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镇首富陈家的大宅子,此刻只剩下冒着青烟的瓦砾。

曾经价值三百两的雕花大门烧成焦炭,占地五亩的豪宅化为废墟。那些精美雕梁、南洋花木、太湖石,昨天还是全镇最气派的风景,今天全成了灰烬。

陈德隆瘫坐在断壁残垣前,双手插在灰烬里,眼神只剩绝望。二十年心血,一夜化为乌有。

他踉跄站起,拿起绳子走向老槐树——唯一没被烧毁的东西。

就在他把绳子套上脖子的瞬间,一双手托住了他的腿。

他的二儿子陈暮秋站起身,眼神明亮得吓人,没有了往日的傻笑:"爹,您先别急着寻死。"

声音沉稳有力,不见半点痴傻。

他指着后院那口废井:"只要那口井还在,咱陈家的根就断不了!"

陈德隆愣住——这个傻了五年的儿子,竟然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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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河镇的人提起陈家,那是竖大拇指的。

陈德隆靠着贩卖茶叶起家,从一个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用二十年时间把生意做到了三省交界。他的茶庄遍布江南,就连京城的贵人都喝过他家的茶。

陈家大宅占地五亩,青砖黛瓦,雕梁画栋。正门是从苏州请来的匠人花了三年时间雕出来的,光那扇门就值三百两银子。门楼上挂着"积善之家"的匾额,是前朝一位状元郎题的字。

院子里种着从南洋运来的花木,养着从北方买来的金鱼。就连给下人住的厢房,都比镇上普通人家的正屋气派。

镇上的人都说,陈家的银子怕是三辈子都花不完。

陈德隆膝下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陈暮春今年三十岁,沉稳能干,早早就帮着打理生意。他继承了陈德隆的精明,做生意从不吃亏,镇上的人都说他将来肯定能撑起陈家的门面。

三儿子陈暮冬今年十八,机灵讨喜,能说会道,深得陈德隆宠爱。他读书也好,县里的秀才都夸他将来必成大器。

最让人心疼的,就是这个二儿子陈暮秋。

陈暮秋今年二十五岁,却活得像个五岁孩童。

可谁能想到,这个如今只会傻笑的陈暮秋,小时候是个人人夸赞的神童。

民国十年,陈暮秋四岁那年,陈德隆在书房教大儿子念书。小暮秋趴在门缝外偷听,听了三遍,就能把《百家姓》从头背到尾,一字不差。

陈德隆惊喜得不得了,当场就抱起儿子亲了好几口:"这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六岁那年,陈暮秋已经能帮着父亲算账本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一眼就能记住,加减乘除算得比账房先生还快。

陈德隆逢人就夸:"我这二儿子,将来肯定能光宗耀祖,没准还能考个状元回来!"

镇上的人也都羡慕,说陈家祖坟冒青烟了,生了这么个聪明孩子。

可老天爷偏偏跟陈家开了个玩笑。

民国十五年的冬天,腊月二十八,眼看就要过年了。

那天晚上,陈暮秋突然发起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

陈德隆急得团团转,连夜请来了镇上最好的郎中。

郎中号了脉,脸色凝重:"这孩子怕是中了风寒,寒气入脑,得赶紧治。"

陈德隆什么都顾不上了,大过年的四处请大夫,用的药材都是最好的,人参鹿茸往上招呼,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

可陈暮秋的高烧烧了整整七天七夜,才终于退下去。

那七天,陈德隆守在儿子床前,眼睛都没合过。他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祖宗保佑,只要我儿子能醒,我愿意折寿十年!"

大年初五,陈暮秋终于醒了。

陈德隆喜极而泣,抱着儿子眼泪直流:"醒了,醒了就好!"

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陈暮秋睁着眼睛看着他,眼神空洞洞的,没有半点往日的灵动。

"暮秋,你认得爹吗?"陈德隆试探着问。

陈暮秋歪着头看了他半天,突然咧嘴笑了,笑得口水都流下来了。

陈德隆心里咯噔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三字经》:"暮秋,你背给爹听听?"

