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那一年,乱世刚起,城里白天是买卖人的吆喝声,夜里却是枪声和哭声,谁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见太阳。

他原本只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从小吃不饱穿不暖,父亲早亡,母亲靠给人洗衣养活全家,他也因此比同龄人更早懂得世道的冷暖。

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砸在他头上,家被烧了,亲人散了,他站在废墟前,第一次明白,人若没本事,连命都保不住。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硬着头皮闯进那个人人害怕的地方,从最底层熬起,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可他始终咬牙不肯低头。

直到一次意外,他抓住了改变命运的机会,也正是从那天开始,所有人都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人物,正在一步步变成谁也不敢小看的狠角色。

可命运从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人,当他终于站到高处时,更大的阴谋和背叛,也已经悄悄朝他逼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六月中旬的义乌,篁园市场里闷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屋顶的石棉瓦被太阳晒得发烫,把热气一丝不漏地压向地面。空气里弥漫着塑料包装袋、新布料和隔壁摊位盒饭的混合气味,黏糊糊地附着在每个人的皮肤上。

陈江河蹲在自家那两平米的铁皮摊位前头,正把刚到的一批棉袜一双双塞进塑料挂袋里。他的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啪嗒一声砸在透明的包装袋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他顾不上擦,只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角,继续麻利地码着货。

这个摊位是他在篁园市场的全部家当,四年了,两平米的空间塞满了各种款式的袜子。他信奉老辈人传下来的死理——做买卖就是做人,对人实在就能把生意做好。所以他的秤杆总是高高的,价钱总是给到最低,连说一句话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看。

可这四年的结果,却是账本一天比一天薄,连下个月的摊位费都得拆东墙补西墙。

“江河,吃口饭吧,一会儿该凉了。”

周巧凤趿拉着塑料凉鞋,从市场对面的小饭馆一路小跑过来。她身上还穿着饭馆的红围裙,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一走到摊位跟前,她就把手里用尼龙袋装的保温盒往铁皮柜台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响。

陈江河抬起头,冲她讨好似地笑了笑:“巧凤,今儿店里忙不忙?”

“忙不忙都得挣那几块死工资。”周巧凤一边帮他把饭盒盖子拧开,一边拿眼去瞟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账本。她性子泼辣,跟陈江河处了三年对象,眼瞅着一起进市场的几家男人都挣了钱,在城郊盖起了砖瓦房,自家这位却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添。

周巧凤叹了口气,蹲在陈江河身边,压低声音问:“这个月盘账,到底挣了多少?你给我个准话,别整天支支吾吾的。”

陈江河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夹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这不还没到月底嘛,过两天马大军从东北过来拿货,那是一笔大单,结了账就宽裕了。”

“你少跟我扯马大军!”周巧凤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撂,眼眶一下子红了,“上个月的房租你欠了房东整整二十天!人家昨天晚上直接堵在门口,说再不交钱就卷铺盖滚蛋。陈江河,你到底想不想跟我过日子?”

陈江河被豆腐噎得直翻白眼,刚想伸手去拉周巧凤的袖子,市场过道那头就传来一阵粗豪的嗓门。

“江河!我的好老弟,搁这儿吃着呢?”

来人三十八九岁,身材魁梧,穿着件敞着怀的的确良衬衫,露出一肚子的护心毛。这人正是东北来的大批发商马大军,每回来义乌,他都要在篁园市场转上几天,是陈江河手里名副其实的大客户。

陈江河蹭地一下站起来,把饭盒往柜台底下一塞,脸上的愁容瞬间变成了热情的笑:“大军哥!你可算来了,我这刚到了两款新运动袜,正给你留着呢!”

马大军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陈江河的肩膀上,震得陈江河有些龇牙咧嘴。“江河,哥就喜欢你这痛快劲儿!过两天我就得回沈阳,这回得拿大货,你可得给哥交个底,别拿那些虚价糊弄哥。”

“大军哥,瞧你说的,咱俩谁跟谁。”陈江河弯腰从最底层的纸箱里掏出两包样品,连包装都没撕,直接递到马大军手里。

“你看看这针脚,这含棉量,绝对没得挑。”陈江河凑近了马大军,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竖起三根手指,“实不相瞒,这两款货我的拿货价是十七块五一包。大军哥,你是老主顾,我一分钱不加你的,每包你就给我加三块钱运费和辛苦钱。十七块五,你直接拉走。”

周巧凤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两只手在围裙底下攥得死紧,脸色青得吓人。

马大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脸上笑开了花,大喇喇地拍着柜台:“哎呀,江河,你这人真是实在!在整个篁园市场,就属你陈江河最够哥们儿。行,这两款,各拿一百包,当场定下!”

