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本报记者 彭景晖 本报通讯员 王荀《光明日报》(2026年06月02日 12版)
【青春如是】
过去几年,年轻人涌进博物馆,成就了“文博热”的上半场。排队进展厅,找镇馆之宝,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穿越千年”——这套流程被重复了无数次。博物馆成了网红地标,文物成了背景板。
如今,上半场还没散场,下半场已经开始了。
年轻人不再满足于隔着玻璃看文物。他们走进修复体验课,亲手拼接残片;报名模拟考古,在手铲和探方间“挖历史”;钻进沉浸式解谜游戏,从参观者变成参与者。
从“看”到“做”,从“打卡”到“认领”,“文博热”正在经历质变。
1.“历史可写在书上,也可捧在手心”
2025年3月,山东省德州市博物馆推出一堂文物修复体验课。文博爱好者围坐长桌前,听馆员讲陶瓷的材质、损毁原因、修复原则。他们拿起工具,化身“文物医生”,亲手拼接破碎的瓷片。
在北京海淀区一家事业单位工作的刘梓睿,原本只是周末去德州找朋友玩,顺手报了个名。“没想到,碎瓷拼上去的那一刻,激动得手都在抖。”她说,“以前看文物是‘哇好厉害’,修完之后觉得‘我和它有关系了’。”
一堂课,让她“入了坑”。回北京后,她开始四处搜罗修复类体验活动,甚至翻出《中国陶瓷史》来读。“走马观花刷博物馆,已无法满足我。现在我会盯着一个瓷器看很久,猜它原来碎成什么样,修复师是怎么拼回去的。”她说。
在广东,中国客家博物馆推出“文物新生工坊”,市民可体验装裱、瓷片修复、拓片等传统技艺。在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密云分校,大学生在国际博物馆日活动中体验青花瓷修复,媒体形容为“指尖可感的文化传承”。
与此同时,另一批年轻人拿起手铲,走进了探方。
2026年北京公众考古季,主题是“触摸考古 解读北京”。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邀请市民走进各类考古遗址,参与体验、模拟发掘,了解考古流程。其中,长城考古研学项目格外受欢迎,参与者可在专业指导下走进长城发掘现场,亲手体验考古工作。
30岁的陈思琪,北京一所高校的行政工作人员,第一次站在探方边上。那天太阳很大,她全然忘了防晒,入神地听着领队讲解地层的划分、陶片的断代方法。
“领队指着一块石头说,‘这可能与明代戍边有关’。”陈思琪得知可以自己动手,就用手铲轻轻拨开泥土,一片陶片慢慢露了出来。“以前历史是书上的字,挖出来的那一刻,历史是手里的物。”她拍下这片陶片并将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爱不释手。
很多地方也在进行类似尝试。湖南常德博物馆建了一个模拟考古体验区,设了数个探方,仿照战国楚墓建造。郑州商都书院街推出“城市考古体验课堂”,游客可以用手铲在探方内“发掘陶片”,还能拍一张“文物守护人”证件照。这些项目无一例外,都成了年轻人争相预约的热门活动。
还有第三种参与方式。国家典籍博物馆推出的《故纸修复师·司录遗卷》,是一个沉浸式解谜项目。玩家一进门就领到一本“工作日志”,化身古籍修复师,在展厅里找线索、解谜题,与历史对话。这不是传统的剧本杀,没有凶杀、没有侦探,只有一本残破的古籍和一堆等待被串联的线索。
32岁的媒体人周子恒玩了两次。“第一次是好奇,想知道博物馆里怎么做解谜;第二次是想把没解开的谜弄清楚。”他说,“不是博物馆‘喂给我’,而是我自己找答案。你走在展厅里,低头看展柜,抬头找线索,感觉自己不是参观者,是参与者。”
他特别提到一个细节:解谜过程中,他需要仔细阅读展板上的说明文字,而这些文字他以前逛博物馆时从来不看。
类似的尝试还有不少。上海历史博物馆推出“我和我的上海”AI互动剧本游,观众以点检员的身份“穿越”不同历史时期,完成制盐、修复纺车等任务。韩美林艺术馆则创作了非遗实景剧本杀《消失的彩印花布》,把非遗知识藏进实景搜证中。
这些“新玩法”看起来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内核:年轻人的文博热不再止步于“看”。
2.追求“感受到”“参与过”“我也有份”
刘梓睿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上瘾”。在与记者的讨论中,她最后给出一个答案:“修复文物时,我觉得自己是参与其中的。”
“你看文物,它很古老,但你跟它没关系。修复的时候不一样。你的手在碰它,你的判断在决定怎么拼。做完之后,那件东西里有你了。”她说。
这种感受,很多体验过修复文物的人都这么描述。它有点像完成一件手工艺品后的满足,但不完全一样——因为你在修复的是一件有年岁的东西,它比你老得多,有自己的故事。“在延续一个生命”的体悟,让刘梓睿感觉“自己不是只会刷手机的现代人”。
陈思琪的感受不同。她不是被“有用感”驱动的,而是被“真实感”击中的。
