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四十二岁的苏明玉辞了华威集团总经理的职位,拎着一只旧皮箱回了苏州老宅。
大哥苏明哲以为她在上海混不下去了,隔三差五送来饺子和皱巴巴的钞票。
话里话外都是“有哥在”。
苏明玉没解释,只是把母亲留下的旧皮箱搁在杂物间,等着大哥自己去翻。
那天苏明哲终于掀开了皮箱夹层,翻出一份泛黄的股权转让协议。
协议签署日期是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受让人叫周知远,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顺着受益人名单往下看,最后一排写着三个字。
苏明哲攥着那张纸蹲在杂物间的水泥地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01
我叫苏明玉。
四十二岁那年冬天,我辞了华威集团总经理的职务。
这件事在苏州商圈闹了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是被蒙志远逼走的,有人说我跟董事会闹翻了,还有人说我在外面犯了事待不下去了。我一条都没回应。嘴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递辞呈那天是个周二。
蒙志远坐在办公桌后头,把那张纸看了足足三分钟。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份重要的合同条款。窗外的黄浦江灰蒙蒙的,十二月的上海阴冷潮湿,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
“你想好了?”
他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想好了。”
我说。
他没再留我。我知道他不会留。蒙志远这个人,做生意一辈子,最懂的就是什么时候该放手。他把辞呈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他的背有点驼了,跟我刚进华威那年比老了不少。
我起身要走的时候他开口了。
“明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能留住你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冰凉的不锈钢把手硌着我的掌心,我攥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回到苏州那天正赶上下雨。
苏州的冬雨跟上海不一样。上海的雨是斜着打过来的,苏州的雨是直直地往下落,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宅门口,铜钥匙还是当年那把,门锁生了锈,我拧了半天才拧开。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绳还在老地方,我伸手摸到了,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才亮,昏黄的灯光照着满屋子的旧家具。沙发还是我妈在世时候的那套,灰蓝色的布面,扶手上磨出了毛边。她活着的时候舍不得换,说还能坐。我爸坐过,她坐过,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挤在上面看过电视。现在沙发还在,挤沙发的人一个都不在了。
茶几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把行李箱靠在门边,走到窗前往外看。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对面人家的墙上爬满了枯掉的爬山虎,冬天的枝条像一副坏掉的血管图,乱七八糟地贴在墙皮上。隔壁王阿姨家的厨房亮着灯,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一股炒青菜的味道飘过来。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
老宅有三间房。主卧是我爸妈的,次卧以前是我跟苏明成合住的,最小的那间是苏明哲的。苏明哲考上大学搬出去之后,苏明成霸占了他的房间,我就从次卧被赶到了小房间。我妈说女孩子住小房间够用了,反正迟早要嫁出去的。
小房间的窗户朝北,冬天冷得要命。
我推开小房间的门,里头堆满了杂物。旧书、旧报纸、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挂历,还有一台早就坏了的缝纫机。墙角摞着几个纸箱子,我蹲下来看了看,有一个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明玉的东西”,笔迹是我妈的。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我小学到高中的课本、成绩单、还有一摞奖状。三好学生的、数学竞赛的、作文比赛的,一张一张叠得整整齐齐。我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最底下是一本日记本。
封面上印着“工作日记”四个字,是我上初中那年学校发的。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今天我妈又把鸡蛋给了苏明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吃鸡蛋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了。
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巷子里有人撑着伞跑过去,脚步声急促而模糊。
我在老宅待了三天没出门。
第四天早上,我哥苏明哲来了。
他是骑电动车来的,车停在巷子口,车筐里搁着两个塑料袋。我在窗户里看见他往这边走,步子不快,身形比十年前胖了不止一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坏了,敞着一截。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声响。
他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烧水。
“明玉?”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不太敢认我。十年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还是在我爸的葬礼上。那天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西装,袖口磨得发亮,站在墓地的人群里,看着比谁都想哭但硬是忍着没掉眼泪。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他走进来,把两个塑料袋搁在餐桌上。一袋是橘子,一袋是几盒速冻饺子。他搓了搓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你这气色不太好啊。”他皱了皱眉,“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
我没接话。
他把手揣进羽绒服口袋,又抽出来,又揣进去。这个小动作跟我爸一模一样,每次心里有事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我看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明玉,你要是……要是暂时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哥说。”他清了清嗓子,“哥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总归是亲哥。”
水烧开了,电水壶啪的一声跳了闸。
我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他面前。他端起来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杯子是我妈以前用的玻璃杯,杯身上印着“苏州纺织厂”的红字,字迹已经磨得模糊了。
“你是不是听别人说什么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屁股陷进沙发垫子里,弹簧咯吱响了一声。
“也没有。”他放下杯子,“就是听吴菲说,她有个同事的表姐在华威上班,说你辞职了。说是……你自己辞的?”
