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台上的红毯铺得笔直,从台前一直延伸到门口。
我站在最后一排,手心里全是汗,捏着那支签字笔,指节发白。
程瀚文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上台,西装笔挺,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对着话筒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林南莲,我明媒正娶的太太。”台下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掌声。
我看见那个女人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的腿开始发软,但还是站直了身体。
我转头看向甲方席位最中央的那个人,我爸,宋国栋。
他放下手里的合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挤出来的:“爸,您看这单,您还有签的必要吗?”
01
三年前的那个下午,天阴得厉害。
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一场大雨。
我站在宋家老宅的客厅里,看着墙上我妈的照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我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面无表情。
“你真要嫁给他?”他问。
“嗯。”
“他什么条件,你知道吗?一个从农村出来的穷小子,租着城中村的房子,开的公司连个像样的办公室都没有。你跟着他,想过以后的日子吗?”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他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我怕你将来后悔,怕你哭着回来找我,怕你妈在下面看着心疼。”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妈走得早,那时候我才十四岁。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慧颖,以后要找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用多有钱,但要老实。”这句话我记了十多年。
程瀚文就是那个人,至少当时我是这么以为的。
“爸,他对我真的很好。他每天早上给我买早餐,怕我冷,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他没什么钱,但会把他能给我的都给我。”
“那都是假象。”我爸的声音很冷,“男人追女人的时候,什么都能装出来。等他追到手了,你再看看他还做不做这些事。”
“他不是那种人。”
“你凭什么肯定?”
“我就是肯定。”我的声音开始发抖,“爸,你为什么不祝福我?”
“祝福你?”他站起来,背对着我,“我想祝福你,可我怕祝福了你,你将来会更难过。你知道你妈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说,女孩子嫁人,不能光看他对你多好,要看他的本性。本性不好的人,对你好只是一时的。”
“他怎么就本性不好了?”
“他心眼太多,太精于算计。你单纯,玩不过他。”
我不说话了。
我爸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再说下去,只会吵得更凶。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说:“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我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我跟我爸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我说过这么重的话。
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我就是放不下程瀚文。
我想,也许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哪怕选错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很响。
我知道,那是我妈留下的那个茶壶。
我不知道我爸摔了多少次,他只摔那一个,然后等气消了,再找人粘起来。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天开始下雨了。我没带伞,雨水很快就把我的头发淋湿了。手机响了,是程瀚文打来的。
“怎么样?你爸同意了吗?”
“他不同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我养你。以后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哭了。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想,这个男人是真的爱我的。
不然他怎么会说“我养你”呢?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那么坚定,那么真诚。
我信了他,就像飞蛾扑火一样,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个坑。
02
程瀚文的公司开在东城的一条老街上。
两层的小楼,下面是办公室,上面住人。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摆着三张旧桌子和一台老电脑。
楼上更惨,一间十来平米的卧室,窗户对着隔壁的墙,白天都要开灯。
程瀚文用纸箱子给我搭了一个简易衣柜,说等有钱了再买好的。
我说没关系。
你见过一个从小住别墅的姑娘,对着一个纸箱衣柜说没关系吗?
我就是那个姑娘。
我以为有情饮水饱,只要两个人相爱,住哪儿都行。
这种想法,现在想想,真傻。
但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他做早饭。
他喜欢吃荷包蛋,但每次都嫌我煎得太老。
后来我学会了控制火候,煎出来的蛋又嫩又滑。
他吃了一口,说:“还行。”就两个字。
但我觉得这就是对我最大的认可。
白天他去跑业务,我在家帮他整理文件、做账、联系客户。
他的账目乱得一塌糊涂,进账出账对不上,连发票都不全。
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所有的账都捋清楚了。
他回来看见那些干干净净的账本,愣了一下。
“你还会做这个?”