陈江河高兴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好嘞大军哥,我下午就给你打包,明天一早准时送到车站!”

送走了马大军,陈江河转过身,美滋滋地对周巧凤说:“瞧见没?两百包,这不就是人心换人心嘛,只要你对人实在,人家买卖总会照顾你。”

周巧凤冷笑了一声,连地上的饭盒都没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冲进了滚烫的人流里。

傍晚时分,市场的喧嚣渐渐淡了下去,不少摊位已经开始拉卷帘门。
陈江河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用圆珠笔在账本上算着那两百包袜子的利润。刨去运费、纸箱,这一单他累死累活,只能净赚六百块。

“烟抽吗?”

一根过滤嘴红塔山递到了陈江河跟前。

陈江河顺着香烟看过去,瞧见了隔壁服装档口的何玉堂。何玉堂四十二岁,温州人,在义乌做了十五年服装批发。他常年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总挂着和气的笑,开着三家档口,手里攥着七个省的客户资源,是市场里出了名的“笑面虎”。

陈江河接过烟,掏出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何老板,今儿还没收摊呢?”

何玉堂把身子靠在陈江河那狭窄的铁皮柜台边上,眯着眼吐出一口青烟,不紧不慢地问:“江河啊,我刚才看你跟东北那老马谈得挺热闹。你跟哥交个底,你上个月盘账,手里落了多少净利润?”

陈江河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含混道:“除去开销,不到八百块。”

何玉堂听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市场走廊里显得有些刺耳。他伸手指了指陈江河头顶的铁皮牌子:“你这摊位,一个月的租金是一千二吧?”

陈江河点了点头,心里有些发虚。

何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抽到烟屁股的香烟按灭在铁皮柜台的边沿。那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化成了一抹死灰。

他看着陈江河那双写满疲惫和真诚的眼睛,慢悠悠地撂下了一句话:

“江河啊,你猜马大军从你这儿拿完货,回头上我那儿,拿多少钱一包?”

陈江河一愣,手里的火柴盒差点掉在地上:“他……他不是专做袜子的吗?去你那儿干啥?再说了,你那衣服的货,跟我也不是一路啊。”

何玉堂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是一模一样的运动袜,就是我家厂子里出的。他每回从你这儿拿完底价货,都跑到我后头的档口来补单。我卖他二十三块五一包,他从不还价。”

陈江河手里那根刚点燃的烟,啪嗒一声,直直地掉在布满灰尘的地上。他脑子里嗡地一响,下意识地弯腰去捡,可由于手指抖得厉害,捡了三次,那根烟都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

02

何玉堂看着陈江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侧身,把陈江河领进了他后面那间宽敞明亮的服装档口。

档口后头摆着一张油亮的老红木茶桌,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宜兴紫砂茶具。何玉堂熟练地烧水、洗茶、冲泡,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普洱茶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

陈江河坐在藤椅上,双手死死捧着那只烫手的瓷杯,指甲缝里还带着刚才搬货时蹭上的黑泥。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似地闪过马大军拍着胸脯叫他“好兄弟”的画面,再对比何玉堂刚才说的那个数字,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尝尝,正经的云南陈年普洱。”何玉堂伸手指了指茶杯,自己浅抿了一口。

陈江河哪里喝得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甘和疑惑:“何老板,我不明白。老马在我这儿拿十七块五,他还嫌贵,每回都跟我磨半天。你那儿卖二十三块五,一包贵了整整六块钱,他凭啥不还价?他傻吗?”

“他不仅不傻,还聪明得很。”何玉堂笑了,顺手翻开桌上厚厚的一本牛皮纸账本。

何玉堂用手指点着账本上的记录,随口念了几个名字:“李建国、张秀兰、王满仓……江河,这些人你熟悉吧?”

陈江河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这些人全是他供了四年的“老客户”,是个顶个的铁杆。

“他们啊,每回从你那儿拿完‘底价货’,转头就跑到我这儿来拿‘高价货’。”何玉堂把账本往陈江河面前推了推,“你看看金额,哪个不比在你那儿拿得多?”

陈江河死死盯着那些数字,只觉得那账本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把他的真心和汗水吞得连渣都不剩。

何玉堂叹了口气,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江河,你做了四年买卖,知不知道你的客户心里头到底在想啥?你以为他们大老远坐着火车跑到义乌来,就为了买你那几双便宜袜子?”

