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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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味道不对

我拧开运动饮料瓶盖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点滑腻腻的东西。

宿舍里风扇吱呀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六月底的北京像个蒸笼,我们这栋老宿舍楼没空调,四个大男生挤在二十平米的房间里,汗味儿、泡面味儿、球鞋味儿混在一起,闻久了鼻子都麻木了。

“陈默,下午打球去不?”刘洋从上铺探出头,汗珠子从他下巴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个深色圆点。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饮料,皱了下眉。“这饮料是不是放坏了?味道怪怪的。”

“不能吧,昨天刚买的。”刘洋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他从我桌上拿起瓶子闻了闻,“蓝莓味儿的啊,就这味儿。”

王旭在对面床上刷手机,头也不抬:“陈默你嘴太刁,三块钱一瓶的饮料还指望喝出鲜榨果汁的感觉?”

张博文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瞥了眼我手里的瓶子:“你要不喝给我,渴死了。”

我把瓶子递过去,张博文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没毛病啊,就普通功能饮料的味道。”

可能真是我多心了。我拿回瓶子,又喝了一小口。那股味道还在,很淡,像是某种药片的苦味混在甜腻的香精里,不仔细尝根本尝不出来。但我舌头从小就灵,我妈说我小时候能尝出奶粉里多放了一勺糖还是少放了一勺。

“去不去啊?”刘洋已经开始换球衣了。

“去,等我换鞋。”我把饮料瓶放在桌上,从床底下扒拉出那双快开胶的篮球鞋。

我们宿舍四个人,大一混到大三,关系不算铁但也过得去。刘洋体育生,人高马大,性格直来直去。王旭本地人,家里条件好,整天研究怎么撩妹。张博文学霸,眼镜片厚得能防弹。我,陈默,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学生,成绩中不溜,长相中不溜,扔人堆里找不着。

篮球场上折腾了两个小时,衣服能拧出水。回到宿舍,我抓起桌上那瓶饮料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这次味道更明显了,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刘洋,你这饮料哪儿买的?”我晃了晃瓶子。

“就楼下小超市啊。”刘洋正在脱湿透的球衣,“怎么了?”

“没事。”我把瓶子放回桌上,没再喝。

晚上躺床上,我怎么也睡不着。那股苦味在嘴里留了挺久,刷了牙还能隐约尝到。我侧过身,看见对面刘洋的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戴着耳机,应该是在看视频,偶尔肩膀会抖一下,像是在笑。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一瓶饮料而已。

但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又尝到两次那种味道。

第一次是在周二下午,下课回来特别渴,我从桌上拿起还剩小半瓶的饮料,喝了一口就吐回了瓶子里。那味道重得让我舌头发麻。

第二次是周五晚上,我们宿舍聚餐吃火锅回来,我又热又渴,开了一瓶新的。第一口下去就觉得不对,但当时辣得不行,硬是喝了大半瓶才停下来。

“刘洋,你最近老买这个牌子的饮料啊?”我状似无意地问。

“啊,习惯了。”刘洋正在剪脚指甲,咔嚓一声,一块指甲崩到我这边,“这牌子不是经常打折嘛,一箱一箱买划算。”

王旭插话:“刘洋你丫真能喝,我看你床底下堆了两箱空瓶了。”

“运动量大,缺水。”刘洋剪完指甲,把指甲刀扔进抽屉里。

我看了眼自己桌上那瓶饮料,又看了眼刘洋床底下。确实,他那堆空瓶子里,清一色都是这个牌子,蓝莓味。

周六上午,他们仨都出门了。刘洋去训练,王旭约会,张博文去图书馆。我本来要去兼职,但临时改了时间,就一个人在宿舍赶课程论文。

写到一半肚子饿了,我起身泡面。端着泡面碗往回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一跤。低头看,是刘洋的运动包拉链没拉好,掉出来几样东西:护腕、毛巾、还有一个透明的小药盒。

