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六点,我就爬起来给女儿熬小米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厨房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用手一抹,外头的桂花树叶子都黄了。
"小雅,快起来,今天九点钟咱跟人家约好了。"我端着粥进她屋,闺女还蒙着被子,露出半个脑袋。
"妈,我真不想去。"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可还是憋着。我闺女小雅,今年三十二了,在市里一家设计公司上班,一个月挣八千多,长得也不赖,一米六五的个儿,皮肤白净。可就是这么个条件,硬是耗到了三十二还没嫁出去。
我跟她爸为这事儿,头发都白了一半。她爸前年得了场病,躺在床上还念叨:"闺女这事儿不办了,我闭眼都不踏实。"
我端着粥坐在床边,软下声音:"妈也不逼你,今天就当陪妈出去走走。王阿姨介绍的这个小伙子,在银行上班,家里也是咱本地的,条件不差。"
小雅终于坐起来了,揉着眼睛叹口气:"妈,这都第八个了。"
"第八个怎么了?挑啊,妈陪你慢慢挑。"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一下。是啊,从年初到现在,王阿姨、李阿姨、楼下张婶,七大姑八大姨给介绍了八个,一个都没成。
九点钟,我们娘俩到了茶馆。那男的已经到了,穿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溜光。一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笑得挺真诚:"阿姨好,小雅你好。"
我心里先打了个高分。坐下来聊了没十分钟,我越听越觉得这小伙子不错——稳重、有礼貌、家里条件也清楚明白,父母都是退休教师。
可我偷瞄我闺女,她那张脸跟结了冰似的,端着茶杯,半天不吭声。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黄。
果然,从茶馆出来,我闺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我憋了一路,到了车站,实在忍不住了。
"小雅,你说说,这小伙子哪儿不好?银行上班、本地人、父母通情达理,长得也清清爽爽,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小雅低着头,半晌才说:"妈,他聊天的时候,三句话不离他妈。说他妈做饭好吃,说他妈给他织毛衣,说将来结了婚跟他妈住一个小区方便照顾……妈,我嫁过去是嫁给他,还是嫁给他妈?"
我一下子噎住了。
回到家,我把这事儿跟她爸一说,她爸躺在沙发上直摇头:"闺女想得也没错,妈宝男惹不起。"
我一屁股坐下,眼泪差点掉下来:"那前头那七个呢?一个嫌人家个子矮,一个嫌人家话少,一个嫌人家爱打游戏,一个嫌人家妈强势……我闺女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这么挑下去,得挑到啥时候?"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得咱当年怎么过来的不?"
我愣住了。
我跟她爸是媒人介绍的,见了一面就定了。那时候哪有什么挑不挑,能搭伙过日子就行。结婚头十年,我没少受罪——他喝酒、他妈拿捏我、他不管孩子……我哭过多少回,想过多少次离婚,最后都为了小雅咬牙忍下来了。
"咱那个年代是凑合,"她爸轻声说,"现在闺女不想凑合,是好事儿。"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爬起来给小雅倒了杯热牛奶。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坐在电脑前画图,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那神情专注又安静。
我把牛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问:"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
小雅停下手里的笔,看了我半天,说:"妈,我不要求他多有钱、多帅。我就想找个把我当回事儿的人。能听我说话,能尊重我的工作,能在我累的时候给我端杯水……就这么简单。"
我鼻子一酸。
简单吗?听着是简单,可我跟她爸过了三十多年,他给我端过几回水?我记得最清楚的一回,是我生小雅那天,他在产房外头买了个茶叶蛋递给我,那茶叶蛋还是凉的。
我突然就懂了。
不是闺女要求高,是我们这代人要求太低了。我们把"凑合"当成了过日子,把"忍着"当成了美德,把"嫁出去就行"当成了女人这辈子最大的事儿。
可我闺女不一样,她有工作、有收入、有自己的房子,她不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她结婚,是想多个人疼,不是想多个负担。
第二天,王阿姨又打电话来:"他姐,又给你闺女物色了一个,开诊所的,离过一次婚,但人特别老实……"
我笑了笑,说:"王姐,谢谢你啊,这事儿不急。我闺女啥时候遇见对的人,啥时候再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黄叶子一片片飘下来。
我闺女三十二了,没嫁人,怎么了?
人这辈子那么长,将就一辈子才叫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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