“不……不买便宜的,难道买贵的?”陈江河嗫嚅着。

“他们怕的不是货贵,怕的是拿回家卖不出去!”何玉堂一巴掌拍在账本上,声音不高,却震得陈江河浑身一激灵。

“你把底价、底裤都脱给人家看,你以为这是实在?在客户眼里,这叫‘便宜无好货’。你给的东西太轻巧,人家心里反而打鼓,觉得你这货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或者在市场上早就烂了街。”何玉堂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让他在你这儿占了便宜,他出了门不仅不念你的好,反而觉得是你求着他买。下回你要是涨一分钱,他能当场跟你翻脸!”

陈江河的脸色苍白。他突然想起上个月的事,一个合作了三年的老客户打电话来要退一批货,说这批袜子的颜色和上次有些偏差,在当地不好卖。

陈江河当时二话不说,自己垫了运费让人家把货退了回来,还连连给人家赔不是。可结果呢?那客户收到退款后,就再也没在篁园市场露过面,连电话都成了空号。

“做生意不是交朋友。”何玉堂把凉透的茶水泼在茶盘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你把客户当兄弟,人家把你当跳板。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货不好,是你给的东西太实在,实在到让人家觉得这笔买卖没有分量。”

陈江河一动不动地坐在藤椅上,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鼓作响,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那晚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屋里没开灯,周巧凤一个人坐在床沿上,黑黢黢的影子里只能看见她瘦削的肩膀。桌上摆着一碗早就凉透、结了白油的馄饨。

陈江河摸黑拉了灯绳,白炽灯晃得俩人都眯起了眼。他走到床边,想伸手去拉周巧凤的手,周巧凤一侧身,让他的手落了空。

“巧凤,我……”陈江河嗓子发干。

周巧凤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了很久的哭腔:“陈江河,我跟你三年了。我爸妈上礼拜又写信来,问你啥时候能攒够那两千块钱的彩礼,在镇上盖两间红砖房。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快了、快了,可我自己心里都没底。”

陈江河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凌晨一点,屋外的草丛里传来不知名昆虫的鸣叫。陈江河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一幕幕零碎的画面:马大军拍着他肩膀喊兄弟时的虚伪笑容、何玉堂冷冰冰的账本、还有周巧凤那在黑暗中微微颤抖的肩膀。

何玉堂白天在茶室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像根带刺的鱼刺,死死卡在他的嗓子眼里,咽不下,吐不出。

陈江河坐起来,摸黑点燃了一根烟。微弱的火光在狭小的屋子里忽明忽暗,映出他脸上那层化不开的绝望与迷茫。

03

两天后,一通急促的电话打破了陈江河死水般的日子。来电话的是老家苏溪镇的隔壁邻居,说他母亲刘玉芬在地里割稻子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骨裂了,刚被村里的手推车送到镇卫生院。

陈江河当时正站在摊位前应付一个砍价的散客,听到消息,手里的袜子啪嗒掉在地上。他顾不上地上的货,跟隔壁摆摊的小张交代了几句帮忙盯着,便疯了似地往长途汽车站跑。

中巴车在凹凸不平的泥巴路上颠簸着,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和家禽的臭味。陈江河把头死死抵在车窗玻璃上,看着外头飞速倒退的杨树。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妈顶着腊月的寒风,背着他走八里地去镇上赶集,就为了用几斤黄豆换几顶线帽。那时候他妈脚上穿的是一双缝补了三层的旧解放鞋,脚趾头都冻得青紫,却总把怀里的他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镇卫生院,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陈江河在狭窄简陋的走廊尽头找到了他妈。刘玉芬正躺在木板床上,右腿绑着粗糙的夹板,脸上满是密密麻麻的皱纹,干枯得像老树皮。

“妈!”陈江河扑过去,一把抓住了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刘玉芬睁开眼,瞧见是儿子,有些责备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你这孩子,怎么跑回来了?老街那买卖离了人哪行。我这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不碍事。”

旁边查房的小护士听不顺耳了,插嘴道:“什么崴了一下,是严重低血糖晕倒才摔的。老人家常年营养不良,你们当儿女的在城里挣钱,也得往家里瞅瞅啊。”

陈江河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一样地疼,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连连点头说是,从兜里掏出好不容易攒下的几百块零钱,塞进护士手里求人家用点好药。

