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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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周建平,四十六岁,住在老城区的棉纺厂家属院里。这院子有些年头了,六层的红砖楼,墙皮斑斑驳驳的,一到雨天楼道里就泛着一股子霉味。我住三单元四楼,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离了婚之后我就一个人住这儿,在小区物业混个闲职,修修水管、通通厕所,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滋没味,但也平静。

我对门住着陈大姐和她女儿李小芸。陈大姐本名陈秀兰,比我还大两岁,是个苦命人。她丈夫在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了车祸,人没了,她咬着牙把女儿生下来,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陈大姐在菜市场有个水果摊,每天早上四点多就得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人熬得瘦瘦的,背有点驼,但脸上总挂着笑,见谁都客客气气的。

李小芸今年十七,在市二中读高二。这孩子长得像她妈,瘦瘦高高的,梳个马尾辫,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她性格有点闷,不太爱说话,但挺懂事。陈大姐忙,小芸从小就知道自己照顾自己,放学回来煮个饭、收拾屋子,学习也不用大人操心,成绩在年级能排前五十。院子里的大爷大妈都说,陈大姐这辈子就指望这个闺女了。

我离婚早,没孩子,看着小芸长大,心里把她当半个闺女。她小时候,陈大姐忙不过来,经常托我照看一下。我给她买过糖葫芦,修过自行车,开家长会也替陈大姐去过两次。小芸叫我“周叔”,有时候家里灯泡不亮了、水管漏水了,就直接来敲我的门。

出事那天是个星期四。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物业发工资,我兜里揣着刚到手的两千八百块钱,心里盘算着晚上是去吃碗牛肉面还是买点熟食回家喝两盅。下午四点多,我正拎着工具箱从二号楼修完电表箱回来,在单元门口撞见了小芸。

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书包,低着头,脚步拖沓着。我叫了她一声:“小芸,放学了?”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嗯了一声,就要往楼里走。

“咋了这是?”我拦住她,“挨老师批评了?跟同学闹别扭了?”

小芸抿着嘴,摇头。

“跟周叔说说。”我把工具箱放在台阶上,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是不是考试没考好?”

她这才小声说:“数学……没及格。”

我乐了:“我当多大个事儿呢。一次没考好怕啥,下回好好考就是了。你妈又不说你。”

“我妈是不说我。”小芸的声音更低了,“可我自己难受。我妈天天起早贪黑的,我……”她话没说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心里一软。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我想逗她开心,脑子一热,就说了那句后来让我悔青肠子的话。

我吐了口烟,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嘿,傻闺女,一次考试算个啥。别哭了,你妈不说你,我更不说你。再说了——”我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一点,挤了挤眼睛,“没准我才是你亲爹呢,你妈不好意思告诉你。”

这话说完,我自己先嘿嘿笑了两声。这就是我们老爷们之间常开的那种玩笑,在厂里干活的时候,谁家孩子长得不像爹,大伙儿就起哄说“是不是老王的种”。我以为小芸也会像往常那样,红着脸说一句“周叔你真讨厌”,然后这事就过去了。

可小芸没笑。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我形容不上来,不是生气,不是害羞,而是一种……惊恐?怀疑?她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四周暗了下来。只有我手里的烟头一明一灭。

“小芸?”我有点尴尬,把烟掐了,“周叔跟你开玩笑呢,你这孩子,还当真了?”

她猛地回过神,低下头,一把推开单元门,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脚步声咚咚咚的,又急又重,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在原地,挠了挠头。这孩子今天怎么了?平时开这种玩笑,她顶多瞪我一眼。可能真是考试没考好,心情特别差吧。

我拎起工具箱,慢悠悠地上楼。走到三楼半的时候,看见我家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苹果和一盒牛奶。准是陈大姐早上出门前挂的,她经常这样,卖剩下的水果挑好的给我留点。我心里一暖,刚才那点不自在就散了。

晚上我煮了碗面条,打开电视看球赛。看到九点多,听到对门有动静,陈大姐回来了。我本想开门跟她说说下午的事,让她问问小芸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可听到她们娘俩在门口低声说话的声音,我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孩子脸皮薄,我一个大老爷们去说这个,反而尴尬。

