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 《何应钦将军传》;《八年抗战与台湾光复》;《日军侵华八年抗战史》;《国民党去台高官大结局》;《中国战区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受降报告书》;黄埔军校史料汇编;《西安事变史料汇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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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21日,台北荣民总医院的病房走廊,一片沉寂。
凌晨时分,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监护仪器发出细弱而规律的嘀嗒声,然后,那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直到彻底停止。
何应钦走了。
他走时九十八岁,距蒋介石1975年辞世,已整整过去了十二年。
九十八年,是一个人能活的极限,也是一段复杂历史所留给他的全部时间。
在那个台湾政坛,见过他辉煌的人,大半都走在了他前头。
见过他跌落的人,也同样走在了他前头。
那些曾经与他并肩、与他对立、与他争权、与他周旋的人,活得比他长的,几乎没有。
他活过了蒋介石,活过了陈诚,活过了白崇禧。
这件事,放在那个年代的台湾政坛,说出去,没有几个人真的相信——因为以何应钦和蒋介石之间的那段历史积怨来算,他能在蒋介石的眼皮底下存活,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难以解释的谜。
多年之后,何应钦过继的女儿何丽珠在晚年谈起父亲,说了一段话,只有亲历了那段历史的人才能真正听进心里去——父亲在台湾能安然终老,靠的是三个旁人始终未曾看透的生存之道,少了哪一个,都不行。
[一]【从棉湖到南京:他曾经站在历史最高处】
要真正理解何应钦晚年在台湾的处境,就得先回到他与蒋介石关系最初的那几年——那段时间里,两个人几乎就是一体的。
1924年,孙中山在广州创办黄埔军校,蒋介石出任校长。
何应钦经由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同学王柏龄引荐,辗转赴穗谒见蒋介石,随即被委以黄埔军校少将总教官之职,兼任教导第一团团长。
那个时候,两人的关系谈不上多深,只是一种上下级之间彼此试探的信任。
让这份信任真正铸成的,是1925年3月的棉湖。
那年初春,广州国民政府组织发动了针对陈炯明的第一次东征。
何应钦率教导第一团担任右路攻坚主力,与陈炯明麾下军长林虎所部在广东揭西棉湖一带正面对决。
当日,林虎所部兵力十倍于教导第一团,且占据有利地形,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将第一团包围。
战况极为胶着,上午时分,敌军一度推进到距何应钦所在团指挥部不足两百米处。
何应钦没有后撤。
他亲自率卫队机枪排在阵地上死守,一边稳住前沿阵脚,一边等待第二团钱大钧部的侧翼接应。
战斗持续整整一天,教导第一团伤亡惨重,最终以寡击众,击退林虎部,取得棉湖大捷。
这一仗,何应钦在黄埔系中一战成名。
蒋介石事后对他极为赏识,称两人自此结为生死之交,在黄埔系内部的地位也由此确立——黄埔系仅次于蒋介石的二号人物。
