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柏林有一座雕像，从1988年被竖立以来，每个参观的人都会摸上一把。
没有人只是看一眼就走的。
从来没有。
作品中的女人名叫茉莉·梦露，是一首爱尔兰民谣的主角。
她每天辛勤地沿街叫卖，最后死于发烧。
曾经，她是17世纪都柏林职业妇女的缩影。
现在，她的胸部是全欧洲被摸得最勤的青铜。
历史学家一般认为茉莉·梦露的遭遇，是为养家糊口，白天从商，晚上还需从事性交易。
那首歌是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爱尔兰人把它唱了几百年，每次唱完都会痛饮一杯。
但没有任何一句歌词，提示了后人她死后还得接客。
这座雕像有两种颜色——深褐和亮金。
两种颜色之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那是几千万双手，一纳米一纳米蹭出来的。
在格拉夫顿街的阴雨里，永远散发着这抹来自人类文明深处的光泽。
这是被人的手心反复摩挲之后才会有的，艺术和岁月的光。
这是一种非常具体的光，有着让人放下理性的力量。
就像是陈景润面对哥德巴赫猜想，你不可能只是站在它面前，而不试图求解。
科克郡的退休邮差帕特里克·泰斯帕，第一次见到梦露，在原地站了半小时，纹丝未动。
“我以为是真人。”
他伸手摸了一下，确认是铜的。
然后又摸了一下，以防万一。
铜是冰凉的，但被做成胸部的形状后，就仿佛有了温度。
那是人类作为一个物种，所留下的集体的温度。
你摸下去，就摸到了全世界所有摸过它的人。
你摸下去，就和整个人类历史发生了接触。
爱尔兰旅游局做过统计，每位前来参观的游客，平均会在梦露面前伫立约6分钟。
其中，一分钟用来看，两分钟用来想，三分钟用来摸。
这个比例分配的原因，至今是一个谜。
就像人类学家无法解释，为什么全球所有文明都骂人先骂妈。
也许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起源，你只是某天早上醒来，它就已经存在了。
都柏林人给这座雕像起了个外号，叫“骚货推车”（The Tart with the Cart）。
这是一个非常诚实的别名。
爱尔兰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民族。
他们凝视一件事物的时候，总是能一眼看穿它的本质，然后用两个词把它总结完毕。
1993年，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一位人类学讲师试图把这一现象写成论文。
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记录了来自68个国家的游客摸梦露时的面部表情。
研究结论是，摸下去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呈现出了同一种表情。
“那是一种介于如梦初醒与万念俱灰之间的神情，我在任何其他地点都没有见过这种表情。”
这篇论文因为配图问题，被期刊驳回了四次，最终发表在了一本研究旅游行为的冷僻刊物上，迄今引用次数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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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修女摸，见过军官摸，见过带着3个孩子的家长摸，见过带着父母来旅游的孝子当着父母的面摸。”
名叫尤金·麦克纳马拉的导游对记者说，他已经带了20年的旅行团，送走了几千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
每个人都摸了。
“我见过一对明明吵了一路架的夫妻，在梦露面前默契地同时伸出了手。
我当时甚至感动了。
结果他们摸完继续吵。”
尤金特别强调说。
每个人都摸了。
理论上讲，应该有人对此感到不妥。
实际上，都柏林市政厅收到过不少投诉信。
信被转给了旅游局，旅游局表示这是文化遗产局的管辖范围。
文化遗产局回信说会认真研究，并组织成员集体去了现场观摩。
然后，每个出席的人都摸了。
“你问我为什么要摸，”这条街上一家咖啡馆老板接受采访时说，“你去摸一下就知道了。
一旦你摸过了，就会永远变得和平。
这种改变是不可逆的，就像牙膏一旦从管子里挤出来，就没有办法把它再装回去。”
“什么是人类命运共同体？”
老板补充道。
“所有摸过梦露的人，就是这种共同体。”
说完，他示意记者也去摸一摸。
这大概就是茉莉·梦露的全部秘密了。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从哪来，无论你信仰什么，只要你站在她的面前，你都只会做一件事——完成抚摸，然后离开。
离开时，你的手心里带着的，将是人类文明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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