临睡前,我还扒着猫眼往对门看了看。门缝底下透着光,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电视声。一切如常。

我根本没想到,一场差点要了我命的风波,已经像楼外堆积的乌云一样,悄悄压了过来。

第二天是周五,我轮休。

早上七点多,我被一阵剧烈的敲门声吵醒。不是平常“咚咚咚”的敲法,而是“哐哐哐”的砸门,又急又重,整扇门都在震。

“谁啊?大清早的!”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套上裤子,光着膀子就去开门。脑子里还想着,是不是楼上老张头家的水管又爆了。

门一开,我愣住了。

小芸站在门口。

她穿着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服,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没像往常那样扎马尾,而是散着,有些凌乱。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下面是两片乌青,像是一夜没睡。最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她的眼神,直愣愣地盯着我,那里面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冷冰冰的,又烧着一团火。

“小芸?咋了?不上学?”我侧身让她进来,“你妈呢?”

小芸没动。她站在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

“周叔。”她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哎,进来说,门口站着干啥。”我伸手想拉她。

她猛地往后一退,背在身后的手拿到了前面。

我看见了那把剪刀。

老式的那种铁剪刀,刃口很长,有些锈迹,但尖头磨得发亮。是我工具箱里的那把,修电线时剥皮用的。昨天下午我把它放在工具箱最外面那层,工具箱就摆在单元门口跟她说话的地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小芸,你拿这个干啥?快放下,危险!”我声音有点发紧,但还强撑着长辈的架子。

“你昨天说的话,”小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是真的吗?”

“什么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说,你是我亲爹。”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我头皮一阵发麻。这丫头,怎么还钻牛角尖了?

“哎呀我的傻闺女!”我拍了下大腿,尽量让语气轻松点,“周叔那是逗你玩呢!看你考试没考好,想逗你乐呵乐呵!你这孩子,怎么还当真了?快把剪刀放下,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我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朝她挪了半步,想趁机把剪刀夺过来。

小芸立刻把剪刀横在胸前,刃口对着我。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别过来!”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在骗我?我妈是不是也在骗我?”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我们刚才的动静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她脸上,能清楚地看见她脸颊上的肌肉在轻微抽动。对门王大爷家的门开了一条缝,又迅速关上了。楼上传来开门和脚步声,有人在探头探脑。

我脸上火烧火燎的,又急又气,还夹杂着一丝恐惧。这丫头是疯了不成?

“李小芸!”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把剪刀放下!听见没有!像什么样子!”

“我不放!”她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但眼神还是死死钉在我脸上,“你告诉我!我亲爹到底是谁?是不是你?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骗了我十七年?”

“你胡说什么!”我真急了,“你爹是出车祸没的,厂里谁不知道?你妈怀着你就……”

“那我爸的照片呢?”小芸打断我,眼泪流得更凶,“为什么我家里一张他的照片都没有?为什么我妈从来不多说他?为什么我问起来她就哭?为什么别人家的爸爸都有照片,就我没有?”

我一时间语塞。

这事我还真知道一点。陈大姐的丈夫走得突然,那时候还是用胶卷相机,照片本来就不多。陈大姐受了刺激,把和丈夫有关的东西收的收、烧的烧,说是看着难受。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过得苦,最怕别人提这茬。院子里的人也都心照不宣,不在她们娘俩面前提小芸爸爸的事。

可我没想到,这事在小芸心里埋了这么大的疙瘩。

“小芸,你听周叔说,”我放缓了语气,心脏咚咚直跳,“你妈那是心里苦,不想提伤心事。你爸走得早,照片什么的,可能搬来搬去弄丢了。这不能说明什么。周叔就是看你难过,随口开了个玩笑,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行不?你快把剪刀放下,咱们进屋说,别让邻居看笑话。”

我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她举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但眼神里的怀疑和痛苦还是浓得化不开。

“随口开的玩笑?”她喃喃地重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说的可能是真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让我心惊的茫然:“我照镜子的时候,有时候觉得……我的鼻子,我的嘴巴……好像和你有点像……我以前从没往那儿想,可你昨天一说,我越看越觉得……周叔,你以前对我那么好,给我买吃的,开家长会,修自行车……别人都说,你对我和对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天地良心!我对她好,一是觉得这孩子可怜,二是感念陈大姐不容易,三是……我确实喜欢孩子,自己又没孩子,就把那份心思用在她身上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孩子心思这么重,会往那方面想?