参加考古研学之前,她对历史的认知全部来自书本和纪录片。那些内容都是别人消化过的、整理好的、讲给她听的。她从来没有自己“发现”过历史。
“当你真的从土里挖出一片陶片,你就知道,上一个碰它的人,可能是几百年前的人。几百年的距离,因这片陶片,变得没那么远了。”
这种体验是书本难以替代的。手铲碰到泥土时的质感、陶片上残留的纹路、泥土本身的气味,这些细节太具体了,又能调动多方位的感官。年轻人渴望这种“不可概括的真实”,源于在一个被算法和滤镜包裹的年代,真实触摸就是稀缺品。
周子恒给出了另一个答案。“为什么愿意玩第二次?因为一次是被带着走,另一次是自己找路。”
他说,大多数博物馆参观是单向输出的。展品摆在那里,说明文字写在旁边,你只能被动接收。但《故纸修复师》不一样。它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解出来的线索可能都不一样。你先看哪个展柜、寻哪条线索、放弃哪个谜题,都影响体验。
“我是在主动‘探索’。探索的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是‘我自己去找’。”
这种“我来发现”的感觉,是很多年轻人在日常生活中缺失的。工作有KPI,试卷有标准答案,连社交媒体都有算法告诉你什么内容“更受欢迎”。而在这个解谜游戏里,没有人限制你走哪条路,只要你自己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这三种感觉,刘梓睿的“有用感”、陈思琪的“真实感”、周子恒的“自主感”,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年轻人为什么不再满足于“看”?因为他们想要的不是“知道”,而是“感受到”“参与过”“我也有份”。
3.“文化认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刘梓睿最近在考虑一件事:报一个文物修复的培训班。“我知道转行不现实,但我想认真学下去。”她慢慢发现自己对这个领域的兴趣,不是一时冲动。
记者采访时,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已开始认真查资料、问路径了。从“体验者”到“学习者”,再到潜在的“业余从业者”,这是一条身份转变的路径。不是每个人都会像刘梓睿这样走得那么远,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把自己定位为文化的守护者,而非旁观者。
考古研学结束后,陈思琪加入了北京的一个文保志愿者协会。周末,她和志愿者一起去郊区遗址调研,看有没有人为破坏或自然损毁。
“以前逛遗址就是看热闹,‘哦,这是长城’,拍张照就走了。”她说,“现在不一样。你会看城墙的裂缝、砖块的移位,你会想这个需不需要报修。不是因为我懂,而是因为我觉得我有责任。”
她承认自己懂得不多,调研时主要是观察和记录。“但至少我在做,不是只在手机上点个‘关注’。”
周子恒选择了另一种延续。他在互联网平台写博物馆解谜攻略,测评不同场馆的剧本、难度和沉浸感。他的帖子下面,经常有人问“这个怎么玩”“适合小白吗”。
“带了几个朋友去玩《故纸修复师》,他们原对文博兴趣不大,玩完之后说‘原来博物馆还能这样’。”周子恒说,“好东西要分享。”
从体验出发,有人走向学习,有人走向守护,有人走向传播。在一些文化学者看来,“学习、守护、分享”这三条路径,便是文化自觉的集中体现,是当代青年从“文化参与”到“文化认领”的过程。
“认领”这个词比“喜欢”更重。喜欢可以是远距离的,认领意味着“我负责”。修文物、挖探方、解谜题的年轻人,不再只是文化的消费者,而是文化的共建者。
“文博热”有了“新版本”,年轻人的热情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但光有热情不够,现实问题是:很多人不是不想继续,而是“继续”的成本太高。要么没时间,要么没渠道,要么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另一边,文博机构虽有扩大影响力的诉求,但存在难处:人手有限、经费有限、安全责任大。志愿者组织同样有门槛,培训、管理、风险防控都需要投入。
两边的需求都对得上,但中间的路还没铺好。一位长期观察文博领域的媒体人感慨:“‘文博热’的土壤已经翻好了,但种下去的种子能不能长好,还得看后面怎么浇水、怎么施肥。”
“认领”之门后面的路谁来铺?怎么铺?是让年轻人自己摸索吗?
“文化认领”,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答案不在某一个人或某一个机构身上,而在于整个社会对“文化认领”这件事的理解有多深,以及愿意为它付出多少行动。
好在还有时间。“文博热”的下半场,才刚刚开始。
(本报记者 彭景晖 本报通讯员 王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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