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镇上的奶茶店下班回来,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的八仙桌上摆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平时过年才舍得端上来的那只炖老母鸡,也赫然卧在粗瓷大碗里。

我愣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冲我挤眉弄眼:"小雨啊,快去把那件粉色的毛衣换上,头发梳一梳,等会儿有客人来。"

"啥客人?"我鞋都没脱利索。

"你王婶介绍的,刘家庄的刘建军,比你大六岁,在县城跑运输,一年挣十几万呢。"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像是逮着了什么稀罕宝贝。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妈,我才十九!我连大专都没念完,你让我相亲?"我声音都变了调,手里攥着的奶茶店工牌掉在了青砖地上,啪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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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他没抬头,只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鼻子一酸。

我叫李小雨,家在豫东平原一个叫李家洼的村子里。我上头还有个哥哥,今年二十六,谈了个城里的姑娘,人家开口要二十八万彩礼,外加县城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爸妈在地里刨食一辈子,哪儿来这么多钱?

前儿个夜里,我起夜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屋里哭,跟我爸念叨:"小雨要是能早点嫁出去,收个十几万彩礼,咱娃的婚事就不愁了……"

我当时站在院子里,风吹得老槐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的心也跟着那叶子一起,抖成了筛糠。

我万万没想到,这事来得这么快。

那个刘建军是掐着六点钟进的门。

一进屋,满屋子都是劣质古龙水的味儿,冲得我直想打喷嚏。他个子不高,肚子倒挺圆,穿了件紧绷绷的黑皮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油亮,一坐下就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摔——那是辆二手桑塔纳的钥匙,他却摆弄得像宝马。

"阿姨,这是给您带的。"他拎出两瓶六十块钱的白酒,一盒槽子糕。

我妈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个劲儿地让菜:"建军啊,多吃点,多吃点,小雨这孩子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

刘建军眯着眼睛上下打量我,那眼神,跟镇上牲口市场挑牛的老王头一模一样。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也咽不下去。

"小雨妹子,"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淌,"我家在县城有两套房,一套我爸妈住,一套空着。你要是愿意,咱明年就把事儿办了。彩礼方面……"他斜眼瞟了我妈一眼,"阿姨您开口,好说。"

我妈的眼睛又亮了。

"建军真是实在人!"我妈一拍大腿,"我家就这一个闺女,宝贝得很。十八万八,图个吉利,你看成不?"

十八万八。

我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

我看见我妈的脸,我爸的脸,还有那个油腻腻的刘建军的脸,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晃啊晃,晃得我眼前发黑。

我"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妈,我不嫁!我才十九,我还想念书,我还想出去看看!"

"你这妮子!"我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咱家啥情况你不清楚?你哥等着钱结婚呢!你早嫁晚嫁都是嫁,早点嫁了还能帮衬家里!"

"凭啥?"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凭啥哥哥结婚要用我的彩礼?我是你闺女,不是你养的猪,养肥了就拉去卖!"

"啪!"

我妈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屋子里一下子死静,只有墙上那个旧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刘建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站起身:"那个……阿姨,你们先商量,我改天再来。"

他走了之后,我妈瘫在椅子上哭,我爸把旱烟袋往地上狠狠一磕:"哭啥哭!闺女说得对,咱不能干这断良心的事儿!"

那一晚,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帆布包,揣着打工攒下的三千二百块钱,坐上了去郑州的大巴。

临走前,我在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妈,我不是不孝顺。我想活成我自己,不想当哥哥的嫁妆。等我挣了钱,我会寄回来,但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大巴车驶出村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两边的玉米地绿油油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儿。

我摸着脸上还火辣辣的那个巴掌印,心里头第一次,觉得那么踏实。

在咱农村,多少闺女就这样被当成了换彩礼的物件。她们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爹妈说啥是啥,稀里糊涂就嫁了,然后稀里糊涂地生儿育女、操劳一辈子。

可我不想。

我才十九岁啊。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