“小芸!”我急得汗都出来了,“你别胡思乱想!那都是没有的事!我对你好,是因为看着你长大,把你当自家孩子!你妈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我能帮就帮一把,这院子里谁家没互相帮衬过?你王爷爷、刘奶奶,不也都对你好?你怎么能往歪处想呢?”

她看着我,不说话,只是流泪,手里的剪刀依然举着。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但我知道,好几扇门后面都竖着耳朵。这老房子的隔音跟纸糊的一样。我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小芸!小芸你在哪儿?”

是陈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慌。

陈大姐几乎是扑上楼的。她头发散乱,围着的那条褪了色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几点果渍,脚上的旧布鞋一只的鞋带都开了。看到楼梯口的情形,她猛地刹住脚,脸色“唰”一下变得比墙皮还白。

“小芸!你……你拿剪刀干什么!快放下!”陈大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冲过来,又不敢,手伸在半空。

小芸转过身,看着妈妈,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举着剪刀的手却没放下。“妈,”她哽咽着问,“你告诉我,我亲爸……到底是谁?”

陈大姐像被雷劈中,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她看看小芸,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慌乱,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绝望。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秀兰!”我赶紧喊了一声,“你快跟孩子说清楚!我昨天就是嘴欠,跟孩子开了个混账玩笑!这孩子当真了!”

陈大姐的目光和我对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小芸……你……你把剪刀放下,妈求你了,放下……”

“你先回答我!”小芸执拗地站着,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校服里微微发抖,“我家里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照片?为什么你从来不多讲他的事?为什么我一问你就哭?周叔昨天说的话……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

“不是!”陈大姐尖叫一声,打断了女儿的话。那声音尖利得刺耳,在楼道里回荡。她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不是他……你爸……你爸他死了……早就死了……”

可她的反应,她的崩溃,她不敢看我的眼神,别说小芸,连我心里都猛地一沉。

“妈!”小芸哭喊着,“你看着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周叔跟我没关系!你说啊!”

陈大姐只是哭,肩膀剧烈地耸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邻居们终于忍不住了。王大爷颤巍巍地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哎哟,这是闹的哪一出啊?小芸啊,快把家伙放下,危险!建平,秀兰,你们这……这怎么回事啊?”

楼下刘婶也上来了,手里还拿着锅铲,一看这阵势,眼睛都亮了,嘴上却说:“小芸丫头,听话,把剪刀给婶子,有啥话好好说,别吓着你妈。”

其他几扇门也陆续开了,楼道里很快聚了五六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们三人身上扫来扫去,充满了好奇、猜测,还有毫不掩饰的兴奋。在这沉闷老旧、乏善可陈的家属院里,这样劲爆的“戏码”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我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慌又怒。我冲着陈大姐吼道:“陈秀兰!你倒是说句囫囵话啊!你快告诉孩子,我跟你们家没关系!我就是个邻居!你快说啊!”

陈大姐放下手,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女儿手里明晃晃的剪刀,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像破风箱:“小芸……把剪刀放下……妈求你……那都是……都是没影的事……你周叔……是好人……他对咱们好……你不能这么……”

她这话说得含糊不清,避重就轻,不仅没打消小芸的疑虑,反而让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听这话音,有点意思啊……”

“怪不得呢,老周对她们娘俩是格外照顾……”

“小芸那丫头,长得是有点像老周哈,你看那鼻梁……”

“啧啧,真没想到啊……”

这些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我气得浑身发抖,血往头上涌。“都他妈闭嘴!”我吼了一声,楼道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转向小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坚定:“小芸,你听着。周叔用这条命跟你保证,我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就是你周叔,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邻居叔叔。昨天的话,是我混账,是我不着调,我跟你道歉,跟你妈道歉。你要是不解气,你拿剪刀扎我一下都行,但这事,你得信我。”

