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小团圆》、《私语》、《对照记》(张爱玲著)、《张爱玲传》、《我的姐姐张爱玲》、百度百科"张爱玲"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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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上海,法租界,盛夏。

赫德路192弄11号(今常德路195号),一栋三层的旧式洋房,砖墙斑驳,铁门生锈,夏天的热气从地砖里往上蒸,整栋楼浸在潮气里,说不清是热还是湿,总之待在里面就是不舒服。

这个地址今天已经挂着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的铭牌,外墙上嵌着"张爱玲故居"的字样,每年有大批拿着手机的游客专程来打卡,在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前拍一张,留个纪念,满意地离开。

可在1938年那个夏天,这里什么名人故居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关着人的地方。

楼里有一间小房间,窗帘从里面拉死,白天射进来的光线寥寥,夜里黑得彻底,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是静止的、沉的、湿的,动弹不得,混合着老宅子特有的樟脑丸气味,以及从别的房间飘漫过来的、淡淡的、多少年都不曾散去的鸦片烟气息。

这两种气味在这栋楼里共存的时间太长了,久到早已分不清谁先谁后,分不清是哪个盖住了哪个,就这么混在一起,成了这栋楼独属于它自己的气味。

那间小房间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躺在床上,搭着一条薄被,额头烫得骇人,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生了病,病的是痢疾——腹痛剧烈,高烧反复,身体被大量失水消耗得空空荡荡,整个人陷在床铺里,连翻个身都是费力气的事,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漂向昏沉,随着烧的轻重来回打转。

痢疾这个病,搁在条件正常的地方,算不上什么大事——看个大夫,打几针,吃几副药,调养个把星期,就能压住。

但问题在于,那间小房间的门,是从外面锁着的。

她被关在这里,已经有几个月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运转,天气怎么变,时间怎么走,和她一概无关。

家里的佣人偶尔给她传递一点吃的,这是她和外界最主要的联系渠道。

除此之外,就是那四面墙,那扇拉死的窗帘,以及越来越分不清楚的白天和黑夜。

那一夜,楼里平时还住着的另一个人——孙用蕃,不在家。

深夜,走廊里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停在那扇锁着的房间门外。

锁响了,门开了。

进来的是这栋楼的主人,张志沂,张爱玲的父亲。

他手里,握着一根针管。

躺在床上的少女烧得半昏不醒,对外界几乎失去了感知,甚至不清楚有人进来了,更不知道父亲手里拿的是什么,更不知道那根针管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张志沂走到床边,俯下身,将针管对准了昏睡中的女儿,缓缓推下去,完成了注射,然后转身,离开,门重新带上,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里。

那根针管里注射的究竟是什么,张爱玲这一辈子都没有完全弄清楚,然而就在这根针插入皮肤的那一刻,一段父女之间最隐秘的悲剧,已经悄然写下了它最深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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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个家的来历,比它的衰落更值得先说清楚

要搞清楚1938年那间暗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得先把张家这口"锅"是怎么一点一点烧到沸腾的,从头说清楚。

张爱玲的家世,单从纸面上看,放在整个晚清民国的历史坐标里,是真正的顶级门楣,不是吹出来的那种,有实实在在的历史底子撑着。

她的外曾祖父,是李鸿章。

这个名字,但凡读过一点晚清历史的人都不会陌生。

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出身耕读人家,科举入仕,后来在镇压太平天国的过程中一路崛起,此后在晚清政坛上活跃了将近四十年,成为那个时代绕不过去的核心人物之一。

淮军是他一手建起来的,北洋水师是在他主持下成型的,洋务运动里他是最核心的推动力量——轮船招商局、江南制造局、汉阳铁厂、上海电报局,这些洋务系统里的标志性机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中法战争,是他斡旋;甲午战争,败局已定,还是他出面;庚子之乱,八国联军打进北京了,谈判桌上坐着应对的,还是他。

马关条约,他拖着一把老骨头坐到谈判桌对面,和伊藤博文面对面,签下了那份让无数人难以接受的和约,回来之后被骂了大半辈子,也被记了大半辈子。

辛丑条约谈判,他坐在对面,条约签完没多久就走了。

总之,李鸿章的一生,把清朝最后几十年的兴衰,几乎全扛在了一个人肩上,扛得筋疲力尽,扛到最后一口气。

她的祖父,是张佩纶。

张佩纶在同治、光绪年间,是朝堂上"清流"一派的人物,以弹劾奏疏出名,言辞锋利,什么都敢骂,骂完就等着被骂的那个来找麻烦,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在那个年代颇有名声。