陈暮秋接过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天,突然把书撕了,还拍手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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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德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的儿子,那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变傻了。

陈德隆不死心,又请来了方圆百里最有名的大夫。

大夫看了看,摇头叹气:"老爷,这孩子怕是脑子烧坏了,以后怕是不太好了。"

"能治吗?"陈德隆急切地问。

"试试吧。"大夫也不敢打包票。

从那以后,陈德隆开始了漫长的求医之路。

他听说京城有个御医退休回乡了,立马带着儿子坐船去京城,花了五百两银子才见到人。御医看了看,也摇头:"这病,神仙难治。"

他又听说南边有个老道会治怪病,又带着儿子跋山涉水去了南方。老道看了半天,说要做法事,收了三百两银子,折腾了七七四十九天,陈暮秋还是那样。

整整三年,陈德隆带着儿子走遍了大江南北,花的银子数都数不清,可陈暮秋就是治不好。

他不认字了,不会算数了,见人只会傻笑,流着口水。

最让陈德隆心疼的,是陈暮秋有时候会突然清醒一下,叫一声"爹",然后又陷入痴傻。每次这种时候,陈德隆都要难受好几天。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就管他叫"陈傻子"。

一开始,陈德隆听到这个称呼,气得要跟人拼命。后来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只是每次看到儿子那张傻笑的脸,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的儿啊,你要是一直傻下去,爹也不活了。"陈德隆抱着儿子,眼泪止不住地流。

民国十八年开始,外头的世道越来越乱。

先是北方的军阀打起来了,打了败仗的军队四处抢劫,老百姓苦不堪言。

后来南方也乱了,各路军阀混战,谁也不服谁。

再后来,土匪也多了起来,专门盯着有钱人家抢。

柳河镇虽然偏僻,但也不太平了。时不时就有土匪下山,抢了东西就跑,官府也拿他们没办法。

陈德隆是个精明人,他察觉到了危险。

他把大儿子陈暮春叫到书房,关上门说话。

"暮春,爹觉得,外头的世道要变天了。"陈德隆坐在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扶手。

陈暮春点点头:"爹,我也这么觉得。咱们外地的茶庄,最近生意都不好做了,有几家甚至被土匪抢了。"

"所以啊,咱们得做准备。"陈德隆说,"把外地的茶庄都盘出去,换成真金白银带回来。"

"盘出去?"陈暮春有些舍不得,"爹,那可是您辛苦了二十年才打下的基业啊。"

"基业再大,也没命重要。"陈德隆叹了口气,"这世道,只有金条最保值。咱们把茶庄卖了,换成金条,藏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慢慢做起来。"

陈暮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我明天就去办。"

"记住,这事别让任何人知道。"陈德隆压低声音,"包括你娘和你弟弟,都别说。"

陈暮春点点头。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陈暮春悄悄把外地的茶庄都盘了出去。

那些茶庄本来生意都不错,买主也多,很快就卖了个好价钱。

换回来的银子,陈暮春又悄悄换成了金条,一根根都是足赤的,每根有成年人的食指那么粗。

那些金条足足装了三大箱,沉甸甸的,抬都抬不动。

陈德隆看着这三箱金条,心里踏实了不少:"有了这些,咱们陈家就算遇上什么事,也饿不死了。"

他把金条藏在卧房的暗格里。那个暗格是他十年前特意找工匠做的,藏在床头的一块青砖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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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格里放了两箱金条,一共一百六十根。

还有一箱金条,陈德隆分散藏在了几个地方,就连陈暮春都不知道具体在哪。

"爹,您这是......"陈暮春有些不解。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陈德隆说,"万一有个什么意外,总得留点后手。"

陈暮春点点头,心里暗暗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后手,不是藏起来的金条,而是那个看起来傻傻的二弟。

民国十九年三月初三,陈暮秋做了一件让全家人都吓傻的事。

那天下午,阳光稀稀拉拉地照在后院。

管家老王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突然听到后院传来"砰砰"的声音。

他走过去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二少爷陈暮秋正在掀那口废弃的老井的井盖!

那口井是前朝留下的,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早就干涸了。陈德隆买下这宅子的时候,嫌这口井碍事,又不敢填,就用木板盖上,上面堆满了杂物。

此刻,陈暮秋正把那些杂物一件件扒拉开,已经露出了井盖。

"二少爷!您这是干什么?"老王急忙跑过去。

陈暮秋回过头,傻笑着说:"王叔,我要喂小乌龟。"

"什么小乌龟?"老王一头雾水。

陈暮秋也不回答,用力掀开了井盖。

黑黢黢的井口露了出来,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冷气。

老王正想拦,就看到陈暮秋从怀里掏出了一根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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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爷!您这是从哪拿的?"老王吓得声音都变了。

"爹的房间啊。"陈暮秋笑嘻嘻地说,"我看见爹藏起来了,我就拿了一根。"

老王腿都软了:"快,快把金条放回去!"

