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元春死后第三天,太监送来一包遗物。
王夫人打开木匣,发现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一封信。
信上写着:“母亲,我这些年在宫中并非妃子。”
王夫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冰凉。
她想起元春入宫那年才十六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决定找出真相,可越查下去,越觉得这些年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儿...
深秋的风吹过荣国府,把院子里的梧桐叶卷得满地都是。
王夫人坐在佛堂里,手里攥着一串佛珠,眼睛却盯着窗外的天色。
宫里的信使早上就到了,骑着快马,马蹄踏碎了门口的落叶。太监姓赵,以前没见过,面孔生得很,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她,只盯着地面。
“贤德妃娘娘薨了。”赵太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道公文。
王夫人的佛珠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门槛边,被风一吹,又滚回来,停在她脚边。
她想弯腰去捡,身子却僵在那里动不了。
旁边的丫鬟连忙跪下来替她捡珠子,手忙脚乱的,碰倒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
贾政从衙门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站在门口,官帽还没摘,脸上的表情很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王夫人看着他,等他开口,可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了书房。
丧事是贾琏操办的。他跑前跑后,张罗着搭灵棚、买白布、写讣告。府里的下人们忙成一团,有人哭,有人不哭,有人一边哭一边偷看别人的脸色。
王夫人坐在佛堂里,一直没动。
她把断了的佛珠一颗一颗捡起来,用红绳重新串好。珠子少了两颗,怎么也找不着了。她也不找了,就那么攥着缺了两颗的佛珠,一直坐到天黑。
晚饭的时候,宝玉来过一次。他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是肿的。
王夫人看着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宝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瘦了很多,走路的步子有些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夜深了,府里安静下来。王夫人让所有丫鬟都退下,一个人坐在灯前。
赵太监送来的木匣就放在桌上,黄绫包裹,上面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是宫里才用的那种字体,端正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她撕开封条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木匣不大,大概一尺见方,木头是上好的紫檀,雕着缠枝莲花,做工精细。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钥匙,用红绳系着,绳结打得很紧。
王夫人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她想象中那些象征着女儿在宫中身份的东西。
只有一封信,用一块白绢包着。白绢很旧了,边角有些发黄,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是元春的手艺。
王夫人把手伸进木匣,指尖碰到那封信的时候,突然缩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才重新伸手,把信拿起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图案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王夫人把信凑到灯前,借着烛火的光,才勉强认出那是凤藻宫的印记。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折得很整齐,折痕处已经有些磨损了,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王夫人展开信纸,看到上面的字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那是元春的字。她认得。
元春的字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的影子。
只是现在这些字写得有些乱,笔画之间少了从前的从容,多了几分仓促。有些地方墨迹重了,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笔停了一阵子。
信的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就是一句话:
“母亲,我这些年在宫中并非妃子。”
王夫人盯着这行字,眼睛眨也不眨。她看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一下,灯芯爆出一朵灯花,她才回过神来。
她继续往下看。
“封妃那天,皇帝对我说,这是权宜之计。他说朝中局势复杂,需要一个由头让我留在宫里。他说等到事情了结,会给我一个交代。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他只让我住进凤藻宫,让我接受妃子的名号,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扮演一个妃子。”
“我问他,那我算什么呢?他说,你算一个守着秘密的人。”
“母亲,这些年我在宫里,吃穿用度都是妃子的份例,逢年过节也要去给太后请安,参加宫宴要坐在妃子的位子上。可我没有侍过寝,皇帝没有碰过我。他每次来凤藻宫,都是来问我话的。他问的那些话,我都写在另一封信里了。那封信我藏在一个地方,等时机到了,会有人告诉你。”
“宫里的人都说贤德妃受宠,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一个真正的妃子都算不上。我像一个戏子,每天都在台上演戏,演给皇帝看,演给太后看,演给满朝文武看,演给贾府上下看。我不敢卸妆,不敢露出真面目,因为皇帝说过,这个秘密一旦泄露,贾府上下,一个都活不了。”
王夫人的手开始发抖,信纸在她手里哗哗作响。她不得不把信纸按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才能继续看下去。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一件事。皇帝让我查的。他说这件事只有我能做,因为我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名义上是妃子、实际上什么都不是的人,最适合做这种事。没有人会注意一个花瓶,没有人会防备一个摆设。”
“我查了四年。四年里,我见过很多人,知道了很多事。有些事说出来会死人,有些事说出来会死很多人。皇帝要的是那些能死很多人的事,我给了。我把我查到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告诉他。每次他听完,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满意,又像是害怕。”