“嗯。”
“为什么呀?”他直起身子,眼睛瞪得有点大,“你在华威干得好好的,总经理的位子坐着,那么大的集团,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担心,有不解,还有一丝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是我大哥,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里最老实的那个人。老实到当年考上斯坦福,因为家里拿不出学费就放弃了,一句怨言都没有。老实到我妈把鸡蛋分给他和苏明成的时候,他看不出来我碗里什么都没有。
“就是不想干了。”
我说。
苏明哲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站起来说去上个厕所。厕所的水箱坏了,他捣鼓了半天才冲出水来,出来的时候他在裤子上擦着手,说改天找人来修修。
他在老宅待了将近一个钟头。
走的时候他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响声会让我尴尬。信封是白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但封口处被他的手指捏得起了皱。
“这个你先拿着花。”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不多,就两千。不够再跟哥说。”
我没动那个信封。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在很多年前见过,是我爸看我的眼神——愧疚的、闪躲的、又带着一点想要弥补的意思。我爸到死都在愧疚,但他什么都没弥补过。
苏明哲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个白信封孤零零地躺着。我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两千块钱,都是百元钞,折痕很新,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我把钱重新装回去,压在电视遥控器底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上了二楼推开主卧的门。主卧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子旧布料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床上铺着旧床单,枕头上还有头油印子,是我爸睡过的地方。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三开门大衣柜,米黄色的漆面,柜门上的把手掉了一个。
我拉开柜门,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冲进鼻子。
里头满满当当的全是旧衣服。我爸的中山装、我妈的呢子大衣、还有我们兄妹三个小时候穿过的棉袄和毛衣。我把它们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分门别类地装进塑料袋。有的要捐,有的要扔,有的我再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我妈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她穿了十几年,领口的标签都磨没了。我把它拎起来抖了抖,樟脑丸的粉末簌簌往下掉。我凑近了闻,樟脑味儿底下还有一股很淡的桂花头油的气味。
那是我妈的味道。
我把大衣重新叠好放在了床角,没有装进袋子里。
收拾到衣柜最底层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旧皮箱。
那种老式的棕色人造革皮箱,四个角包着铁皮,搭扣已经生了暗红色的锈。皮箱表面的皮革裂了好几道口子,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我把它拖出来,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起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这个皮箱我认识。
我妈每次出差都拎它。她是纺织厂的采购员,隔三差五就要往上海跑。每次她回来,皮箱里总会装些东西——有时候是上海的大白兔奶糖,有时候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有时候什么都带就是几件换洗的脏衣服。
我拎着皮箱站了一会儿。
箱子比我想的要轻,里头好像没什么东西。
我把它提到客厅,放在茶几旁边。铜搭扣很紧,我用了两只手才掰开。皮箱打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放了一个悠长的屁。
里头确实是空的。
底部的衬布泛着黄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旧布料的潮气。衬布的边角有一处脱了线,露出一截褐色的底板。我伸手进去摸了摸衬布下面有没有夹层,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牛皮纸信封。
我把信封抽出来。封面上印着六个字——“华威集团”。纸张已经泛了黄,边角磨得起毛,右下角盖着一方红色的公章印子,印泥褪了色,只能勉强辨认出“上海”两个字。
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穿过雨幕变得模糊不清。巷子里有电动车喇叭响,远处谁家的狗在叫。我盯着信封上那行字——股权转让协议,右下角的日期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日。
我妈去世的第二天。