“学过一点。”我没说我大学学的是会计,做过两年公司的财务主管。
他也没多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只会关心他自己需要的东西。我帮他做账做得好了,他会开心。至于我是怎么学的、学了多久,他从来不问。
晚上他经常出去应酬,我一个人在家。
有时候我会给我爸打电话,打通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吃饭了吗?”我说:“吃了。”他说:“天冷,多穿点。”我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
每次通话就这么几句话,每次都一样。
程瀚文有个妹妹叫程孝琳,二十二岁,刚从老家毕业出来。
程瀚文让她来城里投奔自己,说在城里机会多。
程孝琳来的第一天,我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铺上新床单,买了一个小台灯。
“嫂子,你人真好。”她笑着说,嘴特别甜。
“应该的。”
她在我家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总觉得她在偷偷打量我。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听见她在客厅跟她哥说话。
“哥,你说嫂子家到底什么情况?她说她是乡下的,可我总觉得她不像。你看她说话做事,有板有眼的,不像没见过世面的人。”
“她说是就是呗。”
“你没问她家里具体种什么?”
“问那个干嘛。”
“我就是觉得奇怪嘛。一个乡下姑娘,怎么会做账?还会写合同?她这学历不对啊。”
“你别瞎想了。”
我没出去。
我站在厨房里,听着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确实骗了他们。
我不是乡下姑娘,我爸也不是种地的,他是宋氏集团的董事长。
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以后,程瀚文对我好的原因就不纯粹了。
我想等他的事业稳定了,等他自己也有底气了,我再告诉他真相。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03
第三年的时候,程瀚文变了。
他的公司从三个人扩展到三十个人,搬到了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
他给自己配了辆奥迪,手腕上多了块浪琴表。
他学会了抽雪茄,学会了品红酒,学会了在酒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人谈生意。
他回家越来越晚。
以前他再忙,也会抽空给我打个电话。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给他打过去,他直接就挂了,隔很久才回一条消息:“在忙。”就两个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安慰自己说,他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在拼命。
可我心里清楚,他不是在拼命,他是在享受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有一次他半夜两点才回来,满身酒气。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闻到一股香水味。不是我的香水味,是别人的。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天跟谁吃饭?”我问。
“客户。”他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
“男的女的?”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问问。”
“你烦不烦?天天问来问去的。我跟你说过了,我在忙事业,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他没等我回答,翻了个身就睡了。
我坐在床边,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不敢出声,怕吵醒他。
我想,也许真的是我多想了吧。
他那么忙,压力那么大,我不该给他添堵。
可第二天早上,我在他西装口袋里翻出了一张餐厅的发票。两人餐,八百多块。谁跟他一起吃的?我没问,把发票又放了回去。
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个本事:自欺欺人。
我看得见他的变化,感受得到他的冷淡,可我选择视而不见。
我总想着,也许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等他公司走上正轨了,他就会把注意力放回我身上。
我一直在等,等了整整一年。
有一天,他兴高采烈地回来,说公司拿下了一个大项目,要带我去参加行业年会。
我特别开心,以为他终于愿意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了。
我特意去买了一条新裙子,浅蓝色的,花了我半个月的零花钱。
我还去做了头发,化了淡妆。
年会那天,他看见我的打扮,皱了皱眉。
“你穿成这样干嘛?”
“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我是让你去……算了。”他摇摇头,“你穿那件白衬衫吧,朴素点。”
“为什么?”
“今天的甲方是个大人物,不喜欢张扬。你穿得太花哨了,影响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从他的眼神里找出一些答案。
但他的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话地换了白衬衫,跟他一起去了酒店。
到了会场,他让我坐在角落里。
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问他我是谁,他说:“我助理。”那三个字,就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没说话,只顾着开车。
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想,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别人知道我是他妻子?
还是说,在他心里,我已经不值得被公开了?
04
发现真相的那个夜晚,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紧。
那天程瀚文喝了酒早早就睡了,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嗡嗡震动了一下。
我本来没想看的,但那一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着我去打开它。
我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南莲”。
我没有点进去,但那条消息的前几个字已经出现在锁屏上:“瀚文,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的手突然没了力气,手机掉在了地上,“啪”的一声。
屏幕上出现了一道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一样。
我捡起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解锁,点开那条消息。
上面还有很多条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瀚文,我今天看到一条领带,觉得特别适合你。”
“南莲,你别破费了。上次你送我的皮夹克,我一直穿呢。”
“你喜欢就好。对了,你跟你那个老婆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快了,等我拿到那个政府项目,就把她甩了。现在不能撕破脸,公司的账都是她在管。”
“那你快点,我可不想等太久。”
我往下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
他们认识已经大半年了。
大半年啊!