中法战争打响,他主动请缨,以文官身份赴福建前线督战,结果仗打得一塌糊涂,军队溃散,舰船被毁,张佩纶被革职,发配充军到张家口,在那里一待就是好几年。

流放期满之后,因为和李鸿章的渊源,李鸿章把女儿李菊耦嫁给了他,两家由此结成亲家。

这门亲事在当时引发了不少议论——李鸿章是那个分量的人物,把女儿嫁给一个曾经被充军的败将,背后有什么考量,各种说法都有,但婚事确实成了,结结实实地成了。

张佩纶和李菊耦生下了张志沂,张志沂就是张爱玲的父亲。

从外曾祖父李鸿章,到祖父张佩纶,张爱玲出生时背着的这份家世,有历史底子,不是空架子。

然而,偏偏是这样的家世,给了张志沂这一代人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

清朝亡了,旧时代赖以维系的那整套体系也跟着散了架,朝廷消失,旧政权撑起来的那套秩序崩塌,这类在旧体制庇护下繁荣起来的家族,往往陷入同一种困境:继承了完整的旧式生活排场,却没有能让这套排场持续运转下去的实际来源。

老宅还在,古董还在,字画还在,佣人成群,逢年过节的讲究还在,外面看着还是体面,可钱呢——越来越少,来路越来越细,消耗却一分没少。

解决方案是变卖。先变卖这件,再变卖那件,细水长流地往外流,一年一年地流。

张志沂的另一个应对方式,是抽鸦片。

他本人的旧学功底是扎实的,写字填词来得,和旧式文人谈得来,偶尔也能给孩子讲几段古书里的掌故,有那么一点旧式知识分子的气质。

但这点气质,撑不住家里经济的持续走低,也扛不住鸦片的日夜消耗。

鸦片给了他一个可以躺着的地方,让时间在混沌里慢慢地过去,把该面对的事一拖再拖,等到实在拖不下去了,再说。

就这样,家产一年一年往外流,整个家的底子,从外面看着还维持着,里面早已空了大半。

这是张爱玲出生和成长的那个家的基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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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父母这两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是两条走向相反的路

张爱玲的母亲,本名黄素琼,后来改名黄逸梵,是张志沂明媒正娶的原配,两家父母安排成的婚事,在那个年代没什么稀奇的。

稀奇的是,这两个人的性格和方向,几乎是完全背道而驰的,一个往后看,一个拼命往前走,非得捆在同一个屋子里,出事是早晚的。

张志沂是旧式的。他的整个精神世界里,有旧时代的格调,有旧式文人的雅趣,也有对"旧规矩"的依赖——一个妻子应该守在家里,相夫教子,不生事,不乱跑,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别的想法就不要有了。

黄逸梵完全不是这个路子。

她天生不安于封闭的旧式生活,对外面的世界有强烈的好奇心,对西方的文化和艺术有浓厚的兴趣,骨子里有一种不甘心、非要出去看看的冲动。

在裹小脚还是寻常事的年代,她就已经在谋划出国了——这需要相当的勇气,或者说,相当彻底地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两个方向完全相反的人捆在同一个屋子里,摩擦是自然的,迟早而已。

张爱玲在散文《私语》里写过,她幼年记忆里的家庭氛围,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不是那种戏剧性的、摔碗拍桌的那种,而是一种长期弥漫着的、凝固的、湿漉漉的沉重。

父亲在楼上,母亲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佣人进进出出,家里有一套完整的旧式排场,却感觉不到任何真实的活气。

1923年,黄逸梵第一次出国,去英国,在那边学油画,认识了一批文艺朋友,过上了一种和上海旧宅子里截然不同的生活。

那时张爱玲大约三岁,弟弟张子静还更小些,两个孩子都留给了父亲。

黄逸梵在欧洲住了好几年,中途回来过几次。

每次母亲回来,家里的气氛就短暂地换一换,带进来一点外面世界的气息;每次母亲再度离开,那种气息就散了,家里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凝固的状态,像是那扇窗短暂地开了一下,又被关上了。

1930年前后,双方经过商量,正式结束了婚姻关系,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跟随父亲生活,黄逸梵此后自己一个人过,再度出了国。

对于那时大约十岁的张爱玲来说,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她在后来的文字里没有直接说过,但《私语》里对那段时期的描写,字里行间有一种少女对周遭一切感知得过细、过灵的那种敏锐——她感知得到那种流动在家里的不对劲,却不能完全理解它,只能把它压进心里,等多少年之后,再在文字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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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父亲一个人带娃,带出了什么

张志沂独自带着张爱玲和弟弟张子静,在上海的旧宅里继续过日子。

"带"这个字,用起来得打折扣。他的实际参与程度,远没有这个字听起来那么积极主动。

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大部分是家里的佣人们在实际照管,张志沂自己的主要活动区域,是楼上的烟榻,以及偶尔的牌局,在这两个地方之外,他对孩子和家里事务的实际介入,相当有限。

不过,他也不是对孩子完全漠然的父亲。

张爱玲后来在文字里提到过,父亲有时候会叫她到跟前,给她讲古书里的故事,说几段历史掌故,教她背几句诗词,那时候父女之间是有几分温度的片刻的。

张志沂的旧学根底是真扎实,讲起来也能讲出几分意思,这些东西后来隐约留在了张爱玲文字的底色里——她的文字里那种古典的气韵,那种旧时代的质感,和父亲早年的熏陶不无关系。

