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韭菜,婆婆从外头回来,皮鞋在水泥地上"哒哒"地响,一进门就把那袋子苹果"砰"地摔在桌上。
"秀芹,你过来!"
我手上还沾着韭菜泥,围裙都没解,就小跑着出去。婆婆坐在那张枣红色的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眼皮都懒得抬。
"巷口王婶家的儿媳妇,又怀上了,听说这回是个带把儿的。"她从茶几上拿起保温杯,"咕咚"喝了一口,"人家那才叫旺夫,一进门就连着生俩小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绞着围裙边。这话,这半年里我已经听了不下三十遍。
我叫李秀芹,今年四十二,嫁到老周家十五年。女儿朵朵今年十三,上初一,成绩在全年级排前十。可在我婆婆眼里,我生的不是女儿,是块烂抹布,走哪儿都嫌我脏。
"妈,朵朵学习多好啊,上回还拿了作文一等奖……"
"一等奖能当饭吃?"婆婆把保温杯重重一搁,茶水溅出来,烫了我手背一下,"闺女再好也是人家的,将来给你养老?做梦!我们老周家到你这儿,香火眼看着就要断!"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厨房里那把韭菜还泡在盆里,水龙头"滴答滴答"地漏着,像是替我在掉眼泪。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蹲在阳台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半天才憋出一句:"妈那人你还不知道?你忍忍。"
忍忍。这两个字我听了十五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我摸着枕头边朵朵小时候的照片,那个胖乎乎的小丫头,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凭什么?凭什么生了她,我就低人一等?
第二天一大早,我做了个决定——我要离婚。
可这话还没等我说出口,家里就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朵朵在屋里写作业,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跟打雷似的。我端着一碗刚煮的红枣银耳汤进屋,想给朵朵补补。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接电话,嗓门老大:"……对对对,我那个儿媳妇就是个不下蛋的母鸡,生一个还是丫头片子……我跟你说,我早就劝我儿子离了,再找一个还能生……"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瓷碗摔在地上,银耳汤溅了一地,红枣滚到婆婆脚边。
屋里屋外一下子静了。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小脸煞白,眼圈一下就红了:"奶奶……你说妈妈是母鸡?"
婆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
朵朵"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我怀里:"妈,咱们走吧,咱们不跟奶奶过了!"
那一刻,我这十五年憋着的委屈,全化成了眼泪。我蹲下来抱着闺女,手直哆嗦。
老周从外头买菜回来,正撞见这一幕。他把菜往地上一扔,冲着他妈吼:"妈!你够了没有!"
这是我嫁过来头一回听老周对他妈大声说话。
婆婆被吼懵了,坐在沙发上直拍大腿:"反了反了!为个外人跟你妈吼!"
"秀芹不是外人!朵朵是你亲孙女!"老周的脸涨得通红,"这些年你怎么作践秀芹的,我都看在眼里。我忍你,是因为你是我妈。可你今天当着朵朵的面说这话,你让孩子以后怎么想?"
我愣愣地看着老周。原来,他不是没看见,他只是也在忍。
当天晚上,老周跟他妈谈了很久。我在屋里给朵朵擦眼泪,隐约听见老周说:"妈,要不您搬回老宅住一阵子,让秀芹歇歇。再这样下去,这个家真要散了。"
婆婆哭,老周也红着眼。
一个礼拜后,婆婆真的回乡下老宅了。临走前,她拎着个布包,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了朵朵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我没去送。
日子又过回了从前。朵朵每天放学回来,厨房飘着饭香,我不用再提心吊胆地等着挨骂。老周晚上会陪朵朵下棋,屋里有了笑声。
上个月,婆婆托人捎来一罐自己腌的咸菜和二十个土鸡蛋。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朵朵爱吃的。"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
说到底,老一辈人心里那根"重男轻女"的刺,扎了一辈子,拔不掉。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孩子是自己疼的。我没离成婚,但我也没再忍气吞声。
有时候女人啊,不是非要闹到鱼死网破,而是得让身边的人知道——你再好欺负,也是有底线的。
朵朵前几天问我:"妈,你后悔生我这个女儿吗?"
我把她搂进怀里:"傻丫头,你是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窗外的槐树又开花了,一阵风吹过来,满屋子都是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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