我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开着的。里面的纸张被抽出来过,又被塞回去,塞得很匆忙,有一页纸的边角折了。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平,看见了“受让人”一栏里写着一个名字。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一锅炒豆子炸了锅。
我把协议重新塞回信封,扣上皮箱的搭扣。
搭扣咔嚓一声合上了。
我把皮箱拎到杂物间,搁在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旧报纸、破纸箱、还有一台我爸修了一辈子也没修好的收音机。
然后我关上杂物间的门站在走廊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外面的雨声还响。
晚上我煮了苏明哲带来的速冻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味道一般,皮有点厚。我吃了十来个就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洗碗的时候我看见自己映在窗户玻璃上的脸——四十二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
我盯着玻璃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她老了。
她跟她妈越来越像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里。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宅的次卧。被子有些潮,压在身上沉甸甸的。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雨水顺着瓦沟流下来,滴在楼下的石板上,吧嗒吧嗒的声响一直没断。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苏明哲该看看那个皮箱。
然后我就睡着了。
02
我在老宅住下之后,开始正式清理我妈留下的东西。
这是一项比我想象中累得多的活。不只是身体累,是那种翻着翻着就停下来发呆的累。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根线,一扯就扯出一大串过去的事,那些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了,我以为早把它们忘了,其实一件都没忘。
主卧的床头柜里有三本存折。一本是我爸的退休工资卡,余额是零,最后一笔取款是二零一二年十一月份,取了两千三百块。一本是我妈的工资卡,余额三千六百块,最后一笔存入是二零一三年五月份——她去世前一个月。还有一本是定期存折,里面的钱早在二零零五年就取光了。
我把三本存折摞在一起,用一根橡皮筋扎好放进了抽屉最里面。
抽屉里还有一个铁盒子,是装过饼干的马口铁盒,上面印着“上海饼干厂”的字样。我打开盖子,里面塞满了各种票据——粮票、布票、还有几张一九九几年的煤气费收据。最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我妈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条河边,头发被风吹起来,脸上有一点笑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明哲隔三差五过来一趟,每次都带东西。
有时候是吴菲包的饺子,芹菜猪肉馅的,皮擀得薄,包得也好看,一个个跟小元宝似的。有时候是他从菜市场买的排骨,说现在排骨便宜了,十二块钱一斤,让我炖汤喝。还有一回他带了一罐蜂蜜,说是吴菲学校同事从乡下带来的,纯野生的。
他总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我,像是怕伤了我的自尊。
有回我在厨房洗碗,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水龙头的水哗哗地响,碗碟在洗洁精泡沫里叮叮当当的。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明玉,你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就在这儿住着。哥不赶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没回话。
手里的碗是青花瓷的,我妈结婚时买的,一套六个,现在只剩三个了。碗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我把碗冲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又拿起一个盘子。
苏明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转身回了客厅。
我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看见他在客厅里转悠,先是拉开电视机柜的抽屉看了看,又走到书架前面翻了翻那些旧书。他拿起一本翻了翻放回去,又拿起一本,像在找什么东西。
“哥。”
我端着洗好的碗出来。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那是一本《红楼梦》,封皮都没了,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是苏明成上大学的时候从学校图书馆顺回来的,后来也没还。
“我就是随便看看。”他把书放回去,搓了搓手,“你收拾得挺干净的。”
我嗯了一声,把碗放进碗柜里。
那天下午苏明哲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阁楼上翻东西。阁楼在老宅的二楼上面,要爬一个很窄的木梯子才能上去。梯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几级踏板已经松动了,轻飘飘地搭在横梁上。阁楼里堆着旧书、老照片、还有我上初中时得的奖状,全都装在几个破纸箱里,被老鼠咬得七零八落。
我听见他在楼下喊我。
“明玉?你在上面?”