我蹲下帮他捡。药盒没盖紧,里面滚出来几颗白色的小药片,圆圆的,直径大概五毫米,没有任何标记。

我捏起一颗闻了闻,没什么味道。正准备放回去,突然想起饮料里那股苦味。

心脏跳快了两拍。

我把药片放回药盒,塞回运动包,拉好拉链。坐回椅子上,泡面已经有点胀了,但我一口也吃不下。

下午刘洋回来的时候,我正戴着耳机假装看电影,眼睛却盯着他。他一身汗,进门就喊热,从床底下掏出一瓶饮料——和我桌上同款同口味——拧开就喝。然后他走到自己桌前,把剩下的半瓶放在那儿,去卫生间冲澡了。

水声哗哗响。

我摘下耳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桌前。那半瓶饮料就放在笔记本旁边,瓶身上凝着水珠。我盯着它看了十几秒,伸手拿起来,走到自己桌前,从架子上拿下我那瓶还没开封的。

两瓶饮料放在一起,一模一样。

我拧开我那瓶,喝了一口。正常的蓝莓味,甜得发腻,但没有苦味。我又拿起刘洋那瓶,犹豫了一下,凑到瓶口闻。很淡,但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苦味混在香精味里。

卫生间的门响了。

我迅速把两瓶饮料放回各自原来的位置,坐回自己椅子上,重新戴上耳机。刘洋擦着头发出来,看都没看桌子,直接爬上了床。

那天晚上,我等到宿舍熄灯,所有人都呼吸平稳之后,轻手轻脚下了床。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我找到刘洋的运动包,拉开拉链。药盒还在里面。我打开,数了数,一共十二颗白色小药片。

我拿了一颗,用纸巾包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把药盒盖好,放回原处。

躺回床上,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老旧风扇还在转,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我想起上学期的一件事。刘洋训练时受伤,膝盖韧带撕裂,休息了两个月。那段时间他情绪特别差,有次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床上哭,看见我进来赶紧躺下装睡。后来他伤好了,但教练说他状态大不如前,可能进不了校队主力了。

我还想起,这学期初,刘洋突然开始特别照顾我。我感冒他给我买药,我忘带课本他跑回宿舍帮我拿,我生活费紧张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借我五百块钱——虽然我第二天就还他了。

当时只觉得是兄弟情谊,现在想想,有点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枕头底下那颗小药片硌得我睡不着。

我悄悄伸手摸出来,握在手里。塑料包装的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上铺的刘洋翻了个身。

我一动不敢动,等他呼吸再次平稳,才慢慢松开拳头。药片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

第二天是周日,我一早就出门了。坐了三站地铁,找到一家离学校很远的药店。店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您好,我想问问这是什么药。”我把那颗白色小药片放在柜台上。

阿姨戴上老花镜,拿起药片看了看,又闻了闻:“没字儿啊,这哪儿来的?”

“捡的,不知道是什么,有点担心。”

阿姨摇摇头:“看不出来。这种没标记的药片多了去了,可能是维生素,也可能是处方药磨碎了重压的。你这一个光片儿,神仙也认不出来。”

“那能检测吗?”

“检测?”阿姨笑了,“同学,你电视剧看多了吧?检测那得多贵,而且得有门路。你这要是不放心,扔了就是了。”

我道了谢,拿起药片走出药店。站在街边,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发晕。

如果是维生素,刘洋为什么偷偷放我饮料里?

如果不是维生素,那是什么?

我拿出手机,想搜一下,又不知道搜什么关键词。最后打了一行字:无色无味可溶于水的白色小药片。搜索结果全是保健品广告和乱七八糟的论坛帖子,没一个靠谱的。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我盯着窗外闪过的店铺招牌,脑子里乱糟糟的。快到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洋发来的微信:

“默默,帮我带份黄焖鸡米饭呗,饿死了[可怜]”

我盯着那个“默默”,这是我们宿舍开玩笑时的叫法,但刘洋最近半年才这么叫我。以前他都连名带姓叫陈默。

“好,要辣的吗?”

“特辣,多汤!”