“我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自己活不长了。皇帝不会让知道这么多的人活着。我对他来说,已经用完了。一个用完的工具,就该丢掉。”
“母亲,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了。他们很快就要动手了。我不怕死,我只是不甘心。我这一辈子,没有一天是真正为自己活的。在贾府的时候,我是贾家的女儿,是入宫的棋子。进了宫,我是皇帝的摆设,是秘密的容器。我从来没有做过元春,从来没有。”
“我把这封信藏在遗物里,是因为我知道,只有死了,我的东西才能出宫。活着的时候,我连一封信都送不出去。活着的时候,我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母亲,对不起。这些年让你以为我在宫里过得好,让你以为贾家有个妃子撑着。其实什么都没有。贾家从一开始就是皇帝棋盘上的棋子,我也是。现在棋子该被吃掉了。”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最后几个字的笔画有些散,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拿不稳笔了。
王夫人把信纸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元春入宫那天。十六岁的姑娘,穿着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凤冠,一步一步走出贾府的大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夫人站在门口,母女俩的目光碰在一起。元春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朵花刚刚开就谢了。
王夫人当时以为那是女儿对家的不舍。现在想来,那笑容里藏着的东西,她根本没看懂。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手指碰到信封内壁的时候,觉得有什么东西硌手。她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烛火照了照,发现信封的内层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纸片很小,大概只有两指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比信上的更小更密。
王夫人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信封的边角,把那片纸取了出来。纸片上的字是元春写的,但写得比信上还要仓促,有几处笔画几乎是划过去的。
“母亲,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你别哭,哭也没用。你要做的是替我活下去,替我把那些事弄清楚。凤藻宫东边的墙角,第三块砖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有一本账册,上面记着这些年皇帝让我查的所有事。账册里的名字,每一个都能让贾府死一次。母亲,你拿到账册之后,千万别看。你去找一个人,把这本账册交给他。这个人叫张德安,是太医院的一个老御医。他欠我一条命,他会帮你。”
王夫人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淡,像是写完前面那些话之后,又添上去的。
“母亲,小心贾政。”
王夫人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手猛地抖了一下,纸片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她弯腰去捡,看到纸片上那四个字,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心贾政。
那是她的丈夫,是元春的父亲。
王夫人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她不知道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元春在信里说自己在宫里不是妃子,说皇帝让她查东西,说有人要杀她,最后还说小心她自己的父亲。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真的,又每一句都像是假的。
她把信和纸片重新收好,锁进木匣里。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锁住了。
第二天一早,王夫人去找了贾政。
贾政在书房里,正对着窗户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在看窗外的树。王夫人走进去的时候,他回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宫里来人了。”王夫人说。
“我知道。”贾政把书放下,“昨天赵太监来的时候,我在衙门里。回来的时候听说了。”
“元春的遗物送来了。”王夫人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看看吗?”
贾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看了又能怎样?人已经不在了。”
“她是怎么死的?”
“宫里说是病死的。”
“你信吗?”
贾政转过头,看着王夫人。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信不信。”
“宫里说的话,信不信都得信。”贾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笔,又放下。“她是妃子,是皇帝的人。皇帝说她怎么死的,她就是怎么死的。”
“她真的是妃子吗?”
贾政的手停住了。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王夫人,眼睛里的平静一点一点地碎开,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种王夫人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哑。
王夫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出书房,身后传来贾政的声音,像是在叫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几天,王夫人都待在佛堂里,谁都不见。她让人把元春的木匣拿来,放在佛像前面。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木匣,看着看着就会掉眼泪。但她没有哭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佛前的供桌上。
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元春说凤藻宫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有暗格。她要拿到那本账册,要去找那个叫张德安的御医。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宫里不是她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别说她一个诰命夫人,就是贾政想进宫,也得等传召。
她需要一个能在宫里走动的人。
王夫人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叫周瑞,是贾府的一个老下人,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认识几个宫里的太监。她让人把周瑞叫来,问他能不能想办法进一趟凤藻宫。
周瑞听了,脸色变了。“夫人,凤藻宫现在封着呢。贤德妃娘娘薨了之后,那地方就封了,谁也不让进。”
“封了?”
