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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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搬来的第一天

我看着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我家楼下,心里那点不情愿像水里的油花,怎么也按不下去。

王志国站在车旁边,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司机和两个搬运工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几个褪色的编织袋,一个掉了漆的木箱子,还有那台老式雪花牌洗衣机——婆婆点名要带来的,说用惯了。

“娟儿,你看妈这……东西是多了点。”王志国小跑着过来,额头上都是汗。六月的天,闷得像个蒸笼,小区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没说话,转身回屋。阳台窗户开着,热风一股脑灌进来。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婆婆刘玉芬终于从副驾驶座上下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髻。她没急着上楼,而是站在单元门口,抬头往上看。

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她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我也扯了扯嘴角,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地流,我挤了太多洗手液,搓出满手泡沫。

“娟儿,妈上来了!”王志国在门口喊,声音里透着紧张。

我擦干手,走出去。婆婆已经站在玄关了,那双半旧的黑布鞋在我刚擦过的地板上留下几个灰印子。她没换鞋,就这么走进来,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客厅。

“这沙发颜色太浅了,不耐脏。”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王志国赶紧把她的拖鞋拿过来,弯腰放在她脚边:“妈,换鞋,换鞋舒服。”

婆婆这才慢腾腾地脱下布鞋,换上拖鞋。她又往餐厅走,手指在餐桌上抹了一下,抬起来看了看:“灰有点大,平时得多擦。”

我抱着胳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表演。王志国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个随从。

“妈,您先歇着,喝口水。”王志国倒水去了。

婆婆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小宋啊,听说你最近下班都挺晚?”

“公司忙。”我说。

“女人家,工作差不多就行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王志国递来的水杯,“主要得顾家。志国上班辛苦,你得把他伺候好了。”

我没接话。王志国尴尬地笑了笑:“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娟儿工作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婆婆打断他,声音提高了些,“能比你三个弟弟的媳妇强?不都让她们顾家吗?结果呢,一个比一个不像话,过不下去还不是都离了?”

来了。我心里冷笑。那三位妯娌是怎么“不像话”的,我心里门儿清。老大媳妇是大学老师,婆婆嫌她不顾家,天天挑刺,最后闹得两口子天天吵;老二媳妇是护士,婆婆说她加班多是借口,指不定在外头有人,生生把人家逼走了;老三媳妇最惨,家庭主妇,婆婆又说她吃闲饭,花儿子的钱,最后那姑娘得了焦虑症,离了婚才好些。

现在,轮到我了。

“妈,那些事都过去了。”王志国脸色不太好看。

“过去什么过去?”婆婆把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我就是心太软,对她们太客气了!要是早拿出婆婆的款儿来,她们敢那么嚣张?”

搬运工把最后一件行李——那个木箱子搬了上来,问放哪儿。婆婆立刻指挥:“放主卧!”

我眉头一皱。王志国也愣了:“妈,主卧是我和娟儿住,给您收拾了次卧,朝南,阳光好……”

“我腰不好,得睡硬床,”婆婆站起身,径直往主卧走,“你们那床垫太软,我睡不了。次卧的床换到主卧来,我跟志国换房间睡。”

我手指掐进了手心。王志国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他妈,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妈,这不太合适吧……”他声音弱了下去。

“有什么不合适?”婆婆站在主卧门口,回头看他,眼神锐利,“我养你这么大,老了连张舒服床都不能睡了?你们年轻人,睡哪儿不是睡?”

搬运工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为难。楼道里传来邻居开门的声音,估计是听见动静出来看热闹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松开掐紧的手,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行,妈说得对。”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就按妈说的办。志国,你帮师傅把妈的箱子搬进去,我去次卧收拾一下。”

王志国吃惊地看着我,婆婆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进了次卧,关上门。靠在门上,我能听见外面婆婆指挥搬东西的声音,王志国唯唯诺诺的应答。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发蔫,纹丝不动。

我走到窗边,从抽屉里摸出烟和打火机——我戒烟三年了,这包烟是上个月公司聚餐时同事落下的。我点了一根,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我想起三个月前,王志国接到老家电话,说他爸突然脑溢血去世了。葬礼上,婆婆哭得撕心裂肺,三个小叔子站在一旁,他们的前妻一个都没来。街坊邻居都说,老王头是让老婆气死的——当然,没人当面说。

葬礼结束第二天,婆婆就把王志国叫到里屋,说了半个钟头。王志国出来时,脸色灰败。回家的路上,他握着方向盘,半天才说:“娟儿,妈……可能要来跟咱们住一段时间。”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什么“一段时间”,来了还能走?