晚上,陈江河守在病床边,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窗洒在水泥地上,冷清清的。

刘玉芬看着儿子身上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旧衬衫,叹了口气:“江河啊,在义乌做买卖,是不是挺难的?你跟妈说实话,别总寄钱回来报喜不报忧。”

陈江河勉强挤出一个笑,帮母亲掖了掖被角:“妈,挺好的。老主顾多,大家都夸我实在,生意稳当着呢。”

刘玉芬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担忧:“别骗我了。隔壁村李老四的儿子也在篁园市场做衣服,上回回来说见过你,说你那摊位小得连转个身都难,整天让人家压价。儿子,你从小就实在,咱老陈家祖祖辈辈也都是实在人。可实在人……在这个世道,有时候吃亏啊。”

陈江河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没敢让母亲看见自己流下来的眼泪。苏溪镇的月光太冷,照得他心底那一层自以为是的“坚持”开始寸寸碎裂。

他在老家待了整整两天,把母亲接回那间漏风的土坯房安顿好,又请了邻居大妈帮忙做饭,这才连夜坐上了回城的中巴。

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村口碰见了发小陈阿土。阿土骑着一辆崭新的嘉陵摩托车,油门轰得山响,整个人得意洋洋的。

阿土瞧见陈江河,松了油门停下来,拍着车座子说:“江河,还搁那儿守着你那破袜子摊呢?我听城里人说,义乌现在开了好多外贸公司,专招懂行的。我去试了试,一个月光底薪就给三千块!要不你也把摊子退了,跟哥们儿一块去写字楼坐坐?”

陈江河站在漫天起伏的白雾里,看着阿土那辆摩托车绝尘而去,留下了一股刺鼻的汽油味。他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条旧帆布包往肩膀上挪了挪,登上了回义乌的破中巴。

车子摇摇晃晃地开进了义乌城。已经是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片压抑的铅灰色。陈江河没有回出租屋,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篁园市场的大门口。

此时市场早已下班,巨大的铁栅栏门拉得严严实实,锁链在风中发出冰冷的金属撞击声。陈江河蹲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掏出一根两毛钱一包的劣质香烟点燃。

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升腾,他看着那紧闭的铁门,心里头第一次泛起了一种大逆不道的怀疑——自己这四年,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他以前总觉得,只要货是真货,价是底价,对人掏心掏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可事实却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他对得起马大军,老马转头去拿高价货;他对得起退货的老客,老客拿了钱再不登门;他甚至以为自己对得起巧凤和母亲,可结果却是巧凤跟着他受尽委屈,母亲躺在病床上连肉都舍不得吃上一口。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抖,像是要把他骨子里长了二十多年的某些东西,生生剥离下来一样。

04

当陈江河推开出租屋那扇掉了漆的木门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咸菜味。

周巧凤坐在那张缺了脚、用砖头垫着的方桌旁。桌上除了一碗凉了的馄饨,还多了一个系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袱。

陈江河心里咯噔一下,原本想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走到桌边,指了指那包袱,声音有些发颤:“巧凤,你这是……要出远门?”

周巧凤抬起头。她这两天明显没睡好,眼底下青了一大片。她看着陈江河,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泼辣和愤怒,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江河,我表姐前天从杭州带信过来。”周巧凤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锤子砸在陈江河心上,“她在杭州武林路开了家服装店,生意红火,缺个信得过的管账。她说只要我过去,一个月给两千块钱,还包吃包住。”

陈江河一把抓住桌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想去?那……那义乌这边怎么办?咱俩怎么办?”

周巧凤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夺眶而出,顺着白皙的脸颊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没有伸手去擦,任由眼泪在脸上横流。

“三年了,陈江河。”周巧凤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咱俩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款加一块不到五千块钱。前阵子我妈生病住院,你二话不说拿了三千,我知道那是你兜里全部的活钱。我中意你这个人,觉得你心眼好、有担当,可过日子光靠中意能当饭吃吗?”

周巧凤猛地站起来,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情绪终于崩溃:“你看看这市场里,谁不说你陈江河是个大傻子?人家进价十五的货敢卖三十,你进价十七的货只敢加三块钱运费!你把心掏出来给那些贩子看,人家转头就把你的心扔在地上踩!你对得起所有人,你唯独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那还在乡下受罪的妈!”