“封了。听说连打扫的人都不让进去。”
王夫人心里一沉。皇帝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要快。元春刚死,凤藻宫就封了,分明是不让人碰里面的东西。
“那你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宫里的人?”王夫人问,“找一个能进凤藻宫的人。”
周瑞想了想,说:“倒是有一个人。以前在凤藻宫当差的,姓刘,是个小太监。贤德妃娘娘在的时候,他负责打扫东边的偏殿。我跟他有些交情,能递上话。”
“你去找他,让他帮我把一样东西拿出来。”
“什么东西?”
“东墙第三块砖后面的东西。”
周瑞的脸色更白了。“夫人,这事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死罪。”
“我知道。”王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桌上。“你告诉他,事成之后,还有十倍的酬谢。”
周瑞看着那锭金子,咽了口唾沫。“我试试。”
三天后,周瑞回来了。他带回了一个坏消息。
那个姓刘的小太监,死了。
“怎么死的?”王夫人问。
“说是失足落水,掉进御花园的湖里了。”周瑞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宫里的人说,他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有人看见那天晚上,两个太监把他架走了。”
王夫人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佛珠。
“刘公公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她问。
周瑞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递给王夫人。“这是他托人带给我的。他好像知道自己要出事,提前写了这个。”
王夫人接过破布,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墨迹都糊了,勉强能辨认出来:“墙空了,东西被人拿走了。”
东西被人拿走了。
王夫人把破布攥在手心里,指甲嵌进肉里,生疼。有人比她快了一步。那个人知道账册的存在,知道暗格的位置,在刘太监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就把东西取走了。
是谁?
是皇帝的人?
还是贾政?
她想起元春在纸片上写的那句话——“母亲,小心贾政。”
王夫人把破布收好,让周瑞退下。她一个人在佛堂里坐了很久,看着佛像,看着供桌上的香炉,看着那只紫檀木匣。
她决定去一趟水月庵。
水月庵在城外,坐马车要一个多时辰。王夫人只带了周瑞家的一个人,换了身素净的衣服,天不亮就出了门。
秋天的早晨,雾气很重。马车走在路上,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王夫人掀开车帘,看到路两边的树都黄了,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打着旋。
她想起元春小时候,最喜欢秋天。每到秋天,元春就会拉着她去院子里捡落叶,捡那些形状好看的,夹在书里当书签。那时候元春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个爱笑的小姑娘,有一天会进宫,会变成“贤德妃”,会在深宫里守着一个秘密,守到死。
水月庵到了。
庵堂不大,藏在半山腰上,周围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哗哗响,像下雨的声音。王夫人下了马车,让周瑞家的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推开了庵堂的门。
里面很安静,香火味淡淡的。一个老尼姑正跪在佛像前敲木鱼,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施主找谁?”
“我找静白师太。”
老尼姑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来,双手合十。“贫尼就是静白。施主是?”
“我是贾家的。”
静白听到“贾家”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王夫人一直盯着她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施主请跟我来。”静白转身,走向佛堂后面的一间小禅房。
禅房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小香炉,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灰白色的香灰。
静白请王夫人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她看着王夫人,不说话,像是在等王夫人先开口。
“我女儿死了。”王夫人说。
“贫尼听说了。”
“她给我留了一封信。”
静白点了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信里说,让我来找你。”
静白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娘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凤藻宫中,无妃无嫔,只有一把钥匙。”
静白听到这句话,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看了看外面,然后关上门,回到床边,压低声音说:“娘娘把这把钥匙交给了你?”
“什么钥匙?”