我回了个OK的手势,把手机塞回兜里。手里那颗小药片已经被我捂得发热了。

第二章 调换

周一早上有专业课,我定了七点的闹钟,但六点半就醒了。宿舍里其他人还在睡,刘洋的呼噜声很有节奏。

我轻手轻脚下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昨天从药店要的,把那个白色药片放进去,封好口,塞进书包夹层。然后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主要是那几瓶饮料。

我数了数,一共四瓶,都是这个牌子的蓝莓味。两瓶还没开,两瓶喝了一半。我把它们并排放在一起,犹豫了几分钟。

最后我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别的牌子的运动饮料,倒掉一半,然后把我桌上那瓶开过的饮料小心地倒进去。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倒完后,我把空瓶捏扁,塞进书包侧袋,准备一会儿带出去扔掉。

新瓶子放在我桌上原来的位置。

刘洋那瓶喝了一半的饮料,我拿起来,也倒进另一个牌子的空瓶里,放在他桌上。他的空瓶我也收走了。

做完这些,我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陈默,起这么早?”张博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手一抖,差点把书包掉地上。“啊,嗯,睡不着了。”

张博文坐起来,眼镜戴得歪歪扭扭:“帮我占个座,我第一节课晚点到。”

“行。”

他下床去洗漱,经过我桌子时看了一眼:“哟,换牌子了?那个蓝莓的不是挺好喝吗?”

“喝腻了,换个口味。”我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张博文没再问,进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哗啦啦的水声。

我赶紧把书包拉链拉好,抓起课本和那两瓶调换过的饮料,匆匆出了宿舍门。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学生,一个个睡眼惺忪地往水房走。我把那两个捏扁的空瓶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在它们沉入其他垃圾之前,又看了一眼。

一模一样的瓶子。

一模一样的蓝色包装纸。

如果我不说,没人知道它们之前装过什么。

第一节课是机械原理,我坐在倒数第二排,听不进去。教授在讲台上讲齿轮传动,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呀呀地响。我盯着课本,脑子里全是那些白色小药片。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课本掉在地上。

前排的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低头捡书,脸有点发烫。

中午回宿舍,刘洋不在。他床底下那两箱空瓶子还在,整整齐齐码着。我蹲下来仔细看,发现每个瓶子都洗得很干净,里面一滴水都没有。正常喝饮料谁会特地把瓶子洗干净收起来?

“看什么呢?”王旭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

“没什么。”我站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下。

“刘洋这收破烂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王旭把外卖放桌上,踢了踢那箱空瓶,“攒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

“他可能有用吧。”我说。

“有个屁用。”王旭撕开一次性筷子,“哎,你听说没,下个月学校要体检,大三全体都要去。”

“体检?”

“嗯,就在校医院,说是毕业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王旭扒拉了一口饭,“我上学期查出脂肪肝,这次不知道咋样。”

我没接话,走到自己桌前。那瓶调换过的饮料还在那儿,和我出门时一模一样。我拧开喝了一口,正常的味道。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下午刘洋回来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瓶饮料——还是那个牌子,蓝莓味。他拿出来两瓶放自己桌上,剩下的放进床底下的箱子里。

“又买这么多?”王旭说。

“打折嘛。”刘洋说,然后看向我,“陈默,你那瓶好喝吗?我试试。”

我心里一紧,面上尽量自然:“就那样,给你。”我把喝过的那瓶递过去。

刘洋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还行,没蓝莓的好喝。”他把瓶子还给我,从自己桌上拿了一瓶新的,拧开,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瓶。

我看着他喉结滚动,手里那瓶饮料突然变得很沉。

“对了,”刘洋放下瓶子,抹了抹嘴,“陈默,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都尖了。”

“有吗?”

“有啊。”王旭插嘴,“我也觉得,你裤子都松了吧?”

我低头看了看,牛仔裤腰确实松了点,但也没他们说的那么夸张。“天热,没胃口。”

“得多吃点。”刘洋说,语气特别真诚,“你本来就瘦,再瘦就成杆儿了。晚上一起吃饭?东门新开了家烤肉,我请客。”

“晚上我要去兼职。”我说。

“那就周末,周末总行吧?”