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阳台上,靠在栏杆上。
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直打哆嗦。
我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该怎么办?
我去质问他?
然后呢?
撕破脸?
离婚?
我不甘心。
我付出了三年,最好的三年。
我放弃了一切,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我做不到轻易放手,可我也做不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躺在程瀚文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女人。
她是谁?
漂亮吗?
有钱吗?
比我好在哪儿?
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爬得我快要疯了。
有一天,趁程瀚文出门了,我在他书房里翻出了一个旧手机。手机是关机的,我打开,翻到了他跟程孝琳的聊天记录。
“哥,嫂子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不是说了吗,先把公司的资产转移出来,把客户关系重新梳理一遍。等我手里所有资源都理清了,就跟她摊牌。”
“那你快点啊,别拖太久。我看嫂子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别让她发现什么。”
“她那个人,傻得很。不会发现的。”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原来他们兄妹俩早就商量好了,一个在前面演戏,一个在背后出主意。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自己的付出能换来真心。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没放回原处。我想留下证据,等到需要的那一天再用。可我当时还不知道,那一天来得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05
签约仪式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晴空万里,太阳暖洋洋的。我看了一眼窗外,心想,这么好的天,怎么适合干坏事呢?
程瀚文一大早就起来了,穿着新买的深蓝色西装,对着镜子照了半天。
他让我帮他系领带,我系了一个温莎结,他看了一眼,说:“系的什么玩意儿。”然后自己拆了重系。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打出一个完美的结,心里觉得陌生。
那个当年连领带都不会系的程瀚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
“你今天穿那件白衬衫。”他对我说。
“又是白衬衫?”
“甲方董事长是个很传统的人,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你今天代表咱们公司的形象,别给我丢人。”
“知道了。”
我穿上那件白衬衫,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三年了,我好像老了很多。
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以前好了。
当年在学校里追我的人不少,我选了程瀚文,因为他看起来老实、踏实、有上进心。
我以为这样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变。
可我现在才明白,老实只是我给他加的滤镜。
他从来就不老实,只是我没有发现而已。
我跟程瀚文一起到了签约的酒店。
酒店很大,门口摆满花篮,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大厅里面。
来的全是业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个个西装革履、珠光宝气。
我站在人群中,穿着白衬衫,就像一个误入上流晚宴的服务员。
可我已经习惯了。
这三年来,我一直都是这个角色。
程瀚文在前面跟人寒暄。
我看见他跟几个老总握手,笑容满面,说话的语气自信又从容。
他确实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小巷子里吃盒饭的穷小子了。
而我,我还是那个我。
不,我也变了,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瞧不起的人:明知道他在外面有人,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的裙子很漂亮,上面绣着暗花,走动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
她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起来,颈子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
程瀚文迎上去,揽住她的腰,两个人有说有笑。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那个女人朝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轻蔑。
那一刻,我知道了。
她知道我是谁,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她等着看我出丑。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各位来宾,签约仪式现在开始。请黄海建设有限公司的程总上台致辞。”
程瀚文牵着红裙女人的手走上台,接过话筒。
“各位,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们黄海建设能拿下宋氏集团这个项目,全靠各位的支持和帮助。不过在签合同之前,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
台下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这位是林南莲,”他揽着红裙女人的肩膀,“我明媒正娶的太太。”
我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程瀚文的有几个朋友是参加过我们婚礼的,他们知道他的妻子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
我的手开始抖。我想站起来,但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
然后我站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我看向甲方主席位,那里坐着的男人,我三年没见了。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眉毛也白了。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鹰一样。
他看着我,手里握着一支笔。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爸,您看这单,您还有签的必要吗?”
06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会场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程瀚文的脸瞬间就白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宋国栋,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国栋放下手里的合同,摘下老花镜。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反复确认。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台上。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程瀚文的心口上。
“程总,”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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