“嗯。”
“小心点,那梯子不稳当。”
然后我听见他在楼下走动的声音,先是去了厨房,又去了主卧,最后停在了杂物间门口。杂物间在走廊最里头,常年拉着布帘子,里面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我继续翻阁楼上的纸箱,抽出来一本泛黄的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我爸年轻时的照片,穿军装,戴着大红花,脸上是那种属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后面是我爸妈的结婚照,再后面是我们兄妹三个的童年照。
苏明哲小时候是个小胖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两个酒窝。苏明成小时候长得秀气,像个小姑娘。我呢,从小到大都瘦,瘦得跟猴儿似的,苏明成小时候就管我叫“猴姐”。
翻到后面有一张全家福。我站在边上,苏明哲站在中间,苏明成挨着他,我爸坐在椅子上,我妈站在我爸旁边,一只手搭在苏明成的肩膀上。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
那个年代照相不兴笑,都是板着脸对着镜头。但我知道,就算兴笑,我妈也不会笑的。
从阁楼上下来的时候,苏明哲已经把那个旧皮箱拖到了客厅中间。
“这箱子怎么在这儿?”我站在梯子中间问他。
“我帮你收拾杂物间的时候看见的。”苏明哲拿抹布擦了擦箱盖上的灰,灰很厚,抹布一擦就滚成了灰条条,簌簌地往地板上落,“这箱子还是妈当年从上海带回来的。你记得不?她每次出差都拎这个。”
我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
“记得。”
“那时候妈一出差我们就盼着她回来。”苏明哲蹲在皮箱旁边,手指摸着铁搭扣上的锈迹,“每次她回来,皮箱里都有好东西。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本子,有一回还带回来一盒彩色铅笔,给明成的。”
我没说话。
“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妈从上海带回来一件红棉袄?”苏明哲抬头看我,“给你买的。你穿了好几年,袖子短了都不舍得脱。”
“记得。”
那件红棉袄是我十二岁那年过年穿的。买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我妈说大就大了,明年还能穿。我穿了四年,袖子短到手腕露出来一截才不穿。后来那件棉袄被我妈给了苏明成的女儿,说小孩子穿穿还能将就。
苏明哲打开皮箱的搭扣,把盖子掀起来。
里头的衬布泛着黄,边缘有几处脱了线,露出里面褐色的硬纸板。衬布上印着深蓝色的菱形花纹,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很常见的箱子里衬。他伸手按了按衬布下面的硬纸板。
“空了啊。”他自言自语。
“底下有夹层。”
我说。
苏明哲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箱子底部,把衬布掀起来。
牛皮纸信封安静地躺在夹层里。
苏明哲把信封抽出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颗地雷。封面上印着“华威集团股权转让协议”的字样,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干。
我没回答。
他翻开第一页。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看见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地移动,从转让方那一栏扫到受让方那一栏。
他的手指停在了纸上。
整个人僵住了。客厅里只剩下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那挂钟还是我爸当年在旧货市场淘来的,走得不准,每小时慢五分钟,声音倒是清脆得很。苏明哲蹲在皮箱旁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打了个寒颤。
“这……”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我看见他攥着纸的手在微微发抖,纸边被他的指尖捏出了新的折痕。
外头巷子里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过去。隔壁王阿姨在喊她老头关煤气。一只猫从窗台上跳下去,踩在塑料雨棚上咚的一声。
苏明哲把协议重新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皮箱底部,把衬布铺平,把箱盖合上,把搭扣压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梦游,又慢又轻,好像怕惊醒什么东西似的。
“你这箱子里装的都是妈的东西。”他站起来,脸对着我,眼睛却看着别处,“别扔了。”
说完他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他在洗手,搓了很久,水哗哗地流着。
苏明哲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甚至还笑了一下。
“明玉,我先回去了。吴菲炖了汤,让我早点回去喝。”他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你要是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别自己憋着。”
“好。”
他走到门口,弯腰提了提鞋后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要讲,最后只说了句“走了啊”。
门在他身后合上。客厅里安静下来,老挂钟照旧滴答滴答地走着,比正常时间慢了半拍。我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旧皮箱。苏明哲擦过的那一块箱盖比别处干净一些,棕色的皮革露出来,上面的裂纹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我知道他看见了什么。
他没有问,我也没有说。
03
我是在我妈忌日那天决定去墓地的。
说来也讽刺,她忌日是哪天我从来不需要刻意记,因为那个日子会自己来找我。每年到了六月十七号前后,我就会开始失眠,没来由地心慌,有时候半夜醒来一身的冷汗。有一年我在北京出差,酒店床头的电子日历跳到六月十七号零点,我坐在床上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叫助理订了最早一班回上海的机票。
但我没去墓地。
十年了,我没去过。
十年前她走的时候,我在深圳谈一个项目。苏明成给我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接了不知道说什么。第八个电话是蒙志远接的,他按掉免提走到会议室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
“你妈走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看我,看着会议室墙上的投影幕布。幕布上是我花了一个月做的PPT,关于华威华南分公司的五年规划。那页PPT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三十七页,蓝色柱状图上每一个数字我都倒背如流。
我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窗帘没拉,外面是深圳的夜色,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了暗红色。第二天早上我飞回了苏州,但是没去殡仪馆。出租车从殡仪馆门口开过去的时候司机问我要不要停,我说不要。
这件事苏明哲一直记着。
不是记在嘴上,是记在心里。他从来不提,但每次看我的眼神里都藏着那句话——你当年为什么没来。
今年忌日他早早打了电话过来。
“明玉,后天是妈的忌日。你去不去?”