我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她走过去。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我在赌,赌这孩子对我还有基本的信任,赌她不会真的下手。

小芸看着我走近,眼神剧烈地挣扎着,举着剪刀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就在我离她只有一步远的时候,她突然“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腿一软,差点也坐地上,赶紧弯腰把剪刀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铁疙瘩硌得手心生疼。

陈大姐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抱住女儿,娘俩哭成一团。

邻居们见状,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意犹未尽地看了几眼,慢慢散了。王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没说话,也回了屋。刘婶眼神在我和陈大姐之间转了转,被我一瞪,也讪讪地下楼了。

楼道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声控灯又灭了,昏暗的光线从楼梯拐角的窗户透进来,照着地上蜷缩的娘俩,照着我自己孤零零的影子。

我握着那把冰凉的剪刀,看着哭得几乎晕厥的小芸,看着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陈大姐,昨天那句玩笑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捅出了一个我从未想过、也无法收拾的巨大口子。

事情,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小芸的怀疑,陈大姐反常的态度,邻居们的眼神,都像一根根刺,扎在我心里。有些东西,一旦被撕开,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我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早上最后是怎么收场的,我有点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和陈大姐一起,半扶半抱地把哭得瘫软的小芸弄回了对门她们家。小芸倒在床上,脸朝里,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动。陈大姐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默默流泪,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我把剪刀放在客厅的旧茶几上,铁器磕碰玻璃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去……给她请假。”陈大姐哑着嗓子说,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深重的、让我不安的东西。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也干得发疼。“你……好好跟孩子说说。”我顿了顿,压低声音,“秀兰,到底怎么回事?小芸怎么会……还有你刚才……”

陈大姐飞快地移开目光,站起身:“我……我去打电话。”她脚步踉跄地走向放在五斗柜上的老式电话机。

我站在狭小的客厅里,看着这个我熟悉又突然觉得陌生的地方。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旧电视,墙上挂着几幅十字绣,都是“福”、“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字样。这个家,我进进出出十几年,帮她们换过灯泡,修过水管,吃过饭,甚至小芸小时候发烧,我还半夜背着她去过医院。我一直觉得,我和这对母女之间,是一种干干净净、互相取暖的邻里情。

可现在,这屋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和诡异。小芸的怀疑,陈大姐的闪躲,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了所有熟悉的物件上。

陈大姐打完电话回来,低着头:“请好假了。建平,你……你先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苦笑,“祸是我惹出来的。”

“不怪你,”陈大姐急忙说,声音很轻,“是我的问题……是我没教好孩子,让她胡思乱想……”她又开始掉眼泪。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堵得厉害,一肚子疑问像滚水一样翻腾,可看着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又问不出口。最后,我只说:“你好好照顾小芸。我……我先回去了。有事就敲门。”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关上门,我才觉得能喘上气。一摸后背,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我瘫在旧沙发里,点着烟,手却抖得厉害,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

烟雾缭绕中,早上那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小芸那双通红的、充满痛苦和怀疑的眼睛,陈大姐那惊恐躲闪的眼神,邻居们意味深长的表情和窃窃私语……还有小芸说的那些话。

“我觉得我的鼻子、嘴巴……和你有点像。”

“你以前对我那么好……和别人不一样。”

“我家里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照片?”

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一个洞,我才猛然惊醒。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用力甩头,想把那个念头赶出去。可它就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我和陈秀兰……我们是同一年搬进这个家属院的,那时候棉纺厂效益还好,我们是最后一批分到房子的职工。她比我大两岁,是另一个车间的。她丈夫出事的时候,我还没结婚。我记得那时候,她哭得死去活来,肚子已经很大了,厂里工会组织大家轮流去照顾她、安慰她。我也去过两次,帮着搬点重物,修修家里的东西。那时候,她憔悴得不成样子,见谁都木木的。

后来小芸出生,她一个人带孩子,很不容易。我看她可怜,能帮的就帮一把。她是个要强又知道感恩的人,经常给我送点自己腌的咸菜,或者卖剩下的水果。我们就是普通的邻居,清清白白。