我点点头,说好。

刘洋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长得其实挺帅,浓眉大眼的,是那种阳光型的帅。但此刻他笑,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周末的烤肉聚餐我没去,找了个借口推掉了。刘洋也没勉强,只说下次一定。

那之后,我开始特别留意饮料的事。每次刘洋买了新的,我都找机会调换。方法很简单:他不在的时候,把他桌上开过的饮料倒进我准备的别的牌子的瓶子里,原瓶洗干净收好;我桌上那瓶调换过的,就放在显眼位置。

为了避免他起疑,我偶尔会当着他面喝几口,但喝得很少。大部分时候都是趁他不在,把饮料倒进厕所冲掉。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周,我收起了六个空瓶,都洗干净藏在衣柜最里面,用旧衣服包着。刘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照样每天训练、喝饮料、跟我们插科打诨。

但我注意到一些变化。

首先是他对我越来越好。好到王旭都开玩笑说:“刘洋你是不是对陈默有意思啊,这么殷勤。”

刘洋就笑骂:“滚蛋,老子直的。这不是看默默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嘛。”

其次是他训练似乎更拼了。以前一周三次,现在几乎天天去,晚上回来一身伤,膝盖上、胳膊上都是青紫。有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床头亮着小夜灯,他坐在那儿往膝盖上贴膏药,龇牙咧嘴的,看见我赶紧把裤腿放下来。

“还没睡?”我问。

“膝盖疼,老毛病。”他说。

我没多问,但回床上后睡不着了。借着窗外路灯的光,我看见他床头柜上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饮料,还有那个透明的小药盒。

药盒是打开的,里面是空的。

第三天,我发现药盒里又有了新的药片,还是白色,还是没标记,但这次是十颗。

我趁他洗澡,又拿了一颗。

这次我没去药店,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化学用品店。我高中化学还行,大学虽然学的机械,但基础还在。我跟老板说要做个小实验,买了点简单的试剂和试纸。

回到宿舍,我把药片碾碎,溶进水里,用PH试纸测,中性。加了点醋,没反应。加了点小苏打水,也没反应。最后我滴了一滴碘酒,溶液变成了很淡的蓝色。

淀粉反应。

我盯着那点蓝色,脑子飞快转。很多药片里用淀粉做辅料,这证明不了什么。但至少说明这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就是普通的压制药片。

我把溶液倒进厕所冲掉,洗了杯子,坐在椅子上发呆。

如果这药片没问题,刘洋为什么偷偷放我饮料里?如果这药片有问题,是什么问题?为什么要给我吃?

我想直接问他,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万一是我误会了呢?万一这只是他的恶作剧呢?我们还要在一个宿舍住一年,撕破脸了以后怎么相处?

而且我没有证据。那些调换过的饮料瓶,就算我拿出来,他也可以说是我自己搞的鬼。药片我偷了两颗,这行为本身就不光彩。

正想着,宿舍门开了,刘洋训练回来,又是一身汗。

“默默,在啊。”他冲我笑笑,走到自己桌前,拿起那瓶饮料——被我调换过的——喝了一大口。

喝完他皱了皱眉,看了眼瓶子:“这牌子是不是改配方了?味道有点淡。”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镇定:“有吗?我觉得差不多。”

刘洋又喝了一口,咂咂嘴:“可能是我味觉出问题了,今天练太狠了。”他把瓶子放下,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学期期末,刘洋有一门课挂了。那门课我也选了,我过了。成绩出来那天,他脸色特别难看,在宿舍摔了杯子。后来他找我借笔记,我给了他,他还回来的时候说:“陈默,还是你厉害,不怎么学都能过。”

当时我觉得他就是随口一说,现在想想,语气不太对劲。

不是羡慕,是有点酸。

还有一次,我拿了三等奖学金,八百块钱。请宿舍吃饭,刘洋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默默,你小子运气真好,我拼死拼活训练,屁都没有。你轻轻松松就拿钱。”

王旭当时就骂他:“你丫说啥呢,陈默学习不比你刻苦?”

刘洋就笑,说开玩笑的。

真的是开玩笑吗?

