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我和建国的婚礼,酒店门口的红绸子在风里飘得跟火苗似的,鞭炮皮铺了半条街。我穿着大红的旗袍,脸上的粉擦了三回,就怕镜子里那个四十二岁的女人露了怯。

建国比我大五岁,做建材生意的,为人踏实,话不多,可每句话都砸在实处。我前头嫁过一回,男人喝酒开车,走了七年了。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闺女,熬得头发都白了一半。能遇上建国,我私底下烧过三回香。

司仪刚把话筒递到我手上,让我说"我愿意",酒店大堂的玻璃门"哐当"一声被人推开了。

一股子冷风灌进来,带着外头的烟味和汽油味。

我抬眼一看,手里的话筒差点没拿稳。

是志强。

我的前男友,二十年前谈过三年的那个志强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蓝布褂子皱巴巴的,裤脚还沾着泥。脸上一道没刮干净的胡茬,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他站在红地毯那头,眼神直勾勾盯着我,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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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兰……"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全场一下子静了。我娘家那桌的二姨妈"哎哟"一声,捂住了嘴。建国站在我旁边,手还搭在我腰上,可我分明感觉那只手一寸一寸地凉下去,最后硬得跟铁块一样。

司仪愣在台上,干笑着打圆场:"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走错——"

"我没走错。"志强往前走了两步,噗通一声跪下了,"秀兰,我知道今天不该来,可我实在是没路走了……我娘病危,住院押金还差三万,我把老房子都卖了还不够,我求过所有人了……"

他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得我心头一紧。

建国的手从我腰上拿开了。

建国把我拽进了后头的休息室,"啪"一声关上门。他那张平时笑眯眯的圆脸,这会儿黑得像锅底。

"王秀兰,你听好了。"他指着门外,手指都在抖,"今天这事,你要是敢伸一分钱的手,这婚咱就不结了。你自个儿选。"

我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

建国平时是个好脾气的人,这是我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他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都没声儿,可那股子压抑的劲儿,比摔东西还吓人。

"我不是小气。"他停下来,眼圈有点红,"我是咽不下这口气。结婚这么大的日子,一个二十年前的旧相好找上门,全酒店两百多号人看着,你让我这个新郎官的脸往哪儿搁?传出去,人家不说他可怜,只说我王建国娶了个旧情未了的媳妇!"

我这才明白,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脸。

可外头跪着的那个人,他娘我是认得的。二十年前我和志强谈对象的时候,他娘待我跟亲闺女一样,冬天给我织毛裤,夏天给我纳鞋垫。后来我俩分手,是志强先变的心,跟厂里一个会计好上了。我恨过他,可没恨过他娘。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旗袍的盘扣勒得我喘不过气。

门外传来我闺女小雅的声音:"妈,你快出来看看吧,那个叔叔……他晕过去了。"

我冲出去的时候,志强已经被人扶到角落里的椅子上,脸白得跟纸一样。我闺女递了杯温水给他。

我走过去,蹲下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志强,你娘在哪个医院?"

"市二院,重症监护……"他嘴唇哆嗦着。

我站起身,回头看建国。建国就站在休息室门口,两只手插在西裤兜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这辈子没这么难过。一边是眼看就要娶我的男人,一边是曾经疼我如亲闺女的老人。

我从手包里掏出红包——那是今天收的份子钱,还没来得及清点。我抽出一沓,大概一万多,塞到志强手里。

"剩下的两万,我明天打到你卡上。"我说,"但有个条件,你拿了钱,立马走,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我跟前。你娘那边,等她好了,你替我磕个头,就说秀兰不孝。"

志强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点头。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建国跟前。

"建国,"我抬头看他,"这婚,你要是还愿意结,咱就接着拜。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怨你。可那两万块,是我自个儿的私房钱,不动公中一分。那老太太待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她没了。"

建国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酒店大堂外头,一挂没放完的鞭炮"噼里啪啦"又响起来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走吧,"他说,"司仪还等着呢。做人得有良心,我王建国要是连这个都不懂,也不配娶你。"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妆全花了。

后来我常想,婚姻这东西,不是看两个人蜜里调油的时候多恩爱,是看摊上事儿的时候,那个人愿不愿意往后退一步。建国退了那一步,我这辈子就跟定他了。

至于志强,他再没来找过我。听说他娘病好了,又多活了三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