可陈暮秋根本不听,他拿着金条在井口晃了晃:"小乌龟,吃饭了!"

然后手一扬。

那根足赤的金条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然后直直坠入黑黢黢的井口。

"咚"的一声,金条落了底,声音在井里回荡。

陈暮秋拍着手笑了:"好响啊!小乌龟肯定喜欢!"

老王差点当场昏过去,他顾不上其他,撒腿就往前院跑:"老爷!老爷!不好了!"

陈德隆正在账房算账,听到老王的喊声,心里一紧:"出什么事了?"

"二少爷,二少爷他......"老王上气不接下气,"他往井里扔金条!"

"什么?"陈德隆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你说什么?"

"二少爷在后院,往那口老井里扔金条!"老王急得直跺脚。

陈德隆脸色煞白,顾不上穿外套,拔腿就往后院跑。

等他赶到后院的时候,陈暮秋正趴在井口往下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小乌龟,你看见金条了吗?好不好吃啊?"

"傻儿,你干什么!"陈德隆大喝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陈暮秋回过头,看到父亲那张铁青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又傻笑起来:"爹,我在喂小乌龟呢。"

"喂什么小乌龟?那是金条!金条啊!"陈德隆气得浑身发抖,冲过去就要打陈暮秋。

可看着儿子那清澈无辜的眼神,看着他脸上那傻傻的笑容,陈德隆举起的巴掌怎么也落不下去。

这是他的儿子,他唯一还算健康的儿子。

大儿子陈暮春虽然能干,但身体不好,从小就有咳疾,大夫说活不过五十。

三儿子陈暮冬虽然聪明,但年纪还小,将来会怎样还不知道。

只有这个二儿子,虽然傻,但身体好,从不生病。

陈德隆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颤抖着手指着陈暮秋:"你,你知道那是多少银子吗?够你吃十辈子的!"

陈暮秋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是小乌龟肯定喜欢。金条黄黄的,亮亮的,小乌龟看见了肯定高兴。"

陈德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老王在旁边劝:"老爷,您别生气,二少爷他脑子不好,不懂事。"

"不懂事?"陈德隆苦笑,"这是不懂事的问题吗?那可是金条啊!我一辈子的心血啊!"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金条扔就扔了,反正还在井里,又跑不了。等晚上找人下去捞上来就是了。

"把井盖盖上,派人守着,别让他再来。"陈德隆吩咐老王。

老王赶紧应了一声,叫来几个家丁,把井盖盖上,又在上面压了几块大石头。

陈德隆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第二天一早,老王又慌慌张张跑来了:"老爷,二少爷又去了!"

"什么?"陈德隆腾地站起来。

"二少爷趁着守井的家丁打盹,又把井盖掀开了,又扔了一根金条下去!"老王急得直搓手。

陈德隆气得直跺脚,立马加派了人手,让四个家丁轮流守着井口,片刻不离。

可到了第三天,陈暮秋又来了。

这次他看到有人守着,也不生气,就坐在井边发呆。

一个家丁看他可怜,走过去想劝他回房间。

结果陈暮秋突然犯起混来,抓着那家丁的手就咬,咬得鲜血直流。

其他家丁赶紧来拉,可陈暮秋疯起来力气大得吓人,又踢又咬,四个大汉都按不住他。

最后还是老王拿来了金条,陈暮秋才安静下来。

他接过金条,傻笑着走到井边,掀开井盖,又扔了一根下去。

扔完之后,他满意地笑了,乖乖回房间去了。

陈德隆得知这事,气得砸了一套茶具。

大儿子陈暮春劝他:"爹,要不咱把二弟关起来?"

"关?"陈德隆苦笑,"你没看见他发起混来有多吓人?万一关出什么毛病,我这个做爹的怎么向祖宗交代?"

陈暮春叹了口气:"那就这么看着他败家?"

陈德隆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也许,这样也好。"

"什么?"陈暮春不解。

"金子在井里,总比在屋里安全。"陈德隆说,"你想想,要是有土匪来抢,他们翻遍了屋子,也不会想到去井里找。"

陈暮春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爹,您是说......"