“陈默,”刘洋在卫生间里喊,“帮我递下毛巾,我忘拿了。”

“哦,好。”我回过神,从他那堆脏衣服里找出毛巾,从门缝递进去。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我看见他模糊的身影在玻璃门后,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桌前。那瓶饮料还放在那儿,瓶身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在桌面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我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在喝饮料,一瓶接一瓶,怎么喝也喝不完。刘洋在旁边笑,说喝吧喝吧,喝了就好了。然后我低头,看见手里的瓶子变成了药瓶,里面装满了白色小药片。

我惊醒,浑身是汗。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

对面床上,刘洋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下床,从衣柜里拿出那包旧衣服,里面裹着六个空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瓶身泛着幽幽的蓝光。

我把它们一个个拿出来,摆在桌上,六个一模一样的瓶子,整整齐齐一排。

然后我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个密封袋,里面是两颗白色小药片,在月光下像两颗小小的牙齿。

我把药片倒在手心,握紧。

塑料的硬边硌得掌心生疼。

第三章 观察

七月初,考试周开始了。

宿舍里堆满了书和复习资料,空气里都是焦虑的味道。张博文每天泡图书馆,凌晨才回来。王旭临时抱佛脚,一边刷题一边骂老师出题变态。刘洋训练少了,但也得复习,他坐不住,看十分钟书就要起来走动走动。

只有我,看似在复习,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刘洋。

我发现他喝饮料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小时都要喝几口。那瓶被我调换过的饮料,他两天就喝完了,又开了一瓶新的。每次开新瓶,他都会先喝一大口,然后拧上盖子放回桌上。

我继续调换,做得越来越熟练。他会把饮料放在书包侧袋,我就趁他上厕所时调换。他放在训练场长椅边,我就假装路过,快速换掉。有两次差点被发现,一次是他突然回来拿东西,一次是王旭问我鬼鬼祟祟在干嘛。

“我找笔。”我说,手里捏着刚调换完的空瓶。

“笔不就在你桌上吗?”王旭指了指。

“哦,没看见。”我把空瓶塞进兜里,手心全是汗。

调换的瓶子我已经攒了十二个,用塑料袋装着,藏在阳台一堆废纸箱后面。刘洋床底下那两箱空瓶又多了半箱,他真是个有毅力的人,喝那么多,攒那么多。

考试周第三天,我注意到刘洋有点不对劲。

他脸色发白,眼下有黑眼圈,复习时老是走神。有次我抬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立刻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刘洋,你没事吧?”王旭也看出来了,“脸色这么差,病了?”

“没睡好。”刘洋揉了揉太阳穴。

“是不是训练太狠了?”我问。

“可能吧。”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饮料喝了一口,然后皱眉,“这水是不是坏了?有股怪味。”

我心里一紧。那瓶是我昨天调换的,用的是一瓶纯净水,应该没味道才对。

“我尝尝?”王旭伸手。

刘洋把瓶子递过去,王旭喝了一口:“没啊,就普通矿泉水。”

“是吗?”刘洋拿回来,又喝了一口,眉头还是皱着,“可能我味觉出问题了。”

他坐回椅子,但没再看书,而是盯着那瓶水发呆。

那天晚上,我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刘洋床上亮着光。他侧躺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很严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像是在和谁聊天。

我轻手轻脚去了卫生间,回来时,他还在打字。听见我上床的声音,他立刻锁屏,翻了个身。

接下来的几天,刘洋的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掉头发,枕头上、桌上、地上,到处都能看到短短的发茬。有天早上他刷牙,吐出来的泡沫里有血丝。

“你牙龈出血?”我问。

“嗯,可能上火了。”他漱了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愣了几秒。

考最后一门那天,刘洋差点晕在考场。他写到一半突然趴在桌上,监考老师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但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

考完出来,我和他一起回宿舍。路上他走得很慢,脚步发虚。

“你真不去医院看看?”我问。

“不用,考完了睡一觉就好。”他说,声音很轻。

回到宿舍,他鞋都没脱就爬上了床。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抓住我手腕。

他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陈默,”他看着我的眼睛,眼神有点飘,“你说,人是不是做什么事都有报应?”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松开手,躺回去,盯着上铺的床板:“没什么,瞎说。”

那天晚上,刘洋发了低烧。我们说要送他去校医院,他死活不去,说自己吃药了。我看了眼他床头,那瓶饮料还在,旁边放着退烧药。

夜里我起来,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厉害。我想叫醒他,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说了句“别管我”,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烧退了,但脸色更差了,嘴唇发白,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王旭看不下去了,说:“刘洋你这样不行,必须去医院。”

“真不用,”刘洋挤出一个笑,“我身体好着呢,躺两天就行。”

“好个屁,”王旭骂,“你看看你那样,跟鬼似的。”

张博文推了推眼镜:“校医院体检就下周了,你这样子能过吗?”

