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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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寻常的早晨

我叫周晓慧,三十六岁,是一家广告公司的普通文案。每天早上六点半,我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先躺三十秒,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要做的事:儿子的早饭、要带的课本、公司下午要交的方案、晚上得去超市买牛奶……

“妈——我袜子呢?”

儿子小宇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慌张。我掀开被子起身,趿拉着拖鞋往他房间走。地上摊着书包,练习册露出一角,昨晚让他收拾好非说今天早上再弄。

“在衣柜左边抽屉第二格,跟你说了多少次,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我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从一摞袜子里抽出两只颜色相近的。

小宇已经套上了校服上衣,正跟裤子拉链较劲。他今年三年级,长得快,校服裤腿已经有点短了。我弯腰帮他整理好裤脚,瞥见他书桌上摊开的作业本,最后一道数学题还空着。

“这题不会?”

“嗯……昨天太困了。”小宇挠挠头,接过袜子麻利地穿上。

“吃完早饭我给你讲,现在先去刷牙洗脸。”我拍了下他的背,转身进厨房。

厨房窗户对着小区另一栋楼,这个点已经有七八家亮着灯。抽油烟机轰隆隆响起来,我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倒进平底锅。蛋液碰到热油“刺啦”一声,香气就冒出来了。又从冰箱里拿出昨晚蒸的包子,放蒸锅里加热。豆浆是现成的,倒进杯子微波炉转一分钟。

这一套流程我做了六年,从儿子上幼儿园开始。前夫三年前调去外地工作,半年后打电话说“分开冷静一下”,后来就再没回来。离婚协议是快递寄来的,我签了字,没哭没闹,只是那一个月瘦了十二斤。现在想想,哭闹有什么用呢,儿子还得上学,我还得上班。

“妈,我书包收拾好了!”小宇洗漱完坐到餐桌前,头发还翘着一撮。

“校徽别了吗?”我把煎蛋和包子端上桌。

小宇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往书包方向瞟。

我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又忘了吧?”

“我……我现在就找!”他跳下椅子,冲回房间。

我跟着走过去,看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作业本、文具盒、水壶……东西一样样摊在床上,就是没有那个红底黄字的小小校徽。

“昨天放学摘下来放书桌上了,忘了别回去……”小宇声音越来越小,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完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开车到学校不堵车要二十分钟,早高峰肯定堵。再上楼去拿校徽?

“算了,先吃饭,到学校跟杨老师好好解释。”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下次记住,放学回家别摘下来,或者摘下来就直接别在书包上。”

小宇“嗯”了一声,慢吞吞走回餐桌,啃包子的速度明显慢了。

我心里其实也打鼓。儿子班主任杨老师,四十出头,教学认真,也严格。上学期小宇忘带作业本,她在家长群里点名批评,说“习惯要从细节抓起”。我当时脸上火辣辣的,好像自己犯了错。这次是校徽,学校规定必须佩戴,周一升旗仪式还要检查。

送小宇到学校门口时,已经七点五十了。校门口挤满了送孩子的家长,电动自行车、汽车堵成一团。值日生站在校门两侧,肩膀上的红袖章格外显眼。我看见几个没戴校徽的低年级学生被拦下来,值班老师正登记名字。

“周子宇,你的校徽呢?”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拦住小宇。

“老师,我忘戴了……”小宇低下头。

“哪个班的?”