"就让他扔吧。"陈德隆叹了口气,"反正金子在井里也跑不了,等以后找人捞上来就是了。就当是存起来了。"

他这么想,心里才好受一些。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决定,竟然真的救了陈家一命。

从那以后,陈暮秋每天都要去老井扔金条,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去后院。

先恭恭敬敬地掀开井盖,然后从怀里掏出金条。

金条外面总是裹着一块破布,陈暮秋会小心翼翼地打开破布,看看金条有没有磕碰。

确认完好无损后,他会举起金条,对着井口说:"小乌龟,吃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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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手一扬,金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井中。

"咚"的一声,陈暮秋会趴在井口听,听到声音,才满意地笑起来。

然后盖上井盖,拍拍手,回房间去。

整个过程,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陈家的人看得心疼,却谁也不敢拦。

因为上次大儿子陈暮春想拦,被陈暮秋咬了一口,手臂上到现在还留着疤。

就这样,陈暮秋一扔就是大半年。

02

陈家有个长工叫钱有德,是陈德隆十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

那年陈德隆去江北谈生意,路过一个村子,看到钱有德跪在路边哭。

一问才知道,钱有德的父母都病死了,家里一贫如洗,连棺材都买不起。

陈德隆心善,给了他二十两银子,让他安葬父母。

钱有德千恩万谢,说自己无以为报,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恩情。

陈德隆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了柳河镇,安排在家里做长工。

这人表面上忠厚老实,干活也卖力,陈德隆对他挺满意的,一干就是十年。

可陈德隆不知道的是,这钱有德,实际上心眼比蜂窝还多。

他生着一张马脸,两只三角眼总是滴溜溜乱转,看人的时候眼神闪烁,一看就不是个老实人。

只不过他藏得好,平时对陈德隆毕恭毕敬,见了主人就低头哈腰,谁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可实际上,钱有德心里早就不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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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都是人,我就得给他们端茶倒水?

我钱有德要是投对了胎,也能当老爷!

这些年,钱有德表面上唯唯诺诺,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怎么发财。

他偷偷藏了不少东西,陈家的好茶叶,他藏了几斤;陈家的古董摆件,他趁人不注意也偷了几件。

可这些小打小闹,根本不解气。

直到陈暮秋开始往井里扔金条,钱有德的机会来了。

那天下午,钱有德正在柴房劈柴,听到后院传来动静。

他悄悄走到窗边往外看,正好看到陈暮秋往井里扔金条的一幕。

钱有德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金条!

那可是真金白银的金条啊!

陈暮秋那傻子,就这么扔进井里了?

钱有德心里那个激动啊,恨不得立马跳出去,把陈暮秋推开,自己去捞金条。

可他忍住了。

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从那天起,钱有德就开始暗中观察陈暮秋。

他躲在柴房窗后,每天下午三点准时盯着后院。

一根,两根,三根......

钱有德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个月过去了,陈暮秋扔了三十根金条。

两个月过去了,六十根。

三个月过去了,九十根。

钱有德越数越激动,越数越眼红。

这傻子,都扔了快一百根金条了!

那得值多少银子?怕是够他钱有德花十辈子了!

可他不敢声张,只能憋在心里。

有一次,小工二癞子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德哥,你说那傻子到底扔了多少金条?"

钱有德瞪了他一眼:"少打听,不该知道的别问。"

二癞子嘿嘿笑:"我就是好奇嘛。德哥,你说咱们哪天晚上去捞?"

"捞?"钱有德一巴掌拍在二癞子脑袋上,"你想找死?那井少说也有十几丈深,拿什么捞?再说了,老爷的人天天守着,你觉得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捞上来?"

二癞子摸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钱有德也不傻,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捞到井里的金条。

井太深了,他试过,用最长的绳子,都够不到底。

而且陈德隆派了人守着井,想下去捞根本不可能。

可钱有德不甘心啊。

那么多金条,就在井里,自己却拿不到,这种感觉简直要把他逼疯了。

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想的全是金条。

他想象着自己拿到那些金条,离开陈家,去大城市过好日子。

买大房子,娶漂亮媳妇,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谁也不用伺候。

想着想着,钱有德的口水都流下来了。

可一睁眼,他还是那个卑微的长工,还得给陈家端茶倒水。

这种反差,让钱有德心里的怨恨越来越深。

柳河镇上,陈暮秋扔金条的事早就传开了。

茶馆里,酒楼里,到处都是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陈家那个傻儿子,天天往井里扔金条。"

"我亲眼看见的,那金条得有成人手指头粗,黄澄澄的,扔下去眼睛都不眨一下。"

"唉,真是败家,陈老爷子也真是,怎么就由着他胡来?"