但那是偶尔的。更多时候,父亲是缺席的。

不是身体不在那栋楼里,是整个人沉在烟里,睡了醒,醒了再睡,对孩子的状态漠然置之。

家里的经济状况,在这段时间里持续地往下走。

张佩纶那一代攒下来的产业和财产,经过这一代两代的折变和消耗,所剩越来越有限。

那些老宅里的古董、字画、摆设,陆陆续续地流出去,换成现钱,再消耗掉。

弟弟张子静后来在《我的姐姐张爱玲》里记录过,那几年,家里的伙食标准在悄悄地降低,孩子们的零花钱在减少,各种能省的地方都在省,但张志沂自己在鸦片上的花销却是雷打不动地维持着。

张爱玲在这样的环境里读书成长。

她在上海就读的是圣玛利亚女校(St. Mary's Hall),这是一所教会学校,课程以中英文为主,教学质量在当时的上海算得上优质。

她的学业表现一直出色,英文是强项,中文写作也有很高的天分。

据张子静的回忆,张爱玲从少年时代起就已经开始尝试写东西,把自己写的东西偷偷寄给杂志社,虽然没有被录用,但那份要写东西的冲动是真实的,从那时候就已经在了,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只有更强,没有减弱。

母亲偶尔回国的时候,张爱玲得以在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气场里来回切换。

父亲那边是樟脑和鸦片,是旧式排场正在缓慢腐烂的气息,时间是凝固的,世界是封闭的;

母亲那边是洋书洋画,是现代公寓里另一种质地的空气,是来自不同背景的朋友和谈话,时间是流动的,空间是通透的。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后来都进了她的文字里,成为她观察人、观察世界时的两面不同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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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继母孙用蕃进门,积压了四年的矛盾在1938年炸开

1934年,张志沂续娶,娶了孙用蕃。

孙用蕃是满族旗人出身,家里同样是没落的那种,本人有抽鸦片的习惯,和张志沂在这个层面上颇有共同之处,两个人凑在一起,各有各的依靠,日子就这么拼凑着过下去了。

继母进门的时候,张爱玲十四岁,张子静稍小一些。

孙用蕃和张爱玲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建立起任何真正融洽的关系,这倒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两个年龄相差一大截、性情不合、本来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处,摩擦是自然的,勉强维持和平本身就需要耗费心力,能真正和气相处的反而是少数。

问题在于,这份摩擦没有消解,只是在日复一日里累积,累积,再累积。

张爱玲在文字里对孙用蕃的描述极为克制,几乎看不出明确的情绪,但那层克制底下透出来的疏离和厌倦,是藏不住的。

她提到过,继母进门之后,自己的物质待遇大不如前,衣食上都有明显的变化,整个家里的气氛也更加压抑了。

张子静在回忆录里写得比姐姐直接,他记录道,继母进门之后,对张爱玲的态度比对他更苛刻,姐姐的处境变得更难了。

张志沂在中间扮演的角色,是那种最令人无力的一种:他不是主动加害,但也不站出来保护或调解,他的处理方式是把自己缩进烟榻里,对两边的摩擦视而不见,任由它积累,任由它发酵。

这种局面从1934年孙用蕃进门,持续积压到了1938年,整整四年。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上海局势骤然紧张。

那一年,黄逸梵从海外回来,在上海住了一段时间。

张爱玲趁机频繁去母亲那里,两人有了比以往更多的相处时间——黄逸梵带她接触西方的书和音乐,教她弹钢琴,带她见了一些来自不同背景的朋友,那段时间是张爱玲在那几年里难得的、能喘上气的日子。

可母亲没有打算在上海久待,战局变化让她决定离开。

母亲一走,张爱玲回到父亲和继母的屋檐下,回到那种已经积压了四年的气氛里。

1938年,爆发了。那次冲突的具体导火索,各方记述稍有出入,有的说是日常琐事的摩擦激化,有的说是某件事上张爱玲顶撞了继母。

不管具体是什么点燃了这一切,结果是一致的:孙用蕃和张爱玲之间正面冲突,孙用蕃打了张爱玲。

张爱玲去找父亲评理,张志沂听完非但没有站在女儿这边,反而暴怒,当场把张爱玲打了一顿,随即将她关进了家里的一间房间,从外面锁上了门。

这一锁,就是大半年。

那场痢疾拖得漫长,人被锁在那间屋子里,完全得不到正常的医疗介入,只能靠着身体自己一点一点地熬。

张爱玲后来在文字里说,病得最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就这么死在那间屋子里——不是事后的修辞,是她当时对自己处境的真实判断,记录在她自己写下的字里。

那大半年,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要困死在这四堵墙里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出路已经彻底断掉的时候,一件让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她不仅活着走出了那扇锁着的门,还走出了那栋旧洋房,走出了上海,走向了一条此前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而这条路上,有她这一生写得最灿烂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