“巧凤,我改,我听你的,我以后不这样了。”陈江河慌了,伸手想去抱她。

周巧凤一把推开他,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坐在床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下礼拜给表姐答复。陈江河,我累了,真的累了。”

那一夜,出租屋里的那盏白炽灯一直亮到天明。陈江河坐在冰冷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的夜色由黑转青,再由青转白。他的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一道道青紫的血印子。

第二天一早,篁园市场还没开门,陈江河就守在了何玉堂的服装档口门前。

半个钟头后,何玉堂提着个公文包,趿拉着皮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看见陈江河蹲在门口,眼眶通红、满脸胡茬的模样,何玉堂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他掏出钥匙拧开卷帘门的锁,哗啦一声把门拉了上去,斜了陈江河一眼:“想通了?”

陈江河跟着他走进档口,扑通一声坐在昨天的藤椅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何玉堂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何老板,你教教我。我想挣钱,我想留住巧凤,我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你教我怎么做买卖。”

何玉堂不紧不慢地放下公文包,从紫砂壶里倒出一杯隔夜的茶水泼掉,重新换上了新茶叶。

滚烫的热水冲进壶里,激起一阵浓烈的茶香。

何玉堂把一杯浓得发黑的茶汤推到陈江河面前,淡淡地说:“江河,你想学的不是怎么做买卖,是怎么让别人觉得你值钱。这个学问,在温州买卖人眼里,叫做制造‘认知断层’。”

“认知断层?”陈江河琢磨着这四个字,只觉得生涩。

“对,落差。”何玉堂伸出两根手指,在茶桌上比划着,“你以前做买卖,所有的东西都是平的。进价多少、卖价多少,恨不得写在脑门上。这不叫实在,这叫自绝后路。真正的买卖,得学会在客户的心里头挖台阶,让他们一步一步往上踩,等踩到最高处把钱交出来了,他们还得回过头来感谢你,觉得是自己登得高、看得远。”

陈江河端起那杯发黑的茶水,滚烫的温度顺着瓷杯传进掌心,有些微微的刺痛,却让他的脑子破天荒地清醒了过来。

05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何玉堂开始手把手地教陈江河这套“挖台阶”的诀窍。但何玉堂是个典型的温州狐狸,他从不一次性把底牌亮全,每次只教一点点,像是在故意钓着陈江河的胃口。

“第一步,把你那摊位上那些破烂玩意儿重新规整规整。”何玉堂叼着烟,站在陈江河那两平米的铁皮摊位前指点。

按照何玉堂的意思,陈江河把过去那些大喇喇堆在外面、挂得满墙都是的杂牌打底袜全部撤了下来,只留下几扎最便宜的摆在最外层的尼龙网兜里。而那些质量上乘、含棉量高的运动袜,则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柜台后头特意加装的木质货架上。

最关键的是那几款从赵德顺那儿淘来的外贸精品袜,以前陈江河都是扯着嗓子吆喝“十块钱三双”直接塞给客户。这回,何玉堂让他去旧货市场淘了个带锁的小玻璃柜,把那几双袜子用干净的白纸垫着,锁在了柜子里最显眼的位置。

“何老板,这能行吗?买袜子的人都是图个方便,你锁起来,人家连摸都摸不着,还怎么买?”陈江河心里直打鼓。

何玉堂冷笑了一声:“你懂个屁。越容易摸到的东西越下贱。你把它锁起来,它在客户眼里就不再是普通的袜子,而是‘稀缺货’。你现在别急着卖,这两天你就坐在档口里,给老子学会看人。”

陈江河真的照做了。连续三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坐在小板凳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过道上来来往往的客商。

他很快发现了一个过去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那些行色匆匆、直奔便宜货去的低端小贩,连看都不会看那玻璃柜一眼;反倒是那些穿着皮鞋、手里夹着公文包的大批发商,路过他的摊位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在那个带锁的玻璃柜前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上几眼。

到了第四天,何玉堂从后面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黝黑、挑着个大蛇皮袋的中年汉子。

“江河,这是从小县城来的老刘,头一回来义乌抓货。你拿他练练手。”何玉堂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膀,转头对陈江河使了个眼色。

陈江河的心跳开始有些加速,他深吸了一口热气,站起身迎接。

那老刘显得有些局促,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拿草帽扇着风,操着一口外地口音问:“小老板,你这儿运动袜怎么批?给我个实价,合适了我多拿点。”

要是换作以前,陈江河肯定会一巴掌拍在胸口上,大声告诉对方“十七块五进的,收你二十”。可现在,何玉堂白天交代的话在他脑子里死死压着——“不要一上来就报价,先问他店开在哪儿,问他的客人都是什么人!”