"听说都扔了快两百根了,照这么下去,陈家再有钱也得败光。"

"就是,儿子傻也不能这么惯着啊,早晚得把家产败光。"

这些话传到陈德隆耳朵里,他气得直摔茶杯。

大儿子陈暮春劝他:"爹,要不咱把二弟关起来?再这么下去,真要被人笑话死了。"

陈德隆摇摇头:"关不住,这孩子一犯混,六个大汉都按不住。"

"那总不能看着他把家底败光吧?"陈暮春叹气,"现在镇上的人都在背后笑话咱们。"

陈德隆沉默了半晌,突然说:"让他们笑去吧。金子在井里,外人拿不走,咱们自己也没丢,就当是存起来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话只是自我安慰。

儿子这么败家,他这个当爹的,能不心疼吗?

每次看到陈暮秋扔金条,陈德隆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疼归疼,他还是没有阻止。

因为他隐隐觉得,也许儿子这么做,也有他的道理。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唐,可陈德隆还是愿意相信。

他愿意相信,儿子还有清醒的时候,只是藏得很深。

最让陈德隆不安的,是钱有德最近的反常举动。

这人以前见了他总是低头哈腰,笑得跟朵花似的。

可最近,钱有德总爱往他卧房附近转悠。

有一次,陈德隆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钱有德鬼鬼祟祟地在他房门外站着。

"钱有德,你在这干什么?"陈德隆喝道。

钱有德吓了一跳,连忙赔笑:"老爷,我,我路过,路过。"

"路过?"陈德隆冷笑,"你的房间在西厢房,这里是东院,你路过到这来?"

钱有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陈德隆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这人,怕是心怀不轨。

第二天,陈德隆就悄悄在卧房里加了几道暗锁,还特意换了贴身护院,把最信得过的人安排在门外守夜。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危险不是来自钱有德的偷窃,而是一场更大的浩劫。

陈暮秋还在天天扔金条,雷打不动。

他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个仪式,每次都是同样的步骤。

下午三点,准时来到后院。

先恭恭敬敬地掀开井盖,然后从怀里掏出金条。

金条外面裹着破布,他会小心翼翼地打开,检查金条有没有磕碰。

确认完好无损后,举起金条,对着井口说:"小乌龟,吃饭了。"

然后手一扬,金条落井。

"咚"的一声,他趴在井口听,听到声音,才满意地笑起来。

然后盖上井盖,拍拍手,回房间去。

陈家的人看着他,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干脆视而不见。

只有陈德隆,每次看到儿子扔金条,心里都像被刀割一样疼。

可疼归疼,他还是没有阻止。

因为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也许,这样也好。

金子藏在井里,总比放在屋子里安全。

民国二十年腊月,外头的世道更乱了。

先是北边传来消息,说有股土匪下山了,把三个镇子都洗劫了,死了不少人。

后来南边也传来噩耗,说军阀混战,老百姓遭殃,到处都是逃难的。

有消息传来,说黑风岭的土匪下山了,专门盯着有钱人家抢。

那黑风岭离柳河镇不过五十里,要是土匪来抢,一个时辰就能到。

陈德隆听了心里一紧,赶紧把家丁都召集起来。

"从今天起,每晚加派人手巡逻,前后门都要守严了。"陈德隆吩咐道,"谁要是偷懒,立马走人。"

家丁们齐声应是。

陈德隆又把大儿子陈暮春叫来:"暮春,你去镇上买几把枪回来,再多雇几个护院。"

陈暮春点头:"爹,您是担心土匪来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德隆说,"咱们陈家家大业大,树大招风,得防着点。"

陈暮春立马去办。

可陈德隆不知道的是,危险已经在暗处悄悄逼近。

钱有德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溜出了陈家大宅。

他趁着夜色,摸黑走了三十里山路,来到黑风岭的土匪窝。

黑风岭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是土匪的老巢。

钱有德走了大半夜,腿都软了,终于到了山寨门口。

守门的土匪拦住他:"站住!什么人?"

"我,我是来找雷当家的。"钱有德哆哆嗦嗦地说,"我有大生意要跟他谈。"

"大生意?"守门的土匪冷笑,"你一个瘦猴子,能有什么大生意?"

"是真的!"钱有德急了,"你们快去禀报,就说有人要献上柳河镇首富陈家的情报!"

