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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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齐物论》中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人活到一定年岁,再翻《庄子》,滋味就不同了。从前只觉得他口气大,好像要把宇宙都装进袖子里。如今方知,那不是口气大,是心眼宽。

我们平常觉得孤独,觉得累,说到底,是把“我”看得太真,又把天地万物看得太远。好像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点,悬在世间,随时会被风吹走。

你拿自己当一个随时会碎的东西,自然就紧张,就敏感,就处处竖起刺来。

可仔细想想,真是这样么?天地什么时候撇下过你?你呼吸的空气,沐浴的阳光,脚下坚实的大地,哪一样不是与你同时在场?没有天地,固然没有你;但你若不在,你心中的这片天地,又向谁显现呢?

这便是“并生”。不是谁附属于谁,而是一种不声不响的共在。你不是被丢进世界的弃儿,你是天地间堂堂正正的一个存在,与日月星辰一道,都是这大化流星里的一份子。

认出这一点,便没有什么孤独不孤独了。云不嫌天阔,天也不催云走,彼此自在,哪来的孤单。

更进一步,“万物与我为一”。这句话,足以拆掉人心里所有的围墙。我们日常里所有的较劲、不甘、怨怼,都是从“分别”上来的。

这是我的,那是你的;我喜欢这个,我讨厌那个;我对他错,我好他坏。永远在分,永远在割。

可天地何尝有这些界限?一朵花开,它并不宣布只许喜欢它的人闻香;一场雨来,也不分好人坏人都淋个通透。

万物本是一体,是人的私心把它们划开,把自己也划成孤岛。

你若肯试着放下一点点“我执”,把心放得软一些,松一些,就会发现,你看不顺眼的那个人,身上也有你的影子;你苦苦抗拒的那件事,里头也藏着你的功课。一旦通了,隔阂便消融。

这不叫妥协,这叫化。化掉了对立,心就不必时时披着铠甲,不必在夜深人静时还要盘算谁辜负了你、什么又亏欠了你。

你与万物,本就是呼吸与共的一个整体。就像一滴水,当你拼命要保住自己的形状,怕被太阳晒干,怕被泥土吸走,那份恐惧一刻不停。

可一旦你把自己还给大海,你便知道,大海的浩瀚就是你的浩瀚,大海的安宁就是你的安宁。你从没消失,你只是变大了,大到没有什么能伤着你。

人这一生,很多情感上的苦,都是因为把爱、把缘分、把拥有的东西,看成了外在于自己的物件,仿佛一脱手就没了,一走开就被偷了。

于是拼了命地抓紧,抓得自己手酸,对方也透不过气来。

庄子讲“为一”,就是给你指一条宽路:你深爱的那个人,你舍不得的那段情,乃至你执着的那点得失,在最根本处,与你是相通的,是从同一个源头流出来的。

真爱不必攥紧,攥紧的不叫爱,叫占有。你放他去天地,他依然在天地间;你把自己也还给天地,你们便从未分离。

这种安然,不是靠说服自己得来的,是真正看见万物本然的一体之后,自然生出的信。

得与失,聚与散,都只是同一个生命之流的不同波形,何必在一个波峰波谷上要死要活?

活明白了,就会知道,最好的养生是养心,最好的养心是养宽。就是常把“天地并生,万物为一”这个念头放在心头焐着。不是叫你整天去想宇宙洪荒,而是在每一个琐碎的日常里,觉知这种联结。

比如你端一杯茶,烫的,暖的,那是土地的慷慨,火的热忱,制茶人的手心,一并来到你跟前。

你安安稳稳喝下去,物我两忘,不就是“为一”么。不必深山古刹,不必蒲团打坐,当下就可以。

别人言语冲撞你,你心里头那点火要窜起来,立刻转念:他也是天地生养的,他也带着一身的风霜和局限,与我原是同根。

这样一想,气就平了大半。这不是懦弱,是心里装得下整个天地的人,不屑于在针尖上计较。

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的。但只要上路了,走一步,便有一步的清凉。

久而久之,你会发觉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团静气,说话慢了下来,遇事不那么急了,能容的人、能顺的事,渐渐就多了。

因为你不再把世界当成要对付的敌人,而是当成了自己延展开去的身体。

谁会跟自己的一只手过不去呢?这就是齐物的妙处,不讲什么大道理,直直地把你的心安放在一个最稳固的基座上——那就是整个天地,就是芸芸万物。

人这一世最大的心安,无非就是找到这种归属。不是什么组织、什么名分给的归属,是生命本源的归属。

你知道自己不是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而是始终被天地托着,被万物裹着。

不管际遇如何变幻,你都知道,自己是这宇宙的孩子,与星辰同根,与草木同气。

有这样一种笃定的底子,什么风浪,也不过是水面上的涟漪罢了。外头的世界尽管喧哗,你心里面,可以始终是澄澄澈澈的一片。

天地与你同生,万物与你一体,这不是远方的理想,是此刻就可以归去的家。

愿你我能在这个吵吵闹闹的人间,修得这份清静与宽阔,与自己,也与万物,悄然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