“三年级二班。”

男老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挥挥手:“进去吧,下次记住。”

小宇如获大赦,冲我摆摆手,背着书包跑进校门。我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同事发来的消息:“晓慧姐,上午的会改到十点了,王总说你的方案部分需要再细化一下。”

我回了个“好的”,发动车子。早高峰还没过去,车子在车流里一点点往前挪。等红灯的间隙,我瞥见副驾驶座上小宇落下的卡通橡皮,捡起来放回储物格。

上午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修改方案、开会、接客户电话。午饭是叫的外卖,一边吃一边核对下午要发的邮件。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家长群静悄悄的,这反而让我不安。

下午三点多,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杨老师”三个字。

我拿着手机走到楼梯间,清了清嗓子才接起来:“杨老师您好。”

“子宇妈妈,现在方便说话吗?”杨老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听不出情绪。

“方便,您说。”

“今天早上周子宇没戴校徽,被值日老师记名了。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三次忘戴校徽,前两次我让他写了检查,看来效果不大。”

我心里一紧:“杨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是我没督促好……”

“子宇妈妈,我不是怪您的意思。”杨老师打断我,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但您知道,学校有规定,校徽是学生身份的象征,必须每天佩戴。咱们班上周就因为几个同学没戴校徽,被扣了纪律分,流动红旗没了。其他同学努力了一周的成果……”

“我明白,真的特别抱歉。”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杨老师说:“这样吧,既然口头提醒、写检查都没用,咱们换个方式。您让子宇买一百个别针式校徽备用,明天带到学校来。什么时候忘戴了,随时能补上,也让他长长记性。”

我愣了一下:“一百个?”

“对,一百个。”杨老师的语气很自然,好像说的是“买一本练习册”,“学校小卖部就有卖,两块钱一个。您把钱给子宇,让他明天带过来。如果买不到,我这里有供货商的联系方式,您可以多买点放着。”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空,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冷的光。

“子宇妈妈,您在听吗?”

“在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杨老师,我明天让他带过去。”

“那行,麻烦您了。也是为了孩子好,习惯养成了受益终身。”杨老师又说了几句关于期中考试的事,挂了电话。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才推开防火门走回办公室。格子间里敲键盘的声音、打电话的声音、打印机工作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作响。我坐回工位,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

“晓慧姐,你怎么了?”隔壁工位的小张探过头,“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我挤出一个笑,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苦。我打开购物网站,在搜索框输入“校徽 订制”,按下回车。

屏幕刷新,跳出上百个商品链接。红色的、蓝色的、金属的、塑料的,各种款式。我点进销量最高的那家店,客服自动弹窗:“亲,需要什么帮助?”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我开始打字。

第二章 两百个,四百个,六百个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杨老师说“买一百个”时的语气,平静,自然,甚至带着一点“我为你好”的意味。两块钱一个,一百个就是两百块钱。钱不算多,但这事儿像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凌晨一点,我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小宇房间,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台灯还亮着,他睡着了,作业本摊在桌上,数学题终于补完了,字迹有些潦草。校服搭在椅背上,胸口位置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从书包侧袋摸出那个红色校徽。塑料材质,边缘有些毛糙,别针已经松了,别在衣服上总是掉。就因为这个,要买一百个。

回到自己房间,我重新打开手机。购物车里的链接还在:定制校徽,1000个起订,单价0.45元。客服十分钟前回复了:“亲,可以提供设计稿,我们按您的要求制作,工期5-7天。”

我没回,关掉手机。

第二天早上,小宇醒得比平时早。吃早饭时他小心翼翼看我脸色,咬一口包子瞄我一眼。

“妈,杨老师是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嗯。”我把牛奶推到他面前,“让你买一百个校徽,今天带钱去学校买。”

小宇肩膀塌下来,勺子碰在碗沿上“叮”一声:“一百个……那得多少钱啊。”

“两百。”

“我攒的零花钱只有八十七块五……”他声音越来越小。

“钱我给你。”我打断他,“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忘戴,你自己想办法。”

小宇重重点头,眼睛里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他大概觉得,只要钱能解决的事,就不是大事。

送他到学校后,我没直接去公司,开车绕到学校后门的小卖部。店面不大,门口挂着“文具玩具零食”的招牌。早上这个点还没什么顾客,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正蹲在门口理货。

“请问有校徽卖吗?”我问。

“有有有,要几个?”大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盒。

纸盒里堆着几十个校徽,和小学用的那种一模一样。红底,黄色字,边缘有点毛糙。

“多少钱一个?”