可是……小芸是哪年出生的?我掐着手指头算。她是2008年秋天生的,那时候我……我猛地坐直身体。

2008年春天,我谈过一个对象,是家里介绍的,处了不到半年就散了。那段时间,我心情很不好,经常一个人喝闷酒。好像有几次,在院子里碰到陈秀兰,她还安慰过我几句……但我们绝对没有……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记忆像蒙了一层雾,有些细节模糊不清。可我确信,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对天发誓。

但陈秀兰今天的反应太奇怪了。如果完全是子虚乌有,她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哭得那么绝望?为什么说“是我的问题”?

还有小芸的长相。我以前从没留意过,今天被她一说,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卫生间,对着那块水渍斑斑的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方脸,浓眉,鼻子有点塌,嘴唇偏厚……我又回想小芸的脸,她瘦,脸型像她妈,是瓜子脸,但鼻子……好像确实不高,嘴唇……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不可能。人有相似,这不能说明什么。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根发芽。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竖着耳朵听对门的动静,但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几次走到门边,想开门看看,手放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我现在过去,算什么?

下午,我实在憋得难受,下楼想透透气。刚走到院子里,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花坛边晒太阳,看见我,说话声立刻低了,眼神飘过来,又很快移开。以前见了我,都会打招呼,“建平,吃了吗?”“建平,遛弯啊?”,今天,他们只是点点头,或者干脆别过脸。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想听听他们说什么。还没走近,刘婶就提高声音说:“哎,张大姐,听说你家孙子这次考试又拿第一了?真出息!”

“哪有哪有,就那样。”另一个老太太敷衍着,眼睛却瞟着我。

我知道,他们刚才议论的肯定是我。我像个瘟疫一样,走到哪儿,哪儿就安静下来。买菜的时候,卖菜的熟人也用那种探究的眼神打量我,称菜的时候还多给我抓了把葱,拍拍我肩膀,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妈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才半天工夫,谣言不知道传了几个版本了。

傍晚回家,在单元门口碰到王大爷。他拉住我,往我手里塞了包烟,低声说:“建平,听大爷一句,清者自清,别往心里去。不过……小芸那孩子,心思重,她妈……唉,也不容易。你……能避避嫌,就避避嫌吧。”

我看着王大爷浑浊眼睛里那点意味深长的光,心里冰凉一片。连这老成持重的长辈,心里都犯嘀咕了。

我拿着那包烟,没上楼,在楼下的石凳上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天慢慢黑下来,楼道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户里透出各家各户温暖的灯光,电视声、炒菜声、小孩哭闹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真实的市井生活图景。

只有我家和对门的窗户,是暗的。

对门一直没开灯。她们在家吗?在干什么?小芸怎么样了?陈大姐跟她说了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

突然,对门的灯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透过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窗花的窗户,投射出来。

紧接着,我家的灯也亮了——是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有人上楼。

我抬头看去。

陈秀兰的身影出现在楼道窗户前,她似乎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离开了窗口。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匆匆下楼,往小区外面走去。

这么晚了,她要去哪儿?小芸一个人在家?

我掐灭烟,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我得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秀兰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她没去菜市场方向,也没去平时等公交的站牌,而是拐进了家属院后面一条僻静的小路。那条路通往老棉纺厂的废弃仓库区,晚上基本没人。

我心里疑窦更甚,放轻脚步,远远跟着。路灯隔得老远,光线昏暗,她的影子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鬼祟。

她走到一排废弃的仓库前,停住了。这里堆着一些破损的机器和生锈的铁架子,野草长得很高,在夜风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然后蹲下身,在一堆破烂砖头后面摸索着什么。

我躲在一个废弃的变压器箱子后面,屏住呼吸看着。

只见她从那堆砖头后面,费力地拖出一个脏兮兮的、捆了好几道塑料绳的硬纸箱子。箱子不大,但看起来挺沉。她解开绳子,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着。

月光很淡,我看不清箱子里是什么,但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金属物品碰撞的轻微响声。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拿在手里,对着远处路灯光眯着眼看。那好像是一个扁平的、巴掌大的东西,外面包着什么。

她看着那东西,肩膀又开始颤抖,然后猛地把它捂在胸口,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在哭。

我心脏砰砰直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会不会是……照片?