守门的土匪一听,眼睛一亮:"等着。"

他转身进了山寨,不一会儿就出来了:"跟我来,雷当家要见你。"

钱有德心里一喜,跟着守门的土匪进了山寨。

山寨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拿着刀枪的土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钱有德被带到了聚义厅,看到了土匪头子雷猛。

雷猛是个光头独眼,右眼戴着黑色眼罩,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看起来格外凶恶。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冷冷地打量着钱有德。

"你就是陈家的长工?"雷猛的声音低沉有力。

钱有德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小的钱有德,见过雷当家。"

"听说你要给咱带路,抢陈家?"雷猛冷笑,"你胆子倒是不小。"

钱有德搓着手:"雷当家,陈家那可是柳河镇首富,家里有的是金银财宝。"

"有多少?"雷猛直截了当地问。

"光是金条,就有好几百根!"钱有德压低声音,"我亲眼看见的,绝对错不了。"

"几百根?"雷猛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都藏在哪?"

钱有德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压低声音说:"有一部分在老爷的卧房暗格里,我偷偷看过,少说也有八十根。"

"还有呢?"雷猛追问。

"还有一大半,都在后院的老井里。"钱有德说。

"井里?"雷猛皱眉,"你耍我?"

"不敢不敢!"钱有德赶紧解释,"是陈家那个傻儿子扔的,我亲眼看着他扔了快一年了,每天扔一根,少说也有三百根。"

雷猛将信将疑:"真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钱有德拍着胸脯保证,"要是有假,小的愿意提头来见!"

雷猛沉吟片刻,眯着眼睛问:"你为什么要出卖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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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当家,您有所不知。"钱有德苦笑,"我在陈家干了十年,陈德隆那老贼表面上对我不错,实际上把我当牛马使唤。我每天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二两银子,连老婆都娶不起。"

他越说越激动:"我想啊想,这辈子什么时候能过上好日子?想来想去,只有这一条路了。"

雷猛点点头:"行,那就腊月二十三动手。你负责打开后门,把咱们的人放进去。"

钱有德眼睛发亮:"那事成之后,小的能分多少?"

雷猛冷笑:"给你五十根金条,够你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五十根?"钱有德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有些少,"雷当家,是不是......"

"少?"雷猛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你一个长工,能拿五十根金条还嫌少?信不信现在就剁了你?"

钱有德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赔笑:"不少不少,五十根就五十根,谢谢雷当家!"

他心里盘算着,五十根金条,一根少说也值五十两银子,那就是两千五百两!

够他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至于陈家会怎么样,他才不管。

这么多年,他在陈家当牛做马,还不是让人呼来喝去?

现在有机会翻身,他怎么可能放过?

"记住了,腊月二十三,子夜时分。"雷猛吩咐道,"到时候你打开后门,咱们的人会准时到。"

"是是是,小的记住了。"钱有德点头哈腰。

"滚吧。"雷猛挥挥手。

钱有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聚义厅。

走出山寨,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

陈德隆,你等着吧,很快你就要后悔对我这么刻薄了!

03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柳河镇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街上到处都是卖年货的小贩,热闹非凡。

陈家也不例外,厨房里正在蒸年糕,做腊肉,忙得不亦乐乎。

天上飘着雪花,北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

陈德隆站在院子里,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心里莫名不安。

他的右眼皮从早上就开始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是个不祥的预兆,陈德隆心里清楚。

他年轻的时候,每次右眼皮跳,总会出事。

上次右眼皮跳,是二儿子陈暮秋发高烧的那天。

再上一次,是他父亲去世的前一天。

所以陈德隆对这个很忌讳,只要右眼皮跳,他就格外小心。

"老爷,您怎么站在外头?这么冷的天。"老王端着热茶走过来,茶杯里冒着热气。

陈德隆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暖手:"我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老王劝道:"老爷多虑了,咱家防守这么严,能出什么事?您看,前后门都有人守着,家丁也都打起精神了,土匪想进来,门都没有。"

陈德隆摇摇头:"但愿是我想多了。"

他吩咐老王:"今晚让家丁都打起精神,多巡几次。还有,把库房的门锁好,贵重东西都收起来。"

老王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陈德隆不知道的是,钱有德此刻正守在后门,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后门是个偏僻的小门,平时很少有人走,只有倒垃圾的时候才用。

陈德隆安排钱有德守后门,是觉得他老实本分,值得信任。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个决定,给陈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钱有德躲在后门的门房里,手里攥着后门的钥匙。

那钥匙是他偷偷配的,原钥匙在老王那里,他趁老王不注意,偷偷拿出来找铁匠配了一把。

他心里又紧张又兴奋。

紧张的是怕事情败露,要是被发现了,不但拿不到金条,命都得搭上。

兴奋的是马上就能拿到五十根金条了,从此翻身做主人!