“两块。多买便宜,买十个送一个。”

我拿起一个校徽看了看,又放回去:“如果买得多呢?比如一百个。”

大姐愣了一下,打量我几眼:“您要这么多干嘛?这玩意儿又不能吃。”

“孩子老师让买的。”我扯扯嘴角,“班里用。”

“哦哦,老师让买的啊。”大姐恍然大悟,态度热情起来,“一百个的话……我这儿库存不够,得去仓库拿。您要是真要,我给您算一块八一个,一百八,行不?”

“您这儿一般一天能卖多少个?”

“这哪说得准,三五个吧,最多的时候十几个。都是孩子弄丢了来补的。”大姐从柜台下摸出计算器按了按,“您真要一百个?我打个电话让人送过来,半小时就到。”

我看着纸盒里那些粗制滥造的校徽,塑料在晨光下泛着廉价的红色。

“不用了,谢谢。”

转身离开时,听见大姐在背后嘀咕:“问半天不买,逗人玩呢……”

坐回车里,我没马上发动。手机在手里转了几圈,我重新打开购物网站,找到昨天那家店。客服头像亮着:“亲,考虑好了吗?”

我打字:“1000个,单价能再便宜吗?”

“亲,1000个已经是最低起订量了哦,0.45元是批发价,不能再低了。您要得多的话,我们可以包邮。”

“多久能做好?”

“收到设计稿确认后,5-7天发货。您要得急的话,可以加急,加收30%加急费,3-4天发货。”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窗外,学生们陆续进校,红领巾在晨风里飘。有个低年级女孩蹲在地上哭,旁边的妈妈正手忙脚乱地帮她找什么东西。

“设计稿我发你,做1000个,加急。”我打字,“但我要改个字。”

“什么字?”

“把‘实验学校’改成‘第一小学’,其他不变。”

客服发来一个“OK”的表情:“没问题,我们有模板,改个字很快。您确认一下,单价0.45元,1000个450元,加急费135元,一共585元,包邮。收货地址是?”

我把自己公司的地址发过去,付款。输入密码时,手指很稳,没有抖。

付款成功的界面弹出来,我关掉手机,发动车子去公司。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开会时走了神,被王总点名问策划思路,我愣了两秒才接上话。中午吃饭,小张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摇摇头说没事。

下午三点,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显示地址是义乌。

“周女士吗?您订的校徽我们已经安排生产了,加急的话后天能发货。发货前给您拍实物照片确认,您看可以吗?”

“可以。”

“另外跟您确认一下,咱们这个校徽背面要印LOGO或者联系方式吗?”

“不用,就光面。”

“好的。那尾号7856的号码是您常用号码吧?发货后物流信息会发到这个手机上。”

“是。”

挂掉电话,我盯着电脑屏幕,文档上的字又开始模糊。我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嘴角绷着。

回到工位,我重新打开购物网站,搜索“纸箱 定制”。找到一家本地店铺,客服在线。

“需要印字的纸箱,今天能发货吗?”

“可以,您要多大尺寸?印什么字?”

我量了量校徽的尺寸,算了算1000个的体积。又打开计算器,做了一道乘法。

“要10个箱子,尺寸是……”我把数字发过去,“每个箱子上印‘校徽,100个/箱’。”

“10个箱子?您确定?”

“确定。今天能发吗?到付。”

“加急的话可以,但要加收加急费。”

“多少钱?”

客服报了个数,我没还价:“印字清楚点,箱子结实点。”

“放心,我们是老店了。您把收货地址和联系人发我,下午就发。”

我把学校地址和杨老师的名字电话发过去,付款。这次付款时,手指有点凉。

下班回家路上等红灯,我看了眼手机。家长群里,杨老师发了几张今天课堂练习的优秀作业照片,小宇的也在里面。几个家长排队发“老师辛苦了”“孩子们真棒”。我也复制了一句“老师辛苦了”,粘贴,发送。

小宇已经到家了,正在写作业。见我回来,他抬起头,眼神躲闪。

“妈,我今天去小卖部买校徽……老板说没那么多货,让我明天再去。”

“不用买了。”我换拖鞋,把包挂好。

“啊?可是杨老师说……”

“我说不用买了。”我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作业写完了吗?”