往后十几年,何应钦的仕途走得极为顺遂。
1926年,出任第一军军长,率第一军参加北伐;1930年,出任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这一职位一坐就是十四年;1935年,被授予陆军一级上将衔,黄埔系内部,这一军衔彼时只有蒋介石一人高于他。
到1945年9月9日,那一天达到了何应钦个人历史上的最高点。
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大礼堂内,他以中国陆军总司令的身份,正襟危坐在受降席正中,等候日本中国派遣军代表签字。
上午8时52分,日本中国派遣军司令官冈村宁次率随行代表七人步入会场,在投降席后列队肃立,向受降席鞠躬。
9时整,冈村宁次在两份以中、日文印制的《降书》上逐一签字、加盖印章,随后由参谋长小林浅三郎双手捧呈何应钦。
何应钦起身核验,在降书上签字盖章,整个仪式历时约二十分钟。
中国战区日本投降受降仪式,就此完成。
这是何应钦以一个军人的身份,能够站立的最高舞台。
彼时的他,六十岁不到,身着笔挺的陆军上将制服,坐在那张宽大的受降桌后面,没有人能够预见到,就在那个高点之后几年,他的命运将迎来怎样急转直下的拐折。
[二]【两道裂缝:从亲信到猜疑对象】
蒋介石这个人,记性极好,尤其是记仇。
何应钦与他的裂痕,并不是一夜之间产生的,而是在两个关键节点上,各深了一层,最终变成再也无法弥合的沟壑。
第一道裂缝,出现在1927年。
那年夏天,宁汉两派对立的局面走向白热化。
武汉国民政府方面公开通电反蒋,以李宗仁、白崇禧为首的桂系在南京一侧形成合流之势,要求蒋介石下野。
某一天,在南京的会议上,白崇禧当众开口,要求蒋介石离职以缓和局面。
蒋介石转过头,目光落在何应钦身上——当时在场的黄埔系将领里,只有何应钦有足够的分量说那句话,让这场逼宫就此收场。
何应钦低下了头,一声不吭。
蒋介石愣了片刻,拂袖而去。
事后蒋介石曾痛言:"当时只要他何应钦一句话,我是可以不走的。"
1927年8月,蒋介石黯然下野,由何应钦、李宗仁、白崇禧三人组成军事常务委员会,对国民革命军实施集体领导。
这段时间,何应钦是事实上的军事最高负责人。
蒋介石在同年11月回到上海,次年1月复职总司令。
复职后的第一件事,他直接奔赴徐州何应钦的第一路军总指挥部,不打招呼,当场撤销何的本兼各职,将部队改编集团军。那是蒋介石用行动说话的一次表态——他记着那一次沉默。
何应钦从那时起,开始真正收敛起自己的锋芒,对蒋介石"事事察言观色,唯命是从"。
蒋、何关系表面上维持着,但裂缝已经在那里,再也没有真正弥合。
第二道裂缝,出现在1936年,更深,也更致命。
1936年12月12日凌晨,张学良、杨虎城在西安扣押蒋介石,发动震惊国内外的西安事变。
消息当天下午传至南京,彼时担任军政部长、陆军总司令的何应钦,是国民党高层中最早得知事变消息的人。
他的应对,是力主武力讨伐。
12月16日,何应钦被推为讨逆军总司令,调遣中央军由河南沿陇海线向西安方向推进,同时下令空军对西安周边区域实施轰炸,其中包括渭南县城和赤水车站。
宋美龄一方坚决要求和平解决,何应钦与之相持,双方立场一度剑拔弩张。
12月25日,蒋介石获释返回南京。
何应钦到机场迎接,并在欢迎会上向蒋诉说了自己主战的苦衷。
12月29日,蒋下令撤销何的讨逆军总司令部。
蒋介石活着回来了。但外界留下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质疑:身为最高军事指挥官,在主君被扣于西安的情况下,主动命令空军轰炸西安周边——这究竟是救援,还是送死?