钱有德摸了摸怀里的钥匙,手心里全是汗。

他不停地往外看,等着土匪的暗号。

雷猛说了,子夜时分,会有三声鸟叫,那就是暗号。

听到暗号,钱有德就打开后门,放土匪进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钱有德越来越紧张。

他的手不停地抖,心跳得像打鼓一样。

子夜时分,外面突然传来三声鸟叫。

"咕咕,咕咕,咕咕。"

声音很轻,要不是钱有德一直在听,根本注意不到。

钱有德深吸一口气,手握钥匙,悄悄打开了后门。

黑暗中,涌进来二十几个黑影,个个拿着刀枪,脸上蒙着黑布。

为首的正是雷猛,他独眼闪着凶光,盯着钱有德。

"带路。"雷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杀气。

钱有德点点头,腿有些发软,但还是强撑着领土匪往前院走。

他们沿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摸向前院。

巡逻的家丁还在打盹,根本没发现有人摸进来了。

雷猛打了个手势,几个土匪悄悄摸到家丁身后,一人一刀,把家丁都摸倒了。

家丁连叫都没叫出声,就倒在了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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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突然,一声枪响划破了夜空。

原来有个家丁警觉,发现了土匪,想要开枪示警,却被土匪抢先一枪打倒了。

枪声惊醒了整个陈家。

"有土匪!有土匪!"有人大喊。

陈家大乱,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

陈德隆从床上惊起,来不及穿衣服,就听到房门被踹开了。

"砰!"

门板四分五裂,雷猛带着几个土匪冲了进来,枪口直指陈德隆。

"老实点,不想死就别动。"雷猛冷笑,独眼里闪着凶光。

陈德隆脸色煞白,但还是强撑着镇定:"你们是什么人?想要什么?"

"黑风岭的。"雷猛一脚踹开床头柜,柜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把金条交出来,饶你不死。"

陈德隆心里一沉,强作镇定:"什么金条?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雷猛一枪打在床板上,木屑四溅,"你卧房里的暗格在哪?别逼我动手!"

陈德隆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怎么知道暗格的事?

难道家里出了内奸?

这时,钱有德从门外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老爷,好久不见。"钱有德笑嘻嘻地说,眼神里满是得意。

陈德隆看到他,眼睛都红了,浑身颤抖:"钱有德!是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没错,是我。"钱有德嘿嘿一笑,撕下了往日的伪装,"老爷,您就别藏了,暗格在床头那块青砖后面,对吧?"

陈德隆气得差点吐血:"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待我不薄?"钱有德冷笑,"一个月二两银子,这就是待我不薄?我在你家干了十年,连老婆都娶不起!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我连肉都吃不上!"

"你!"陈德隆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雷猛没耐心听他们废话,一挥手:"去,撬开!"

几个土匪立马去撬青砖,没几下就把青砖撬开了。

果然,青砖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金条。

金条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雷猛走过去,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满意地笑了:"好东西。"

他数了数,一共八十根。

"就这么点?"雷猛不满地看着钱有德,"你不是说有好几百根吗?"

钱有德赶紧说:"雷当家,还有更多的在后院井里!那傻子扔了快一年了,少说也有三百根!"

"走,去后院。"雷猛命令道。

几个土匪押着陈德隆来到后院。

雪还在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雷猛看着那口老井,眼睛发亮:"就是这口井?"

钱有德点头:"对,那傻子天天往里扔金条,我亲眼看着的,少说也有三百根。"

雷猛让手下掀开井盖,拿火把往下照。

井很深,黑黢黢的,火把的光只能照到一半,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下去看看。"雷猛命令道。

一个土匪绑上绳子,拿着火把,战战兢兢地下了井。

众人在上面等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过了一刻钟,那土匪被拉上来,手里紧紧抓着两根金条,满脸兴奋。

"雷当家,下面确实有金条!我看到好多根!"

雷猛大喜:"都捞上来!"

"可是......"那土匪有些为难,"井太深了,我只下到一半就下不去了,下面水汽太重,再往下绳子都不够长。"

雷猛皱眉:"到底有多深?"