刘洋表情僵了一下:“体检?”

“对啊,不是早就通知了吗?下周三,全体大三。”王旭说。

刘洋不说话了,慢慢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单。我注意到他在抖,很轻微的颤抖,但确实在抖。

“刘洋,”我说,“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陪你去医院。”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我看不懂。有愧疚,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不用,”他说,声音很哑,“我自己能行。”

那天下午,刘洋出门了,说去药店买点药。他走后,我走到他桌前。那瓶饮料还剩小半瓶,旁边是那个透明药盒。我打开一看,空了。

床底下那两箱空瓶还在。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最近喝空的那些。发现一个细节:每个瓶盖内侧,都用马克笔画了个很小的叉。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心里一沉。这是什么标记?是在记数吗?还是在区分什么?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带标记的瓶盖,握在手心。塑料边缘很硬,硌得我生疼。

刘洋回来时已经是晚上了,手里拎着一袋药。他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很苍白。看见我坐在桌前,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容:“还没睡?”

“嗯,看会儿书。”我合上根本没翻几页的课本。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药,抠出两粒,就着饮料吞下去。然后他坐到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刘洋,”我转过身,面对他,“咱们聊聊?”

“聊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状态很不好。”

他笑了,很勉强:“没事,就是累。训练量太大,考试压力也大。”

“只是这样?”

“不然呢?”他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王旭戴着耳机打游戏,张博文在写实验报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陈默,”刘洋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做了错事,很错很错的事,你会怎么办?”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要看是什么事。”

“伤害别人的事。”

“伤害谁?”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摇摇头:“算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站起来,拿起毛巾去洗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绝望。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他的话。伤害别人的事,他是在说给我下药的事吗?如果是,为什么还要继续做?如果不是,那是什么?

凌晨四点,我听见他下床的声音。很轻,但他忘了宿舍地板会吱呀响。我眯着眼睛,看见他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透明药盒,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往药盒里倒了几颗白色药片。

月光很亮,我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走到我桌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赶紧闭紧眼睛,装作熟睡。我听见他拿起我桌上那瓶饮料——已经被我调换过的——晃了晃,又放下。

他在我桌前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发现我装睡了。然后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我一直等到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才慢慢睁开眼。他就那样趴着,侧脸埋在臂弯里,月光照在他背上,弓起的脊梁骨清晰可见。

我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可怜什么?他可能在给我下药,他在伤害我,我为什么还要可怜他?

可如果他真的在做很错的事,为什么不停止?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不通。

周三早上,体检的日子。

校医院人山人海,各个班排着队,吵吵嚷嚷的。我们宿舍四个人一起,刘洋站在我前面,我站在他后面,能看见他脖子后面有汗。

“紧张什么?”王旭拍他肩膀,“就抽个血,你又不是没抽过。”

“有点晕血。”刘洋说,声音发干。

排队抽血时,刘洋的手一直在抖。护士让他握拳,他握不紧,拳头松松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他闭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

抽完血,他棉签按了不到十秒就扔了,血从针眼冒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我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量血压时,刘洋的血压偏低。医生说:“同学,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嗯,考试周。”刘洋说。

“注意身体,年轻人别太拼。”医生在单子上记了几笔。

做心电图时,刘洋脱了上衣躺下。他很瘦,肋骨一根根看得清楚,皮肤苍白,胸口有训练留下的伤疤。护士给他贴电极片,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

全部检查做完已经是中午了。我们拿着单子等结果,刘洋坐在走廊长椅上,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刘洋,”我坐到他旁边,“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陈默,如果……如果我病了,很严重的病,你会怎么样?”

“什么病?”