“青铜钥匙。一把很小的青铜钥匙。”
王夫人摇了摇头。“她没有给我钥匙。她只让我来找你。”
静白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王夫人,像是在判断该不该相信她。最后,她站起来,走到墙角,把一张木床挪开。床下面是一块青砖,看起来和其他砖没什么区别。静白蹲下来,用手指扣住砖缝,把那块砖撬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把钥匙。
青铜钥匙。
很小,大概只有两寸长,上面刻着一些花纹,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什么。
“娘娘入宫后第二年,来找过我一次。”静白把钥匙递给王夫人,“她把这把钥匙交给我,让我保管。她说,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对上一句暗语,就把钥匙给她。”
“这把钥匙是开什么的?”
“娘娘没说。她只让我保管,不让我问。”
王夫人接过钥匙,放在手心里。钥匙很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娘娘还说过一句话。”静白想了想,说,“她说,这把钥匙开的东西,不在宫里。”
“不在宫里?”
“她说,在贾家。”
王夫人愣住了。这把钥匙开的东西,在贾家?在贾家的什么地方?
她拿着钥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贾家那么大,房子几百间,这把钥匙能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谢过静白,走出水月庵。周瑞家的在外面等着,看到王夫人出来,连忙迎上来。王夫人摆了摆手,让她别说话,自己一个人站在山路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云飘得很快。风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王夫人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下了山。
回到贾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夫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佛堂,把门关上。她点上灯,把钥匙放在桌上,盯着它看。
青铜钥匙,很小,很旧,上面有些绿色的铜锈。花纹很细,像是某种植物,又像是某种文字。王夫人凑近了看,发现那些花纹其实是一个字,一个很古老的篆字。
“锁。”
这把钥匙上刻着一个“锁”字。
它是开什么东西的?
王夫人把元春的信重新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说,她把查到的所有事都记在了一本账册里,账册藏在凤藻宫东墙的暗格里。但现在账册被人拿走了,暗格空了。刘太监死了,线索断了。
可元春又说,这把钥匙开的东西,在贾家。
王夫人闭上眼睛,让脑子静下来。她回忆着元春信里的每一个字,回忆着纸片上的每一句话。
元春说:“母亲,你拿到账册之后,千万别看。你去找一个人,把这本账册交给他。这个人叫张德安。”
账册要交给张德安。
可账册已经被人拿走了。
拿账册的人是谁?是皇帝的人?还是贾政?
王夫人睁开眼睛,看着桌上的钥匙。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元春为什么要让她来找静白?为什么要留下一把钥匙?为什么要说这把钥匙开的东西在贾家?
是不是因为元春早就知道,账册会被人拿走?
是不是因为元春留了一手?
账册是假的?或者,账册只是明面上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别的地方?
王夫人的心跳加快了。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站起来,开始在佛堂里来回走动。她想着贾家的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想着什么东西是需要用一把青铜钥匙来开的。
箱子?柜子?盒子?
贾家那么多箱子柜子盒子,哪个才是?
她想了很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很多年前,元春还没进宫的时候,有一天,她在元春的房间里看到一个小木匣。
木匣很旧,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她问元春里面装的是什么,元春说是些小玩意儿,没什么好看的。她也没在意,就没再问。
后来元春进了宫,那个木匣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王夫人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身走出佛堂,穿过走廊,来到元春从前住的那间屋子。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门锁着,锁上落了一层灰。王夫人让周瑞家的拿来钥匙,打开门。
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元春离开时的样子。床,桌椅,梳妆台,书桌,书架。只是所有的东西上都蒙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王夫人走进去,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抽屉,都没有找到那个木匣。
她站在屋子中间,四下张望,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
她蹲下来,掀开床单,看到床底下有一个小木匣。木匣很旧,上面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锁上全是铜锈。
王夫人把木匣拖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看到锁孔的形状。
和她手里的青铜钥匙,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嗒。
锁开了。
王夫人打开木匣,看到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黄色的,上面没有字。她拿起信,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元春的笔迹。
“母亲,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把钥匙。账册被人拿走了,对不对?你别急,我早就料到了。那本账册是假的,是我故意放在那里让人拿走的。真正的东西,在这里。”
王夫人翻到下一页。
“我查了四年,查到的所有东西,都在这封信里。母亲,你听好了。皇帝让我查的,是一桩旧案。十六年前,先帝驾崩的时候,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本来不该继承皇位。先帝临终前,想改立太子。”
“先帝想立的太子,是现在的六王爷。”
“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只有一个人还活着。这个人,就是六王爷本人。”
