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朝鲜战争》(李奇微著,1967年纽约出版,中文版1983年军事科学出版社,译者孙利辉、周伯荣)、《军人》(李奇微自传,1956年出版)、百度百科词条"马修·邦克·李奇微"、"长津湖战役"、"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抗美援朝战争史》(军事科学院,2000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历史文献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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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6月,马修·邦克·李奇微从美国陆军正式退役。那一年,他60岁。

退役后的第二年,他出版了自传《军人》。此后,他又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整理自己在朝鲜战场上的亲历记录,于1967年在纽约出版了另一本书——《朝鲜战争》。

这本书后来被军事科学出版社翻译成中文,于1983年在中国公开出版。

在《朝鲜战争》这本书里,李奇微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中国军队没有装甲车辆,只有少量的炮兵,他们不为复杂的通信手段所累,装备轻便,只携带手中的轻武器。

他们习惯于各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习惯于忍饥挨饿。他们有高度的纪律性,经受过严格的训练。

这段文字,出自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美国四星上将之手。他走过二战的诺曼底、西西里、阿登,又在朝鲜半岛与中国人民志愿军正面交战将近五个月。

在他的回忆录里,他谈到:当今世界,军队战斗力最强的国家只有三个,美国、苏联和中国,其他的都不值一提。

这一判断,最终白纸黑字留在了他的著作里,也留在了历史的记录里。

他打过哪些仗,见过哪些军队,又是什么让他写下了这些话——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他这一生的经历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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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西点军校到诺曼底:他在战场上积累的那本账

马修·邦克·李奇微,1895年3月3日出生于弗吉尼亚州门罗堡,是美国陆军一位炮兵上校之子。1917年,他在西点军校毕业,被授予少尉军衔。1918年留校任教官。

1924年在美国驻华部队中服役。1925年进入本宁堡步兵学校学习,后在该校任教官。

1930年在巴拿马运河区服役。1931年曾任菲律宾总督西沃图·罗斯禄的少校技术顾问,后在尼加拉瓜、玻利维亚、巴西和美国等地服役。

此后,曾任第6兵团防区、第4军等部队的助理参谋长,第2军助理参谋长和副参谋长。1939年任陆军部作战计划处参谋、处长。

把这段履历摊开来看,他在军校毕业之后的二十多年里,几乎走遍了美国军事版图上所有重要的岗位和驻扎地点——中国、菲律宾、巴拿马、尼加拉瓜、玻利维亚、巴西。

这不是一个在本土安稳坐班的军官,而是一个长期在不同地区、不同文化、不同战场环境里积累经验的职业军人。

1942年,李奇微任第82步兵师师长,主持将该师改编为空降师。这是一个关键节点。

空降师在1942年对美军而言还是全新的兵种,没有成熟的战术手册,没有大量的实战案例可以借鉴,一切都要在实践中摸索。

李奇微主导了这个过程,从建制、训练方式到战术运用,都参与其中。

1943年7月在西西里岛登陆战役中,李奇微指挥该师实施美军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夜间空降作战。

1943年7月9日夜间,西西里岛上空,数千名美军士兵从运输机上纵身而下,这是美军军事史上的一个新页。

降落伞在夜空中打开,士兵落在地面之后面临敌情不明、建制分散的困境,只能依靠事先约定的暗号在黑暗里相互辨认、重新集结,然后按照既定方向出击,配合海面登陆部队完成侧翼作战。

整个过程的混乱程度,远超平时演习的想象,但最终的结果是,这次空降作战达到了预期目的,打乱了敌军的部署节奏,为盟军在西西里岛的登陆创造了条件。

1944年6月率部参加诺曼底登陆战役,8月升任美第18空降军军长。随后参加"市场-花园"行动、阿登战役和鲁尔战役,进抵易北河。

诺曼底登陆是二战欧洲战场最大规模的作战行动之一。1944年6月6日,盟军以海陆空三路同时突击,第82空降师在德军纵深实施空降,配合海面登陆部队撕开防线。

整个战役过程中,李奇微与部队一起空降在法国境内,连续参与作战超过一个月。这段经历,让他对战场上的混乱、压力和组织能力有了与坐在地图桌前完全不同的体验。

1944年9月,"市场-花园"行动在荷兰展开。这是盟军一次雄心勃勃的空降作战,目标是通过空降夺取荷兰境内多座桥梁,为地面部队打开通道,直插德国本土。

李奇微升任第18空降军军长,参与了整个行动的组织与指挥。"市场-花园"行动最终没有完全达成预期目标,但在这一过程中,李奇微对大规模空降作战的组织协调有了更深的理解。