"少说也有十五丈,我下到七八丈就下不去了,下面还有好多金条,我看到了,但是够不着。"那土匪说。

雷猛骂了一句,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枪声。

"砰砰砰!"

连续几声枪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一个土匪慌慌张张跑来报告:"雷当家,不好了,驻军来了!好像有人报了信!"

雷猛脸色一变:"该死!"

他咬咬牙,做了个决定:"先把井里能捞的都捞上来,能捞多少是多少!快!"

十几个土匪连夜捞井,用长绳绑着篮子,一遍遍往下放。

他们用了一个多时辰,捞上来一百二十根金条。

这些金条都在井的浅层,比较好捞。再往下,就真的够不着了。

雷猛看着这些金条,虽然不满意,但也不敢多耽搁。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驻军马上就要到了。

他一巴掌扇在钱有德脸上,打得钱有德眼冒金星:"什么三百根?就这么点?"

钱有德捂着脸,委屈地说:"雷当家,我真的看着他扔了快一年了,可能,可能那傻子没扔那么多......"

"快走!"雷猛踹了他一脚,钱有德摔在地上,吃了一嘴雪,"五十根金条没你的份了,给你十根,拿了走远点,别让我再看见你!"

钱有德想争辩,看到雷猛那凶狠的眼神,只能灰溜溜地爬起来,接过十根金条。

十根?才十根?

钱有德心里那个后悔啊,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雷猛一挥手:"把房子烧了,咱们撤!"

土匪们四处放火,陈家大宅很快燃起熊熊大火。

木头房梁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冲天,照亮了半个柳河镇。

等驻军赶到的时候,土匪早就跑得没影了。

只剩下一片火海,和哭喊声。

陈家大宅烧了整整一夜。

火太大了,根本救不了,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陈家大宅,那座曾经气派无比的宅子,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废墟。

青砖黑瓦都烧塌了,雕梁画栋成了焦炭,到处都是灰烬和断壁残垣。

陈德隆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他两眼无神,嘴唇发白,手插在灰烬里,一动不动。

大儿子陈暮春受了伤,肩膀上中了一枪,躺在一旁呻吟,脸色煞白。

三儿子陈暮冬吓得直哆嗦,抱着娘不撒手,哭得撕心裂肺。

家丁死了三个,都是被土匪杀的,尸体还躺在血泊里,没人敢去收拾。

剩下的家丁,有的受伤了,有的趁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只有老王还守在陈德隆身边,也是两眼发直,像是傻了一样。

陈德隆想站起来,可双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他这辈子精明了一世,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从没想过,会栽在自己人手里。

金条被抢了,宅子被烧了,家丁死了,生意也没了。

陈家,完了。

彻彻底底完了。

陈德隆看着后院那棵老槐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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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树有上百年历史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枝伸展得很开,像一把巨伞。

陈德隆盯着树枝,眼神空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死了算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家没了,财也没了,儿子一个傻,一个伤,一个小。

他还活着干什么?

陈德隆踉踉跄跄站起来,朝老槐树走去。

老王一惊,连忙扑过来:"老爷,您要干什么?"

陈德隆没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绳子。

那绳子不知道是谁丢的,烧得半焦,但还能用。

陈德隆拿着绳子,走到老槐树下。

他要上吊,一了百了。

"老爷!您不能死啊!"老王跪在地上,拉着陈德隆的衣角哭喊,"您死了,陈家怎么办?大少爷还伤着,二少爷傻着,三少爷还小,您要是死了,他们怎么活啊?"

陈德隆充耳不闻,他把绳子搭在树枝上,手指颤抖着打了个结。

然后把绳子套在自己脖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这辈子,累了。

老王想拦,可被陈德隆推开了,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老爷!老爷!"老王哭得撕心裂肺。

陈德隆闭着眼,脚下慢慢挪动,准备踩到一块石头上,然后一脚蹬开——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双腿!

陈德隆吓了一跳,睁开眼,看见陈暮秋正仰头看着他。

更让他震惊的是,陈暮秋的眼神,清亮得吓人!

那双眼睛,不再空洞,不再迷茫,而是清澈明亮,透着一股坚定。

脸上,没有了往日那让人心疼的傻笑,表情严肃,像是换了个人。

"爹,您这就想走了?"

陈暮秋的声音清晰有力,字字清楚,哪里还有半点痴傻的样子?

陈德隆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说不出话来。

他的儿子,那个傻了五年的儿子,竟然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