。我说妈,你哭过了?我妈说没有,就是眼睛不舒服。

我没戳穿她。

我爸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退干净,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我跟我妈一人一边推着床,往病房走。

电梯里,我妈伸手帮我爸把被角掖好,动作很轻。

回到病房,安顿好我爸,我坐在床边,这才觉得累。

我掏出手机,家族群里没人说话。

二舅发的那个红包还挂在上面,没人领。

我点开红包,领了。

然后关掉群聊,把手机放在桌上。

03

我以为最坏的情况就是这样了。

可谁知道,我妈在去买晚饭的路上摔了。

那天我爸恢复得不错,能喝点粥了。

我妈说想去楼下买碗粥,我想着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就没跟着去。

可我妈下楼的时候,正好接到三舅母的电话。

三舅母在电话里说她妈已经脱离危险了,让我妈别担心。

我妈说没事就好,雨薇这边有她照顾。

挂了电话,我妈边走边说弟弟们这样实在让人寒心,没留神脚下有台阶,一脚踩空,整个人摔了下去。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我爸倒水。

电话是楼下急诊室打来的,说你是林雨薇吗,你妈摔伤了,你赶紧下来。

我放下水杯就往外跑,跑到急诊室的时候,我妈正躺在病床上,左腿已经肿了起来,脸上全是冷汗。

我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左腿骨折,要打石膏。

交了费用之后,我去办手续。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我站在队伍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轮到我的时候,现金不够,我又跑出去找ATM机。

取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等我办完手续回来,我妈已经打好石膏,被转到了病房。

我爸的病房在五楼,我妈在二楼。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我妈正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

我走过去,坐下来,叫了一声妈。

我妈睁开眼,看见是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说雨薇,妈对不起你,没帮上忙,还给你添乱。

我说妈你别说这种话。你摔了,是我没照顾好。

我妈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打石膏的那条腿,心里头堵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七点多,我给我爸送了晚饭,又跑下来照顾我妈。

我爸妈的病房隔了两层楼,我像个陀螺一样在楼梯上上下下。

护士都认识我了,说小姑娘一个人照顾两个,辛苦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特别长,长到我以为过不完。

我从五楼下来去二楼的路上,路过楼梯拐角,发现那儿有个窗户。

我停下来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路灯像星星一样,一闪一闪的。

我站了有一分钟,然后继续往下走。

晚上九点多,我翻手机的时候看到家族群里又有人说话了。

大舅发了一条消息,问姐夫手术怎么样。

三舅母回了个挺好的。

然后就没动静了。

没人问我妈摔了的事。

大舅妈知道,但她没说。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我妈病床边,想眯一会儿。

可我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

我想到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娘家,舅舅们对我可亲了。

大舅给我买糖葫芦,二舅背着我满村跑,三舅教我叠纸飞机。

那时候他们叫我小薇薇,说我长得好,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后来呢。后来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日子,距离就远了。这没什么,我理解。可我不能理解的是,他们怎么能冷漠到这个地步。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沉睡的脸。她嘴角有点发干,嘴唇起了皮。我倒了杯水,用棉签蘸了蘸,给她润了润嘴唇。我妈没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两张病床之间来回跑,没叫任何人帮忙。不是赌气,是懒得叫。叫了也没用。

04

我爸三天后出院的时候,我妈还不能下床。

医生说至少要住一个星期。

我跟我爸商量,说你先回家,我一个人照顾妈就行。

我爸说什么都不肯,说我就在楼下等着,你妈什么时候出院,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说你刚做完手术,不能累着。

我爸说我就是坐着,不累。

最后我妥协了。我在我妈病房里加了一张陪护床,我爸就睡那儿。三个人挤在一间病房里,倒也省了我两头跑。

住院那几天,舅舅们一个都没来。

大舅打了个电话,问我妈怎么样。

我说骨折了,在住院。

大舅说那你好好照顾你妈,有什么需要跟舅舅说。

挂了电话我爸问我谁打的,我说大舅。

我爸没说话。

二舅发了条微信,说听说了,让我妈好好养着。我说好。然后他又发了个红包,两百块。我没领。

三舅母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她妈出院了,问我妈在哪家医院,说改天来看她。我说不用了,快出院了。三舅母说那怎么行,必须得来。最后也没来。

我妈从来没在我面前骂过舅舅们。

她只跟我爸说了一句话,说几个弟弟算是白疼了。

我爸说你别想了,想多了伤身体。

我妈说你让我不想,我怎么不想。

说完就不说话了。

我妈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去办的出院手续。

办完手续,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扶着病人慢慢走。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上演生老病死,别人的故事永远比自己的精彩。

回家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条腿伸着,看着窗外。

我爸坐在副驾驶,也是沉默。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可能在想他们这辈子是怎么过来的。

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厂里上班下班,回来带孩子,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我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妈高兴得哭了,我爸喝了半斤酒,从来没喝过那么多。

他们从来没指望过谁。可当真的没有指望的时候,那种失落感还是实实在在的。

回家以后的日子还算平静。

我爸恢复得不错,胃口一天比一天好。

我妈坐着轮椅,在屋里走来走去,能帮忙做点家务。

我把工作调整了一下,上午上班,下午回家照顾他们。

累是累,但还能撑。

我从来没跟舅舅们要过任何东西。

不是不气,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是一个态度。

我何必再去理论。

理论有用的话,一开始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我一个人扛着,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

四十天。

从我爸手术那天下楼摔了,到我妈能拄着拐杖走路,整整四十天。

这四十天里,舅舅们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妈。

大舅妈来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二舅寄了一箱补品过来,快递到家,连个电话都没打。

三舅母打了几个电话,说得特别好听,人一次没来过。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亲戚远近这种事,认清了就好。以后该怎么走就怎么走,少了谁地球都转。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直到第四十一天的下午。

那天我请假在家,正帮我妈剪脚指甲。

她左腿不能弯,只能把脚搁在凳子上,我蹲在地上给她剪。

我妈说剪短点,长了不舒服。

我说好,给你剪短点。

这时候电话响了。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是大舅。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大舅这个人,平时没事不会给我打电话。

上次他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扫墓。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大舅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嗓门大,带点老板的派头,今天却压得很低,好像怕别人听见似的。

大舅说,雨薇啊,舅舅问你个事。

我说什么事。

大舅沉默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