“皇帝让我查的,就是当年还有谁参与了改立太子的事。他要把这些人全部找出来,一个不留。我查了四年,查到了。名单上的人,有三十七个。三十七个,全都死了。不是被皇帝杀的,是被六王爷杀的。”
“六王爷比皇帝先动手。他把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地杀掉了。皇帝让我查,其实是让我帮他找证据,证明六王爷杀了那些人。他要用这个证据,来扳倒六王爷。”
“我找到了。我把证据藏在了一个地方。藏证据的地方,只有我知道。”
“母亲,你要替我做完这件事。你去找张德安,他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张德安是六王爷的人。他一直都是六王爷的人。”
“皇帝以为张德安是他的人,其实不是。张德安是六王爷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这些年,我通过张德安,一直在给六王爷递消息。”
“母亲,你是不是很吃惊?你的女儿,在宫里做了这么多事。我不是皇帝的妃子,我是皇帝的棋子。可我不甘心只做棋子。我要做下棋的人。”
“六王爷答应过我,事成之后,他会保贾家平安。他说到做到。母亲,你去找张德安,他会带你去见六王爷。见了六王爷,他会告诉你,那些证据藏在哪儿。”
“母亲,别怕。你手里有这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比账册重要得多。账册只是鱼饵,这把钥匙才是鱼钩。”
“去吧,母亲。替我把这盘棋下完。”
信到这里结束了。
王夫人拿着信纸,手抖得厉害。她看着信上的字,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
她的女儿,那个她亲手带大的女儿,那个她以为在宫里当妃子的女儿,原来一直在做这种事。
皇帝的棋子。
六王爷的棋子。
她是谁的棋子?
王夫人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把木匣重新锁上,放回床底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出屋子,关上门。
秋天的风很大,吹得院子里的树叶哗哗响。王夫人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出了院子。
她要去太医院,找张德安。
她走到二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贾政。
贾政刚从外面回来,穿着一身官服,脸色很疲惫。他看到王夫人,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王夫人看着他,想起元春信上的话——“母亲,小心贾政。”
“我出去走走。”她说,“屋里闷。”
贾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嗯。”
王夫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她感觉到贾政的目光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加快脚步,走出了贾府的大门。
太医院在城东,离贾府不算太远。王夫人坐马车过去,一路上都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封信,摸着那把钥匙。
马车在太医院门口停下。王夫人下了车,让周瑞家的在门口等着,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太医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值班的御医。王夫人问了一个小太监,说找张德安张御医。小太监指了指后院,说张御医在后面煎药。
王夫人穿过走廊,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一些药材,空气里有股药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炉子前,拿扇子扇着火。炉子上放着一个药罐,罐口冒着白气。
“张御医?”王夫人叫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大概六十多岁,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很有神。“你是?”
“我是贾家的。元春娘娘的母亲。”
张德安手里的扇子停了。他慢慢站起来,把扇子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夫人跟我来。”
他带着王夫人走进旁边的一间小屋,关上门。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些药材,还有一把剪刀。
“娘娘的事,我听说了。”张德安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人。”
“她给我留了信。”王夫人说,“她让我来找你。”
张德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说,你会带我去见六王爷。”
张德安的脸色变了。他看着王夫人,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娘娘还说了什么?”
“她说,证据在她手里。钥匙在我手里。”
张德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王夫人,像是在判断,又像是在犹豫。最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药柜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里面包着一样东西。张德安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玉佩是白色的,上面雕着一只麒麟,做工精细。
“这是六王爷的信物。”张德安说,“你拿着这个,去城西的醉仙楼,找一个姓陈的掌柜。告诉他,你是来买‘一味药’的。他会带你去见六王爷。”
王夫人接过玉佩,攥在手心里。
“夫人,”张德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一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我女儿已经死了。”王夫人说,“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转身走出小屋,走出太医院。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整理,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夜色。
醉仙楼在城西,是一间酒楼。王夫人到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酒楼已经打烊了,门板都上了。她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谁啊?”
“我来买一味药。”
门板被卸下一块,露出一张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留着两撇胡子,眼睛很精。
“什么药?”