“三个弟弟家,她都住遍了,”王志国声音发苦,“现在爸走了,她一个人……”

“不是还有老三吗?”我问。老三离婚后一直单着,和婆婆住老家。

“老三说他马上要外出打工,妈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

不放心?是受不了吧。这话我没说出口。

之后两个月,王志国提了三次,每次我都没松口。不是我心狠,是我太清楚他妈的为人。那三位妯娌,哪个是省油的灯?不都让她搅和散了?我和王志国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感情说不上多热烈,但安稳。我不想这份安稳也被搅没了。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上周,王志国接到婆婆电话,说已经收拾好东西,买了车票。通知,不是商量。

掐灭烟,我打开窗户散味。次卧比主卧小,窗外是另一栋楼的侧面,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小会儿。床上堆着我刚才临时抱过来的被褥,乱糟糟一团。

门外,婆婆的声音飘进来:“这窗帘颜色太暗了,明天换一个。对了,我那个旧洗衣机得接上,你们那全自动的我用不惯……”

我蹲下身,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我拿出来,打开。里面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几张照片,几封信。

最上面那张照片,是去年春节,我和王志国去海南旅游时拍的。我们穿着短袖,在海边笑得很开心。下面那封信,是老三的前媳妇李芳写给我的,去年她离婚后寄来的。信不长,就一页纸,字迹潦草:

“宋娟姐,我知道你迟早也得面对她。别像我那么傻,忍着,让着,最后把自己逼疯了。她就是个……”信纸在这里皱了一大块,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她就是个黑洞,你得有点自己的主意。”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铁盒最下面,压着一个小U盘。

门外传来敲门声,王志国小声说:“娟儿,吃饭了。”

“来了。”我把铁盒放回抽屉最深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襟。

打开门,王志国站在门口,一脸愧疚:“娟儿,对不起,妈她……”

“没事,”我拍拍他的手臂,“吃饭吧。”

餐桌上摆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我昨天买的。婆婆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拿着筷子挑剔地拨弄着西兰花:“这炒过头了,都没脆劲儿了。酱牛肉太咸,老年人吃多了不好。”

王志国正要说话,我按住他的手,笑了笑:“妈说得对,下次我注意。您尝尝这番茄炒蛋,我多放了点糖,您应该喜欢。”

婆婆瞥了我一眼,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婆婆吃得慢,咀嚼的声音很响。王志国低着头,扒饭很快。我小口吃着,偶尔给王志国夹块牛肉。

吃到一半,婆婆突然开口:“小宋啊,我听志国说,你一个月能拿一万多?”

“差不多。”我说。

“那不少了,”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那你一个月给志国交多少家用?”

王志国呛了一下,咳嗽起来。我放下碗,拿纸巾递给他,然后看向婆婆:“妈,我和志国的钱是放一块儿的,房贷、水电、日常开销,都从共同账户出。”

“那不行,”婆婆摇头,“男人手里得有钱。这样,从下个月开始,你的工资交给我管,我给你们安排开销。志国的前三个媳妇,开始都不乐意,后来不都……”

“妈,”我打断她,笑容没变,“我们家的事,我和志国商量着来就行。您大老远来,是享福的,操这些心干什么。”

婆婆的脸色沉了下来。王志国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腿。

“你什么意思?”婆婆盯着我,“嫌我多管闲事?”

“哪儿的话,”我夹了块番茄放进嘴里,酸甜适中,味道不错,“我是为您好。您辛苦一辈子了,该歇歇了。至于我和志国怎么过日子……”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抬眼看着她,慢慢地说:

“我们心里有数。”

餐厅的灯是暖黄色的,可这会儿照在人脸上,显得有些惨白。婆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指捏着筷子,指节发白。王志国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在我和他妈之间来回转。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远处有闷雷滚过。要下雨了。

婆婆突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行,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吃饭吧。”

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最大一块牛肉,放进王志国碗里:“儿子,多吃点,看你瘦的。”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没人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近的雷声。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婆婆坐着没动,对王志国说:“志国,陪妈看会儿电视。新闻联播该开始了。”

王志国犹豫了一下,看我。我端着盘子往厨房走,头也不回:“去吧,陪妈说说话。”

厨房的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客厅电视的声音。我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搓三遍。窗户开着,潮湿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洗完碗,擦干净灶台,我倒了杯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客厅里,婆婆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你得管着她点,女人不能太强势……”

“当初你弟他们就是太惯着媳妇……”

“你看她现在,眼里哪有我这个婆婆……”

王志国低声应着什么,听不清。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把杯子放进水槽。转身时,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

“妈,有事?”我问。

“没事,”她说,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早点睡,明天我教你做志国爱吃的红烧肉,你那个做法不对。”

“好啊,”我笑笑,“我正想学呢。”

回到次卧,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残留着烟味,混着新换床单的洗衣液香。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U盘,插在电脑上。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名称是日期。我点开最近的一个,里面是几段录音文件。我戴上耳机,点开最新的一段。

是王志国和婆婆的电话录音,昨天晚上的。

“……她要是不同意怎么办?”王志国的声音。

“不同意?这个家谁说了算?”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利,“我是你妈!她敢不同意?你看你三个弟弟,哪个不是我说了算?就你窝囊!”

“妈,娟儿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女人?我告诉你王志国,这次我去,就是要让她知道知道规矩!你前头三个媳妇,就是一开始没立好规矩,后来才翻天!你放心,妈有经验,用不了三个月,保准让她服服帖帖……”

我按下暂停键,摘下耳机。

窗外,第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雷声炸响。几秒钟后,大雨倾盆而下,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我走到窗边,看着雨夜里模糊的楼影,玻璃上倒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

三个月?我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老不死的,你可算落到我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