陈江河稳了稳心神,没有去接价格的话茬,反而从柜台底下倒了一杯凉开水递过去:“刘哥,一路辛苦。你那店是开在县城的老街呢,还是开在百货大楼附近?”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水喝了一口:“在县城新华书店旁边,怎么了?”

“那地段好啊,进出的人都有文化,手里也有闲钱。”陈江河顺着话头往下摸,眼神在老刘那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上转了转,“那刘哥你以前店里卖得最好的,是两块钱一双的粗线袜,还是五块钱一双的纯棉运动款?”

老刘这下彻底被勾起了兴致,放下水杯,有些显摆地拍着大腿:“那必须是纯棉的!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差的货在俺们那儿根本没人要。”

俩人就这么坐在摊位前扯了足足半个钟头,陈江河硬是一个字的底价都没露,只是反反复复、巨细靡遗地询问老刘店铺周边的客群和消费习惯。

老刘渐渐有些坐不住了,屁股在长凳上挪来挪去的,主动把手伸向柜台:“小老板,你这人打听得怪仔细的。你就给哥哥交个底,你后头货架上那几款,到底多少钱能让我拿走?”

陈江河微微一笑。他转过身,从后头的货架上依次拿出了三款不同档次的运动袜,整整齐齐地排在柜面上。

“刘哥,你看。这款普通的,二十四块一包;中间这款精梳棉的,二十八;至于玻璃柜里那款外贸尾单……如果你拿得动五十包,我按三十五给你。”

陈江河报出的第一个价格,就比他过去的拿货价十七块五,整整高出了六块五毛钱。

老刘盯着那三款袜子,眉头紧锁,大拇指在袜子的袜口上使劲揉搓了几下。他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最后伸手一指中间那款:“行,那俺先拿中间这款八十包,要是好卖,下回还找你!”

老刘数出一叠毛油油的票子递过来,陈江河接过钱的时候,手心黏糊糊的,全是冷汗。

等老刘千恩万谢地扛着蛇皮袋离开后,何玉堂从旁边的阴影里抄着手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狐狸笑。

“瞧见没?他不仅没还价,走的时候还觉得你这人专业、靠谱。”何玉堂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陈江河的脑门,“你以前掏心掏肺,人家觉得你在求着他买垃圾;现在你藏着掖着、挑三拣四,人家反而觉得你是在帮他选好货。做买卖,姿态永远比价钱重要。这,就是你给客户挖的第一道金钱台阶。”

陈江河看着手里那沓沉甸甸的钞票,只觉得四年建立起来的买卖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江河如法炮制,摊位上的利润一天比一天厚,甚至把上个月欠房东的二十天房租一股脑全都补齐了。周巧凤看着重新鼓起来的钱包,去杭州的行李包袱虽然没解开,但眼神里总算有了一丝光亮。

可就在陈江河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做生意的坦途时,何玉堂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翻脸了。

那天下午,东北大客商马大军再次大摇大摆地进了篁园市场。这回,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陈江河的袜子摊一眼,直接一侧身,钻进了何玉堂的大服装档口里。

陈江河一愣,有些不解地跟了过去。

一进门,他就看见何玉堂和马大军正坐在红木茶桌前哈哈大笑,桌上摆着好几包正是他摊位上卖得最火的那款运动袜。

看见陈江河进来,马大军的笑容僵了僵,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往旁边瞅了瞅。

何玉堂却连皮笑肉不笑的伪装都省了。他一拍桌子,当着马大军的面,冷冰冰地对陈江河说:“江河,以后大军兄弟的单子你就别沾了。你那两平米的破铁皮摊子,根本撑不起大军在东北的放量。以后他的货,直接从我这儿走,省得你在中间耽误事儿。”

陈江河站在档口中央,只觉得五雷轰顶。周围几个摊贩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他身上,火辣辣的。他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只拳头在裤兜里死死攥着,骨节发白。

他不明白,何玉堂前几天还在掏心掏肺地教他做生意,怎么一转眼,就当着面抢走了他最大、最核心的老客户?

难道这只温州狐狸,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拿他当猴,压根就没打算让他这个穷小子在篁园市场翻身?

那天深夜,陈江河失魂落魄地坐在摊位前的台阶上。腰间的传呼机突然刺耳地嘀嘀响了起来。

他扯下传呼机,在昏暗的街灯下看去,上面只有一行冰冷的小字:

“明天早点来档口,我告诉你第二种‘认知断层’。”

款是何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