“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那我过来接你。后天早上八点,你在老宅等我。”
后天是周六,苏明哲到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巷子里蒙着一层薄雾,青石板路面上结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换了件厚一点的外套,还是洗得发白的,拉链还是坏的。车筐里搁着供品——香、纸钱、还有几样赵美兰生前爱吃的东西。
“豆腐干,蜜糕,还有一包桃酥。”他把塑料袋拎起来给我看,“妈以前喜欢吃这些。”
墓地在城西的山上。
那是个老公墓,八十年代建的,现在基本不卖新地了。山路两边种着松树和柏树,冬天的树冠墨绿色的,枝叶上挂着晨露。空气冷得发甜,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苏明哲走在我前面,提着他那兜供品,一步一步踩在石板台阶上,走得慢,走得稳。
赵美兰的墓碑在半山腰,面朝南。
碑是二零一四年春天立的,花岗岩的料子,青色底子上洒着芝麻一样的白点。碑上刻着“慈母赵美兰之墓”,落款是“子苏明哲、苏明成,女苏明玉敬立”。我的名字排在最后面,刻得最深,凹下去的笔画里积了一点雨水没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想我的名字出现在这块碑上,真是讽刺。她活着的最后十年,我只见了她三次面。一次是过年,我回苏州住了三天;一次是她来上海看病,蒙志远安排她住了华山医院,我去病房看了她二十分钟;最后一次是在电话里,她说想我回苏州过年,我说忙,她说好,挂了。
苏明哲蹲在碑前把供品一样一样摆出来。豆腐干搁在左边,蜜糕搁在右边,桃酥放在正中间。他掏出打火机点香,火苗在风里摇晃了几下才稳住。香头烧红之后,升起一股青蓝色的烟。
他把香插进石缝里,双手合十拜了三拜,然后蹲着开始念叨。
“妈,孩子们都上学了。大的那个数学不太好,跟他妈一样偏科,语文倒还行。小的那个皮得很,今年刚上一年级,老师三天两头叫家长。”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堆里放,火苗舔着纸边,黄色的纸片卷起来变成灰,被风吹着飞起来几片,“吴菲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两百来块。我工作也稳定,虽然挣得不多,但够花了。你别惦记我们。”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他的语速慢了下来。
“妈,明玉回来了。”他往火堆里放了最后一张纸钱,“她回老宅住了。”
纸钱烧成了灰白色的灰烬,火苗渐渐灭了,只剩下一缕细细的青烟在晨风里打旋。风把香火的气味吹到我脸上。
苏明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墓碑。
“你要不要跟妈说两句?”
我站在墓碑前面。
碑上赵美兰这个名字跟我记忆里那张脸对到了一起。她颧骨高,嘴唇薄,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皱纹,是长年皱眉留下的。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凶巴巴的,笑起来那道皱纹也还在。
我站了很久,一句话也没说。
下山的时候苏明哲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配合我的速度。山路两边还是那些松树柏树,太阳出来了一点,把树梢照亮了,底下还是暗的。
走到半山腰的石阶上,苏明哲忽然停下来。
“明玉,你当初为什么不回来?”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这个问题的重量会压坏什么东西。山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把他羽绒服的帽子吹得翻到了后背上。
我没有马上回答。
“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妈把鸡蛋分了。你一个,明成一个,我碗里什么都没有。”我转过头看着他,“你说把你的分一半给我。”
苏明哲的脸僵了一下。
“后来你没给。”我说。
山风吹过石阶,刮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远处半山腰有人在扫墓,扫帚刷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明哲就站在我后面两级台阶上,嘴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我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山道边上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写着“禁止烟火”四个字,铁皮牌子生了锈,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我走到那棵松树底下的时候停了一步。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但山风一吹就散了。
回到城里已经是中午了。苏明哲说吴菲在家包了饺子,让我过去吃。我想了想,答应了。
吴菲是个实在人。
她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多年书,嗓门大,性子直,脸上总挂着一种“我知道你怎么想的”的表情。当年苏明哲回苏州之后经人介绍认识的她,两人处了半年就结了婚。吴菲对这个婚姻的评价是——“苏明哲这个人没有花花肠子,就是太老实了,老实得让人着急。”
他们的房子在苏州老城区一个九几年建的小区里,两室一厅,客厅不大,阳台上晾着校服和运动鞋。电视还是那种老式的显像管的,屏幕鼓出来一块像青蛙的肚子。
吴菲包的饺子确实好吃。羊肉胡萝卜馅的,皮薄馅大,蘸着醋和辣椒油吃,一口一个。我吃了十五个,苏明哲吃了二十个,吴菲自己只吃了七八个,一直在招呼我多吃。
“明玉,你这回回来打算住多久?”吴菲夹了一个饺子放进我碗里。
“还没想好。”
“那就多住一阵子。”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我反驳,“老宅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还能有点人气。你看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在外面这些年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明哲在旁边埋头吃饺子,一句话都没插。
吃完饭我帮吴菲洗碗。她家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不开身。吴菲洗第一遍,我洗第二遍,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明玉,嫂子跟你说句实在话。”吴菲把手里的碗翻过来冲着水,“你哥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是真有你这个妹妹。你回来这些天,他天天念叨你。一会儿说怕你冷,一会儿说怕你吃不好,一会儿又怕你住不惯。”
“我知道。”
“他这个人啊。”吴菲把洗好的碗递给我,“一辈子就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当年斯坦福没去成,他心里不甘了一阵子,后来也就放下了。现在他就认命了,老老实实上班,老老实实过日子。”
我把碗接过去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洗。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嫂子。”我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那两千块钱是他自己拿的主意,还是你让他拿的?”