紧接着是1944年12月爆发的阿登战役。

这是德军在盟军全面压境之下的最后一次大规模反击,德军集中三十余万兵力,在比利时东南部阿登地区的薄弱地带突然发起进攻,美军第106师和第28师的阵地在短时间内被突破,两个团被迫在局势混乱中选择投降,德军装甲部队向纵深推进超过百公里,在盟军战线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突出部。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盟军紧急调动预备队。

李奇微率第18空降军奔赴阿登前线,在局势最危急的节点上投入战场,稳住了几处关键位置,配合其他盟军部队逐步压缩并最终击退了德军的突出部。

德军在阿登的这次反击,给李奇微留下了一个直接的观察记录:德军在兵力和物资均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在基层建制上仍然维持了相对有效的战斗组织能力。

德军基层军官在通信中断、上级联络丧失的情况下,能够相对独立地做出战术判断并组织部队行动,而不是原地等待命令,也不是一哄而散。

这种特点,在整个阿登战役中多个节点上均有体现。

1945年初,联军发动鲁尔战役,向德国本土推进。李奇微率部一路打到易北河,直到德国投降。

战后,李奇微任地中海战区总司令和盟军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驻联合国安理会军事参谋委员会代表。1948年至1949年任加勒比地区美军司令。1949年至1950年任陆军副参谋长。

在这些职务上,他接触了更多国家军队的信息,对苏联军队的情况也有了更多侧面的了解。

等到1950年的消息传来,他已经是一个经历了西西里、诺曼底、阿登、鲁尔,走遍美洲、亚洲、欧洲,见识过二十世纪中期几场最大规模战争的职业军人。

他心里有一本账,哪些军队打到最后仍然维持建制,哪些军队一遭重击就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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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950年12月26日抵达朝鲜:他接手了一副什么样的烂摊子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的消息传到华盛顿,美国决定介入。战争初期,以美军为主体的"联合国军"节节推进,一路将战线推过三八线,向朝鲜北部快速推进。

麦克阿瑟公开宣称要在1950年的圣诞节前结束战争,部队在他的命令下向鸭绿江方向全速推进。

1950年11月,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参战。

1950年11月6日至12月24日,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人民军配合下,将以美军为首的"联合国军"及南朝鲜军吸引到预定战场,突然发起反击,不仅彻底粉碎了"联合国军"的"圣诞节攻势",而且重创强敌,将敌人从鸭绿江边打回三八线,彻底扭转了朝鲜战局。

美国舆论界把美军在朝鲜的失败称作"噩梦""悲剧",惊呼这"是美国陆军史上最大的败绩"。

抗美援朝战争第二次战役,从11月6日到12月24日,连续作战49天,志愿军以作战减员3.07万余人的代价歼敌3.6万余人,其中美军2.4万余人,挫败了"联合国军"在圣诞节前结束朝鲜战争的"总攻势"。

在这场战役的东线,长津湖地区展开了一场极其残酷的作战。

第9兵团于1950年11月初入朝后,10余万部队隐蔽接敌,忍受着酷寒,将美军陆战第1师和步兵第7师截为5段,形成了分割围歼态势。

1950年11月27日至12月24日,中美两支王牌军在朝鲜长津湖地区展开了一场激战,美军约10万人,志愿军第9兵团近15万人。

在零下30至40摄氏度的严寒中苦斗20天之后,美军残部在7艘航空母舰的掩护下,利用海路脱离战场,这也意味着"联合国军"全部被逐出朝鲜东北部。

1950年11月28日清晨,志愿军第9兵团已完成对长津湖地区美军的分割包围,将美陆战第1师和美步兵第7师主力分割包围于长津湖东面的新兴里、南面的下碣隅里和西面的柳潭里等地。

11月30日,第27军5个团对新兴里美步兵第7师部队发起总攻,战至12月2日凌晨,被称为"北极熊团"的美步兵第7师第31团覆没。

这一战创造了志愿军在整个抗美援朝战争中唯一一次全歼团建制美军的战例。

与此同时,西线的清川江战役同步推进。志愿军第13兵团在清川江一线对"联合国军"发起突击,南朝鲜军和美军被打得全线溃退。

就在第二次战役结束、"联合国军"一路向南败退的途中,1950年12月23日,美军第8集团军司令沃尔顿·沃克中将的座车在前往汉城北郊的公路上发生翻车事故,沃克当场身亡。