小芸说她家里没有爸爸的照片。如果陈秀兰一直藏着,会藏在哪里?这个废弃的、无人问津的地方,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走出去问个明白的时候,陈秀兰突然停止了哭泣。她把那个东西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布重新包好,却没有放回箱子,而是塞进了自己外套的内兜里。然后,她快速地把箱子盖好,重新捆上绳子,推回砖堆后面,又扯了些杂草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擦了擦脸,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朝来路走去,看样子是要回家。

我缩在变压器箱子后面,等她走远了,才慢慢走出来。夜风吹过,带着铁锈和杂草腐败的味道,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看着那堆伪装过的砖头,内心挣扎得像沸水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窥探别人的隐私。可这事关我的清白,也关系着小芸那孩子,甚至可能关系着陈秀兰隐瞒了十七年的秘密。如果今天不弄明白,我以后怕是觉都睡不着。

我走到砖堆前,扒开杂草,把那个纸箱子拖了出来。箱子很旧了,边缘都磨烂了,上面用黑色粗笔写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工具”之类的。绳子捆得很紧,我费了点劲才解开。

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什么杂物,也不是工具。

最上面,是几件小得可怜的婴儿衣服,洗得很旧了,但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盖子已经生锈。我打开饼干盒,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一个塑料拨浪鼓,一个银制的、样式古老的长命锁,几颗掉了颜色的玻璃弹珠,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边角卷曲的照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拿起那沓照片,手指有些发抖。照片不多,也就十几张。最上面几张,是陈秀兰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穿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碎花衬衣,对着镜头笑,很青涩。旁边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着工装,模样很精神,也笑着。这应该就是小芸的爸爸,那个出车祸去世的男人。照片里的陈秀兰,眼里有光,和现在这个疲惫苍老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快速翻看着。有几张是他们俩的合影,背景是公园、电影院门口。还有一张似乎是婚礼照片,人很多,很模糊。看着这些照片,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小芸爸爸是真实存在的,有照片为证。

可陈秀兰为什么要藏起这些?就为了怕触景生情?这似乎也说得通,但需要藏得这么隐秘吗?

我继续往下翻。剩下的几张,是陈秀兰大着肚子的照片,单独照的,背景像是医院的走廊或者病房,她的表情有些忧郁,看着镜头外。最后两张,是婴儿的照片,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睛,皱巴巴的。

看起来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想多了。也许陈秀兰只是想把过去的痛苦记忆封存起来,又舍不得丢弃,才藏在这里。小芸的怀疑,纯粹是我那句该死的玩笑话引发的、青春期的胡思乱想。

我准备把照片放回去,捆好箱子。

就在我把那沓照片重新用橡皮筋捆好,要放回铁皮盒的时候,一张照片从侧面滑了出来,飘落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这是一张比其他的都要旧的照片,边角磨损得很厉害,颜色也泛黄得厉害。照片上只有一个人,是更年轻时候的陈秀兰,可能只有二十出头。她站在一棵树下,笑得有些勉强,眼睛看着旁边,像是在躲避镜头。她的小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隆起。

这也没什么特别。可能是怀孕早期的照片。

但我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为什么这张照片单独放在最下面?而且,照片的背景,那棵树,还有后面那栋楼的轮廓……我看着有点眼熟。

我眯起眼睛,凑近了些,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

那棵树……好像是老棉纺厂小花园里那棵歪脖子槐树?那栋楼……是原来的职工单身宿舍楼?那楼早就拆了,盖成了现在的二号楼。

照片的右下角,有两个用圆珠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小字。我辨认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

写的是“留念”。

而日期,是“2008.3”。

2008年3月。

小芸是2008年9月底出生的。

如果这张照片拍摄于2008年3月,那时候陈秀兰应该怀孕四五个月左右。可从照片上看,她的腹部隆起并不明显,而且穿着厚厚的毛衣,看不太真切。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照片的背面,用同样的圆珠笔,写着另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很犹豫,笔画断断续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