吴菲的手顿了一下。
“他拿的主意。”她说,“他跟我说的时候钱已经取出来了。我没拦他。”
“谢谢嫂子。”
吴菲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洗碗。
从苏明哲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电动车停在门卫室旁边的车棚里。几个下棋的老头收了棋盘正往回走,路边的路灯亮了一盏。
“明玉,那个皮箱——”
他忽然提起这件事,但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冬天的天说黑就黑得很快。路灯底下,苏明哲的脸半明半暗,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怎么了?”
我问。
“没什么。”他转过身去推电动车,“你路上慢点走,巷子里黑。”
他蹬上电动车,电机发出呜呜的声响,车灯亮了,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他骑着车拐出小区大门,尾灯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我一个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老宅。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两盏,有一段路特别黑,只有两边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照着路面。空气中飘着谁家烧红烧肉的味道,甜腻腻的酱油焦香气从一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
我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明成。这个名字在屏幕上闪动的时候,我手指头冷得差点没接住电话。
“姐。我是明成。我后天回苏州。”
04
苏明成是周六上午到的老宅。
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冬天的太阳难得露了脸,把院子里晒得暖洋洋的。我起得早,把客厅的窗户全打开了,让老宅通通风。阳光从窗户里斜着射进来,光柱里飘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
苏明成出现在巷子口的时候,我正在门口晾被单。被单是上个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我妈以前用的那条,淡蓝色的底子上印着白色的小碎花,洗了三遍才把樟脑丸的味道洗干净。
他比十年前瘦了不少。
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过了四十岁之后突然瘪下去的样子。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一样深。头发也稀疏了,两鬓和头顶的头发掉得厉害,露出白花花的头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拖着一个登机箱,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在巷子里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了我。
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着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着什么东西在走。
“姐。”
他站在我面前叫了一声。
声音比以前轻了,不像十年前那个说话像吵架的苏明成了。十年前他把“姐”这个字叫得像一记耳光,又响又脆,带着轻蔑和不屑。这时候他叫得轻,像是怕这个字会砸到自己的脚。
我没应。
他把登机箱放在门口,回头往巷子两边看了看。巷子跟十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还是那些晾在竹竿上的衣服被单,还是那些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
“这地方一点没变。”他说。
我端着洗衣盆进了屋。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还是拎起登机箱跟了进来。
苏明成这次回来是为了房子的事。
我妈生前在城东还有一套老房子,是当年她单位分的,纺织厂九十年代的福利房,三十多平米,一室一厅,在一栋六层红砖楼的四楼。我妈在世的时候那房子一直空着,后来租出去几年,再后来租客搬走了,房子就闲置了。
苏明成想做点生意。
他这些年过得不好。跟人合伙开过饭店、倒过建材、还做过一阵子电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没有一个干长久的。十年前那笔烂账把他的家底掏空了,老婆带着孩子走了之后,他在外地漂了好几年,当过网约车司机,送过外卖,在工地给人看过仓库。
这次他想开一家小型建材店,说是看好了店铺,在昆山一个建材市场里,租金不贵,但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他就打上了城东那套房子的主意。
“那房子是妈的遗产,按理说咱们三个都有份。”苏明哲坐在老宅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茶,表情很为难,“明成的意思是,他现在急用钱,能不能先把房子卖了,以后……”
“以后他要是有钱了再补给我?”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苏明哲搓了搓手里的杯子,没接话。
苏明成来的时候是苏明哲带来的。他从小区门口把苏明成接上,一路骑着电动车过来的,苏明成坐在后座上,两个中年男人挤在一辆小电动车上,膝盖顶着膝盖,看上去有点滑稽。