他去世之前,杜鲁门总统刚刚向国会提名授予他四星上将的军衔,这一荣誉他没能亲眼看到。

1950年12月26日,55岁的李奇微匆匆飞到朝鲜战场,接替在此前因一场翻车事故身亡的沃克中将,出任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

彼时,正值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结束,这是朝鲜战场上最惨烈的一战。

他在抵达东京的时候,先去见了麦克阿瑟。麦克阿瑟把第8集团军的指挥权交给他,给了他充分的行动自主权。随后,李奇微直接飞往朝鲜,没有在东京多停留一天。

他落地之后的第一件事,是驱车去前线。

他曾在回忆录里写到:"这是一支令人不知所措的部队,每个人都不能确定自己及上级的状况,不能确定他们在哪儿,要做什么,只想知道何时才能回家。战士们从狭窄的公路上走下来都感到胆怯,没有无线电及电话保持联系,他们甚至都不敢行动,他们缺少应对敌人的想象力。"

这是他接手的第8集团军的状态:士气低落,建制混乱,整支部队弥漫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恐惧气氛。

而打垮了这支军队的对手,就是他即将要深入了解的中国人民志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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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他在朝鲜前线亲眼看见了什么

1950年12月31日,李奇微抵达汉城的前进指挥所。就在他到达的当天下午5时,志愿军突然发动了第三次战役。

1950年12月31日17时,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按预定计划,经短促的炮火准备后,全线发起进攻。

志愿军右纵队在朝鲜人民军第1军配合下,迅速突破韩国国军防御阵地。第39军第116师仅用13个小时就突过临津江,前进12至15公里。

李奇微在到达朝鲜战场的第一个夜晚,就遭遇了志愿军的全面进攻。整整一夜,指挥所里来自各个方向的告急电话和电报源源不断。

志愿军在几百里长的战线上同时突破,第一线的南朝鲜各师几乎全线动摇,其中第一师和第六师遭受的打击尤为猛烈,建制几近瓦解。

1951年1月4日,南朝鲜政府宣布迁都至半岛最东南的釜山,"联合国军"指挥部撤退到汉城东南200多公里之外的大邱。

同一天,志愿军第39军116师、第50军149师和朝鲜人民军第1军团进入汉城。

1951年1月8日,抗美援朝第三次战役结束,志愿军攻占汉城,西方舆论一片哗然。

1951年1月2日,为了避免"联合国军"尤其是第八集团军重蹈被志愿军重兵包围的复辙,李奇微下令放弃汉城。

撤退之前,他在办公室的墙壁上给彭德怀留下了这样一句话:"谨向中国军队司令致意。"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军事史学家反复引用。在整个朝鲜战争史的记录里,这几个字被视为一个战场上的对手对另一个对手的直接致意,不是外交场合的客套,而是写在撤离时匆匆留下的字迹。

在这次被动撤退的过程中,李奇微开始了他对志愿军最直接、最系统的观察。

志愿军是怎么打仗的?他在前线看到了几个清晰的特点。

第一,是极强的隐蔽能力。李奇微在回忆录里说:"中国部队很有效地隐蔽了自己的运动。他们采取夜间徒步运动的方式,在昼间则避开公路,利用隧道、矿井、丛林和村落进行隐蔽……因为中国人没有留下一点儿运动痕迹,所以美军统帅怀疑是否有中国的大部队存在是有一定道理的。"

十几万志愿军在渡过鸭绿江之后,采取夜行昼宿的方式,当数十万志愿军进入朝鲜北部的崇山峻岭时,"联合国军"竟没有丝毫察觉。

这在拥有制空权和现代化侦察手段的美军眼里,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数十万人进入战场,居然没有被察觉,直到发起进攻的那一刻才突然出现在美军面前。

第二,是穿插迂回战术的大量运用。

对于一支高度机械化、依赖公路网络推进的军队来说,志愿军这种在山地中自由穿插、不依赖公路的作战方式,是极难应对的威胁。

美军的坦克、重型火炮、机动车辆,在山区的山脊和树林里几乎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志愿军携带轻武器、利用地形实施夜间穿插的步兵,却能够在这样的地形里如鱼得水。