这个问题,史学界争论了数十年,没有统一的定论。
但蒋介石心里有没有想法,那是另一回事。
事后的台湾岁月里,何应钦一直对此提心吊胆,深知这两件事像两块石头压在自己的档案里,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使用。
他在给友人的信件里曾提及,自己最担心的,从来不是失权,而是"被人翻旧账"。
这两道裂缝,构成了他此后在台湾所有处境的底色。
[三]【台湾:一个被供起来的老人】
1949年,国共内战落下帷幕。何应钦先去香港,再辗转赴台,跟着蒋介石退到了这座海岛上。
到台湾之后,失势来得很快。
1952年,国民党在台湾进行党的改造运动,蒋介石趁机重新洗牌。
何应钦被排挤出国民党中央委员会,改任蒋介石新设立的"中央评议委员会"评议委员——这是一个明显的安置性虚职,专门用来给失势的高级官员一个体面的去处。
与此同时,陈诚在这次改造中全面得势,成为"中央常务委员",并随后出面组阁,在台湾政治格局中确立了仅次于蒋介石的位置。
对于陈诚的全面上位,何应钦没有表示任何异议,欣然接受,在公开场合甚至主动表示拥戴,不动声色地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此后二十多年,何应钦在台湾担任的,始终是"总统府战略顾问委员会"主任这个闲职,从未离开过这个性质的职位——没有实权、没有军队、没有政策参与。
直到1972年,这个机构随机构精简被撤销,八十三岁的他改任"总统府陆军一级上将战略顾问",头衔换了一个,性质依然。
台湾先后召开六次"国民大会"及一次临时会议,何应钦每次均应蒋介石之召出席,并出任主席团主席——这是一个仪式性的位置,要求他在场,但不要求他发言。
1954年,蒋介石在"副总统"问题上,曾以征求意见的方式询问何应钦是否有意竞选,何应钦当即婉言谢绝,表示支持陈诚出任。
何应钦在台湾的日常,从外面看去,是一个彻底放下了的老人的样子:打桥牌,打高尔夫球,参加猎队打猎,在社交场合中跳舞。
他自称这叫"三打一跳"——打桥牌、打高尔夫球、打猎、跳舞。
何应钦、白崇禧、杨森在台湾各有一支猎队,彼此在同僚圈子里颇有名气。
他不嗜烟酒,不暴饮暴食,作息极为规律,进入七十岁以后仍然坚持每天清晨散步,坚持打网球,有时亲自整理院子里的花木。
他过的,是一个与世无争的老人该过的日子。
但何丽珠知道,那个在院子里整理花木的父亲,藏在这副安静面孔背后的,并不只是一种老年人的随遇而安。
[四]【三道没有名字的规则】
在台湾的那些岁月里,何应钦的处境从来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
被逐出权力核心之后,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从来不是失去的官职,而是两件随时可能被翻出来的旧事——1927年桂系逼宫时的那次沉默,和1936年西安事变时那道主战命令。
这两件事,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台湾的文人圈子里,总有人在写回忆录,总有人会在某篇文章里不经意地提到何应钦在那两个时刻的抉择,然后若有所指地留下一个模糊的结语。
他深知蒋介石的脾气,也知道蒋经国比父亲更警觉。
一旦有人翻旧账翻到了他头上,一旦蒋氏父子某天心血来潮,觉得这个老人是个隐患——结局不言而喻。
在那个年代,台湾的政治生态不允许任何人有侥幸的心理。
但何应钦活下来了,活得比蒋介石还长。
1975年4月5日,蒋介石因心脏病在台北辞世,享年八十八岁。
此后,严家淦短暂主持政务,蒋经国随后全面执掌台湾政治。
这对何应钦而言,是又一次新的考验,因为蒋经国比他的父亲更加注重清洗政治遗留隐患。
然而,何应钦依然活着,活到了九十、九十五,最终走到九十八岁。
蒋经国1977年3月亲赴贺寿,向九十岁的何应钦颁发了台湾当局的最高奖赏——国光勋章,执晚辈礼,赠送寿轴,并在何应钦珍藏的书画集《云龙契合集》上亲笔题词"松柏不凋于寒"。
一个曾被蒋介石打入冷宫、曾经两度被外界认为有"不臣之心"的人,最终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蒋氏父子执掌的政治格局中走到了终点——安然,平静,没有任何意外。
何丽珠在晚年谈到这些时,始终没有用"幸运"这个词来解释父亲的安然,她用的是另外三个字:"靠规则"。
但这三条规则是什么,何丽珠没有在公开场合完整讲出来过。
她只说,父亲曾告诉她,这三条规则之间的关系,就像三根柱子撑起一座屋子——每一根都不能少,少了一根,整座屋子都撑不住。
三根柱子,到底是哪三根。
当人们把何应钦在台湾三十八年间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的选择重新排列,将他每一次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和举动放回那个具体的政治环境里重新审视,那个在院子里种花、在牌桌上打牌的老人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深得多——而那份深,当它最终完整地浮出水面时,曾经亲历过那段历史的人,无不倒吸了一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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