苏明成进门之后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他坐得规矩,双腿并拢,手搭在膝盖上,不像十年前那样一屁股坐下去翘着二郎腿。
“姐,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他开门见山,“但这次是真的急用。店我已经跟人谈好了,就差这笔钱。你大人有大量,签个字就行。”
他把委托书摊在茶几上。那是一份提前拟好的房产处置委托协议,上面已经盖了房产中介的公章,受委托人一栏空着,下面并列排着三个签字位——苏明哲、苏明成、苏明玉。
我看着那张委托书,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就是一种特别平静的笑。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明成。”
我叫他的名字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当年我给你担保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屋子里安静了。老挂钟照旧滴答滴答地走着,不快不慢,每小时慢五分钟的节奏十年没变过。窗外有电动车摁喇叭的声音,尖锐的滴滴两声,紧接着是一个小孩在喊“等等我”。
苏明哲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他的目光在我和苏明成之间来回移动,嘴唇翕动了几次,像一个不知道该给哪一边加油的裁判。
苏明成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先是没有变化,好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然后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像是听懂了的第一个瞬间想反驳,嘴唇都张开了,但马上又合上了。最后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表情——疲惫。
那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了很久、终于跑不动了的疲惫。
“姐,你知道我最怕你什么吗?”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你从不骂人。你永远不骂人。”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看着我。
“当年的事我认。我那会儿年轻,狂,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人家说带我合伙做生意,我就信了。人家说让我找我姐担保,我也信了。”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我妈那时候刚走没几天,我脑子是乱的。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败了你的钱,恨我跑了路让你收拾烂摊子。”
“我没有恨你。”
我说。
苏明成愣住了。
“我是失望。”我把委托书推回他面前,“对你失望,对苏家失望,对我自己失望。我失望的是你出事了之后连个电话都不敢给我打,躲着我,像躲债主一样躲了你亲姐十年。”
苏明哲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楚。他清了清嗓子,想说什么,但被我继续说的话打断了。
“你可以在你自己那份上签字,卖你自己那份,买你自己的未来。”我看着苏明成,“我和明哲那份不能动。”
苏明成的肩膀塌了一下,像卸掉了某种紧绷着的力道。
“好。”他拿起笔,在委托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刚刚学会写字,“我只卖我自己那份。”
苏明哲在旁边搓着手,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在苏明成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支笔也签了字。签完之后他把笔递给我,我没有接。
“我不签。”我说,“我的份额放在那里不动。”
苏明成把委托书叠好收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姐。”他没有回头,“那年我跑路的时候,最怕的就是你打电话过来骂我。但你一个电话都没打。那比骂我还难受。”
他伸手去拉门把手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歪歪扭扭的,像是旧伤痕。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茶几上的委托书被吹得动了一下。苏明成拖着登机箱走出老宅的门槛,轮子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了几声,然后渐渐远了。
苏明哲站在客厅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他把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茶已经凉得连一丝热气都没有了,又放了回去。
“明玉,要不你搬我那儿住几天?”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眼睛,“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怕你胡思乱想。吴菲也说了,家里客厅的沙发能睡人,铺床被子就行。哥那儿虽然不大,但总比你一个人强。”
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
“哥。”我睁开眼,“那个皮箱还在杂物间。你上次不是翻了吗?”