第三,是在极端艰苦条件下的组织纪律。每个执行任务的中国士兵都能做到自给自足,携带由大米、豆类和玉米做成的干粮以及足够的轻武器弹药,因而可以坚持四、五天之久。

志愿军的口粮,在整个朝鲜战争期间都极为匮乏。

从1950年10月到1951年6月,这段时间的战斗,志愿军大约往前线运了20万吨粮食,但仅仅只有40%送到了前线战士手里,其他都白白被损毁了。

由于生火会冒出白烟,容易暴露自己的位置。前线的志愿军官兵们,只能生吃炒面或者玉米粉。当时,各个基层部队普遍缺水,而炒面比较干,官兵们只能吃一口炒面,从地上抓一把雪下咽。

长时间以后,很多官兵们都出现了烂嘴角的情况,就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足。

在这样的补给条件下,志愿军仍然保持了相对稳定的建制和战斗组织能力。这让李奇微意识到,他面对的不是一支靠强制命令维持运转的军队,而是一支有某种内在纽带支撑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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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发现了志愿军的致命短板,随即调整战法,把战争拖成一场消耗

在前线深入观察了将近一个月之后,李奇微注意到了一个规律。

志愿军的每次攻势,持续时间都极为有限。

第一次战役,1950年10月25日志愿军发起云山战役,至11月2日军溃退,历时8天。

第二次战役,志愿军1950年11月25日发起攻击,到12月2日停止战斗,历时7天。第三次战役,志愿军1950年12月31日战至1951年1月8日,历时8天。

连续三次,每次攻势的持续时间都不超过八天,然后必然停下来。

李奇微发现:中国军队每次的攻势都只维持了7天,不是中国人不想乘胜追击,而是由于他们的后勤补给过于原始,数十万军队在运动作战中几乎无法得到有效补充,只能依靠发起前部队自行携带一周的粮食和弹药。

一旦粮食和弹药消耗殆尽,攻势只能被迫停止。他称其为"礼拜攻势"。

志愿军缺乏运载工具,打仗靠走路,李奇微结合志愿军的后勤线长度、汽油和卡车数量计算出来,志愿军的行军极限是每夜35里,以志愿军的后勤运送能力,前线部队最多能够携带7天左右的粮食和弹药。

掌握了这个规律之后,李奇微开始调整战法。1951年1月15日,"联合国军"在水原至利川一线发动试探性进攻,始终贴近志愿军,持续施压,以消耗战削弱其战斗力。

很快,他们察觉到中朝人民军第一线兵力不足,补给困难,便迅速调整部署,准备大规模反攻,企图夺回汉城,迫使志愿军退至三八线以北。

美军第八集团军调集第一、第九、第十军,加上南朝鲜军第一、第三军团,共16个师,3个旅,1个空降团,以及大量航空兵、炮兵、坦克部队,总兵力高达23万。

1951年1月25日,第四次战役打响。美军不再沿公路冒进,而是采取紧密靠拢、逐步推进、步步为营的方式,专门针对志愿军的穿插战法设计了新的应对手段。

志愿军为后勤软肋付出了巨大代价,而"联合国军"的代价更大——以每天伤亡900人才推进1.3公里的速度进攻了八十多天后,"联合国军"被迫在三八线附近停了下来,第四次战役结束。

这个数字值得反复看——每天伤亡900人,每天推进1.3公里,打了八十多天。

这意味着,即便掌握了制空权、掌握了后勤优势、掌握了志愿军的补给短板,李奇微麾下的联合国军,也无法在正面阵地战中轻易突破志愿军的防线。

那道由棉衣单薄、口粮匮乏的志愿军战士构成的防线,在每天900人伤亡的巨大压力下,仍然一公里一公里地向后让,却没有整体崩溃,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建制瓦解。

1951年4月11日,杜鲁门总统解除了麦克阿瑟的一切职务,由李奇微接任"联合国军"总司令。

李奇微从1950年12月26日担任美军朝鲜前线指挥官到1951年5月12日离任赴日本接任麦克阿瑟担任盟军总司令,只有4个月零16天。

就在这四个多月里,他与志愿军面对面打了第三、第四、第五次战役,亲身经历了在战场上能够看到的一切。

然而,当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把这一切拼凑在一起,准备写下最终的军事评估时,他在书里留下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