“还、还没,数学有两道题不会。”

“拿来我看看。”

晚饭时小宇几次欲言又止,扒拉两口饭就偷瞄我。我给他夹了块排骨:“好好吃饭。”

“妈,杨老师说要是明天不带校徽,就、就罚站……”他终于憋不住了。

“不会让你罚站的。”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夜里十一点,我收到厂家发来的校徽实物照片。红底,黄字,“第一小学”四个字在闪光灯下有点反光。1000个校徽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堆成小山。

“确认。”我回过去。

“好的,明天发货。”

关上手机,我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楼下还有几盏灯亮着,不知道是不是也有家长没睡,或者在给孩子检查作业,或者在为明天的工作发愁。

第三天早上,我照常送小宇上学。到校门口时,他拽着我衣角:“妈,我真的不用买校徽吗?”

“不用。”我拍拍他肩膀,“进去吧,好好上课。”

看着小宇跑进校门,我坐回车里,没立刻离开。手机震动,是快递发来的消息:“您的订单已发货,预计今天下午两点前送达。”

我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还有六个多小时。

发动车子去公司的路上,我给王总发了条微信:“王总,下午我家里有点急事,想请半天假。”

王总很快回复:“行,上午把方案终版发我。”

中午十二点,我把方案发到王总邮箱,收拾东西离开公司。在楼下快餐店随便吃了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快递员:“您好,有您的到付快递,收货地址是实验小学,联系人是杨老师。她现在方便接电话吗?电话没人接。”

我打字:“她可能在上课,不方便接电话。您直接送到学校门卫室就行,我跟她说过了。”

“行,那我现在送过去。到付运费一共是68元,您跟收货人说一下。”

“好的,谢谢。”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屏幕。快餐店的空调开得有点大,我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从快餐店到学校,开车只要十五分钟。我在附近找了个停车位,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等。车窗开了一条缝,能听见学校方向传来的声音。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操场上哨子声、孩子们跑动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夏天午后的蝉鸣。

一点五十,一辆快递小货车停在学校门口。穿蓝色工服的快递员下车,从车厢里搬出纸箱。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十个纸箱,在门卫室门口堆成一座小山。

门卫大爷走出来,跟快递员说着什么。快递员拿出手机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杨老师。说了几句,大爷指了指教学楼方向,快递员开始搬箱子往门卫室放。

我坐在车里,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一下,两下,三下。

十分钟后,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身影从教学楼快步走出来。是杨老师。她走到门卫室门口,跟快递员交谈。距离有点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杨老师的手在比划。

快递员递过去一张发货单。杨老师接过来,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又低头看发货单,又抬头看那堆纸箱。手抬起来,手指在发货单上点了点,又放下。手在发抖。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学校围墙边那排香樟树的味道。树影在地面上晃动,斑斑驳驳的。操场上体育老师吹响集合哨,尖锐的声音划破午后的沉闷。

杨老师终于动了。她转过身,快步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对门卫大爷说了句什么。大爷点点头,她这才继续走,脚步有些急,碎花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来。

快递员站在那堆箱子旁,挠了挠头,掏出手机又打电话。

我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杨老师。

我看着那两个字,一直震,一直震。第三遍响起时,我按了接听键。

“喂,杨老师?”

电话那头是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几秒,杨老师的声音才传过来,有点喘,有点抖:

“子宇妈妈,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十个堆在门卫室门口的纸箱,声音很平静:

“杨老师,您不是让买一百个校徽吗?我怕不够,就多买了点。一共一千个,分十个箱子装,一箱一百个,应该够用了。”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