苏明哲的表情在一秒钟之内变了。他的嘴唇先是绷紧了,然后微微张开,又迅速合上。额头上那道横着的抬头纹加深了,像是被人用刀又刻了一道。
“里头的那个信封。”我把每一个字都压得很轻,“你再看看。”
苏明哲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变了。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总是唯唯诺诺、小心翼翼地苏明哲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在黑夜里走路的人,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05
苏明哲把旧皮箱从杂物间拖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心里有事的那种。手指头不听使唤,像是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主意。皮箱的搭扣他上次扣得很紧,这次费了好大劲才扒开,铁锈磨在铁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杂物间很小,他挤在一堆旧报纸和破纸箱中间,膝盖顶着皮箱的侧面,整个人蜷在那里。杂物间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灯光昏黄,在他头顶上晃了一下,把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皮箱里头的东西跟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赵美兰的几套旧衣服。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叠得方方正正,领口的标签磨得只剩半截。一条灰底碎花的裙子,料子已经薄了,褶子压了多年,抖开的时候散发出一股樟脑和时光混在一起的气味。一双黑皮鞋,鞋面上有浅浅的折痕,鞋底磨薄了,右脚那只的鞋跟换过一次。
牛皮纸信封压在衣服下面,位置没变过。
苏明哲把信封抽出来的时候,看见自己握着信封的手在灯光下微微发抖。封面上“华威集团股权转让协议”几个字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但这次再看,还是觉得那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眼睛上。
上次他没仔细看信封上的小字。这回看清楚了——封面的右上角还印着一行字,字号很小,印得也淡:“协议编号:HW-2013-027”。
HW。华威。
2013-027。二零一三年的第二十七份协议。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那沓纸。一共十二页,订书钉已经生了锈,在纸面上留下两个褐色的小圆点。第一页是协议书的标准格式,“股权转让协议”六个大字在正中央,宋体加粗,下面是转让方和受让方的身份信息。
苏明哲跳过前面的格式条款,直接翻到“受让人”那一栏。
名字不是苏明玉的。
也不是蒙志远的。
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名字。
周知远。
这三个字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不认识汉字了一样。周,知,远。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定自己不认得这个人。他认识苏家所有的亲戚,远的近的都有印象,没有一个叫周知远的。
他快速往后翻。协议一共有十二页,前十一页是标准的股权转让条款,涉及权利义务、违约责任、争议解决等等一大堆法律术语,苏明哲看得懂一部分,更多的部分他只能靠猜。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字页。
转让方签字那一栏,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几乎占了两行的空间。他仔细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蒙志远。
“蒙”字写得特别大,三点水的偏旁一笔写成,右边的“蒙”像一座山压在纸上。“志远”两个字连在一起,“志”上面的“士”和“远”的走之底几乎分不出来。
受让方签字那一栏,“周知远”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很用力,每一横每一竖都规矩得很,像小学生在描红本上写字。
转让金额那一栏填的是“零对价”。
白送的。
零元转让华威集团百分之三点二的股权。
签署日期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日。
苏明哲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觉得脑子里的血一瞬间涌到了太阳穴。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重新确认了一遍——数字没有变,二零一三年六月十八日。
赵美兰去世那天是二零一三年六月十七日。
比这份协议的签署日期早了一天。
他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十二页纸。杂物间里安安静静的,头顶的灯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旧报纸堆在墙角散发出淡淡的霉味,破收音机的天线斜斜地支棱着,上面挂着蜘蛛丝。
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耳朵里飞。
二零一三年六月份发生了什么,他是知道的。那年六月初,赵美兰查出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苏明成当时在外地跟人谈生意,苏明玉在上海华威总部,只有苏明哲和吴菲在医院陪着。赵美兰住院之后瘦得很快,脸凹下去了,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她不说疼,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也不哼。
六月十五号,赵美兰忽然说要出院。医生不让,她就自己拔了输液管,从床上坐起来穿鞋。护士拦不住她,打电话给苏明哲。苏明哲赶到医院的时候,赵美兰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坐在病床边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我要去趟上海。”
她说。
苏明哲问她去上海干什么。她没说。苏明哲把她送到火车站,给她买了去上海的动车票。她上了车之后,苏明哲在站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列白色的动车越开越远,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尽头。
六月十七号,赵美兰在上海去世。蒙志远打的电话,说人是在华山医院的病房里走的,走得很安详,没有什么痛苦。
六月十八号,蒙志远和周知远签下这份股权转让协议。
苏明哲把这些时间节点串在一起,越想越觉得心口发闷。
赵美兰临死前去上海见的人是蒙志远。
她拿最后一点力气奔波了两个城市,不是去看病,是去见女儿的老板。
她见蒙志远是为了什么?
蒙志远为什么要在她死后的第二天,白送百分之三点二的华威股权给一个叫周知远的人?
苏明哲翻到最后一页的附件部分。
那里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用的是普通的打印机纸,纸张比协议正文薄一些,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打开那张纸,上面是“股权受益人信息”几个字,下面列了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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