他不说话了。

“你会告诉老师吗?告诉家长吗?”他问,声音在抖。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是什么病,看你需不需要帮助。”

他笑了,比哭还难看:“帮助?有些事,没人能帮。”

医生在门口喊名字,叫到刘洋。他站起来,走进去,背影僵直。

下一个是我。我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刘洋的化验单。见我进来,他把单子放到一边,示意我坐下。

“陈默是吧?你的单子。”他递给我几张纸。

我接过来,看不懂那些指标,但看见好几个箭头,有上下的。医生拿起听诊器:“来,听听心肺。”

检查很快,医生说我没大问题,就是有点心律不齐,注意休息。我道了谢,起身要走,医生突然叫住我。

“同学,你和刚才那个刘洋是一个宿舍的?”

“是。”

“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我心里一紧:“什么异常?”

“身体上,或者情绪上。”

我想了想,说:“他最近状态不太好,瘦了很多,掉头发,牙龈出血,还发过低烧。”

医生点点头,表情很严肃。他拿起刘洋的化验单,又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单子。他对比着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医生,刘洋他……”我问,声音有点发紧。

医生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他的检查结果……有点问题。我需要联系一下他的家长,还有学校。”

“什么问题?”

医生没回答,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他说:“李主任,您能来一下吗?有个学生的情况需要您看一下。”

挂断电话,医生对我说:“你先出去吧,叫下一个同学进来。”

我走出诊室,看见刘洋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医生说什么了?”他问。

“没说什么,就让我注意休息。”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垮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说有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方块。但刘洋坐在那片阳光里,整个人却像在阴影中。

医生从诊室出来,叫刘洋进去。刘洋站起来,脚步沉重地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严肃。

五分钟后,门开了。刘洋走出来,脸色惨白如纸。医生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电话:“对,是,我建议立即报警。嗯,我在这里等你们。”

报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刘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恐惧,是绝望,是乞求,是愧疚,是所有情绪混在一起,然后碎成一片片。

然后他笑了,笑得特别难看。

“陈默,”他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瓶饮料,好喝吗?”

第四章 真相

警车来的时候,整个校医院都轰动了。

学生、老师、医生,所有人都挤在走廊里,伸着脖子看。两个警察从人群中穿过来,表情严肃。医生迎上去,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指了指刘洋。

刘洋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个警察走过去,蹲下来和他说话。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刘洋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给警察。

警察看了几眼,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对同事点点头,然后对刘洋说:“同学,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刘洋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警察扶了他一把。

“刘洋!”王旭挤过来,“怎么回事?警察为什么要带走你?”

刘洋没回答,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两个警察一左一右,夹着他穿过人群,下楼,上了警车。警笛没响,但红蓝灯在闪,映在围观学生的脸上,一片惊愕。

“什么情况?”张博文推了推眼镜,一脸懵。

“不知道。”王旭说,“陈默,你知道吗?”

我摇摇头,手心全是汗。

医生走过来,对我们说:“你们是他室友吧?先别走,一会儿警察可能要问话。”

“医生,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医生看着我,叹了口气:“从他的体检报告看,他有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迹象,而且……他在网上购买了一些违禁药品。”

“违禁药品?”

“具体等警方调查吧。”医生摇摇头,“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违禁药品?刘洋在吃什么?他给我吃的又是什么?

我们在医院等了一个多小时,两个警察上来,带我们去了一个空办公室。分开问话,我在最后一个。

轮到我时,天已经快黑了。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一个中年警察坐在我对面,表情很和善,但眼神很锐利。

“同学,别紧张,就问几个问题。”他打开笔记本,“你和刘洋是室友?”

“是。”

“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普通室友。”

“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说:“他瘦了很多,掉头发,牙龈出血,最近还发过低烧。”

“情绪上呢?”

“情绪……有点低落,经常发呆,有时候会说奇怪的话。”

“什么奇怪的话?”

“比如……问如果做了错事怎么办,问如果得了重病怎么办。”

警察记录下来,又问:“他有没有在宿舍里存放什么可疑物品?比如药瓶、药片之类的。”

我心跳加速,犹豫了几秒,说:“他床底下有两箱空饮料瓶,都是同一个牌子的。还有……他有一个透明的小药盒,里面装过白色的小药片,没有标记。”

警察的笔停了:“药片?你见过?”

“见过两次。”

“为什么觉得可疑?”

“因为……他好像把药片放进饮料里。”我说,声音发干。

警察抬起头,盯着我:“放进谁的饮料里?”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