“一味能治心病的药。”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把门板卸下来,让她进去。
里面很黑,只有柜台上一盏油灯。中年男人把她带到后院,推开一扇暗门,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
“下去吧。王爷在下面等你。”
王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玉佩,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梯很长,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里有股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楼梯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挂着一盏灯笼。王夫人推开门,看到里面是一间密室。密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王夫人进来,放下书,抬起头。
“你是贾家的?”
“是。”王夫人看着他,“你是六王爷?”
那个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夫人坐下来,把玉佩放在桌上。
六王爷看了一眼玉佩,没有拿。“你女儿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她是替我死的。”
“她不是替你死的。”王夫人说,“她是被皇帝害死的。”
六王爷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她说你答应过她,会保贾家平安。”
“我答应过。”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六王爷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你女儿藏的那些证据,你知道在哪儿吗?”
“不知道。她说你知道。”
六王爷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那把钥匙的样子,和王夫人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这把钥匙,能打开宫里的一样东西。”六王爷说,“你女儿把它藏在了凤藻宫的佛像里。”
“凤藻宫已经封了。”
“我知道。”六王爷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后天是太后的寿辰。宫里会设宴,所有诰命夫人都要进宫贺寿。你也在名单上。”
王夫人的手指攥紧了。
“你进宫之后,想办法去一趟凤藻宫。佛像底座下面有一个暗格,钥匙插进去,往左转三圈,往右转两圈,暗格就会打开。里面有一份名单,还有几封信。你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交给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扳倒皇帝。贾家就能平安。”
王夫人看着桌上的钥匙,又看了看六王爷。她想起元春信上的话——“母亲,别怕。你手里有这把钥匙,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比账册重要得多。”
她伸手,拿起了那把钥匙。
“我去。”
六王爷看着她,点了点头。“后天一早,宫里会派人来接你。记住,拿到东西之后,直接来醉仙楼找我。别回贾府。”
“为什么不能回贾府?”
六王爷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你丈夫贾政,是皇帝的人。”
王夫人的手停在半空。
“你女儿在信里让你小心贾政,对不对?”六王爷说,“她是对的。这些年来,贾政一直在替皇帝做事。你女儿查到的那些事,贾政都知道。你女儿为什么会死,贾政也知道。”
王夫人感觉自己的心被人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也是棋子。”六王爷说,“皇帝拿贾家所有人的命,逼他做事。他没得选。”
王夫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想起贾政这些年的种种反常,想起他总是躲闪的目光,想起他从来不提元春在宫里的日子。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了。”王夫人睁开眼睛,把钥匙收好。“后天,我会把东西带出来。”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密室。楼梯很长,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腿在发软。
她走出醉仙楼,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白了。秋天的早晨很冷,风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周瑞家的在马车里睡着了,听到她的脚步声,醒了过来。
“夫人,回家吗?”
王夫人站在清晨的街道上,看着远处贾府的轮廓。那座大宅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回家。”她说。
马车朝贾府的方向驶去。王夫人坐在车里,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把钥匙。
一把是元春留给她的。
一把是六王爷给她的。
两把钥匙,能打开两个秘密。
她不知道这两个秘密会带来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做。
马车在贾府门口停下。王夫人下了车,走进大门。院子里已经有下人在打扫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穿过院子,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佛堂。她把门关上,点上灯,把两把钥匙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两把钥匙,看了一整天。
第二天夜里,王夫人一个人坐在佛堂里,把元春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她把信纸展开,对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她发现信纸的背面有些不一样。
她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烛火仔细看。
信纸背面有一些淡淡的痕迹,像是写过字,又被人擦掉了。王夫人把信纸凑近了看,发现那些痕迹不是擦掉的,是被盖住的。
信纸有两层。
王夫人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信纸的边缘,把两层纸分开。分开之后,她看到内层的那张纸上,写满了字。
字很小,很密,比前面那些字写得更仓促,像是元春在最后时刻匆忙写下的。
王夫人把内层的纸展开,凑到灯前。
上面的字有些模糊,像是被汗浸过,又像是被泪水打湿过。她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信纸背面,逐渐浮现出几行小字。那字迹细小而仓促,仿佛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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