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桌上,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我叫李秀芬,今年四十八岁,在我们镇上的纺织厂干了大半辈子。我儿子张伟和儿媳妇周敏结婚三年了,小两口住在县城,平时不怎么回来。这次国庆节,他们难得回家住几天,我高兴得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杀了只老母鸡,腌了一盆酸豆角,还专门去集上买了周敏爱吃的桂花糕。
可这顿团圆饭,才吃到一半就变了味。
起因不过是一件小事。周敏说想把县城的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客厅太暗了,住着压抑。张伟筷子一放,皱着眉说:"装修?你知道装修要多少钱吗?咱们才还完车贷,手里哪有闲钱折腾?"
周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声音也冷下来:"我说的是简单刷个墙,又不是让你砸了重来。你一天天的,说什么都是没钱没钱,那你挣钱干啥的?"
"我挣的钱还不够你花的?上个月你买那件大衣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没数?"
饭桌上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了。我坐在对面,看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难听,心里像揣了个火炭,烧得慌。张伟的脸涨得通红,周敏的眼圈也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那股倔劲儿我太熟悉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冲周敏嚷:"你个不懂事的东西!我儿子一天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就知道花花花!装修装修,你咋不上天呢!"
话一出口,整个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周敏愣住了,筷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眼泪刷地就淌了下来,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卧室走。
"砰"的一声,门关得整栋房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张伟没有追周敏,而是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你这是帮倒忙,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尖上。我张了张嘴,想辩解,可看到儿子那张疲惫又无奈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跟敏敏吵架,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吵完了哄一哄就好了。你上来就骂她,骂的还是脏话,她心里能好受吗?"张伟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沉重,"她嫁过来三年,哪回不是客客气气叫你妈?逢年过节给你买衣裳买补品,你都忘了?"
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灶台上的老母鸡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可这会儿谁都没有胃口了。
"我不就是心疼你嘛……"我小声嘟囔着。
"你心疼我,就不能心疼心疼她?"张伟站起来,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妈,你想想,要是当年奶奶这么骂你,你啥感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一下子就翻出了三十年前的事。那时候我刚嫁给老张家,婆婆嫌我娘家穷,动不动就甩脸子,有一回当着一院子亲戚的面骂我"赔钱货"。我在灶房里偷偷哭了一整夜,手上切菜的伤口被盐水浸了都没觉得疼,心里的那个疼啊,比刀割还难受。
我不就是当年的周敏吗?
那一晚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老张在旁边打着呼噜,我脑子里全是周敏红着眼眶转身走掉的样子。想起她刚进门那年冬天,我膝盖犯了老毛病,疼得下不了床,是她连着一个礼拜天天从县城赶回来,给我熬药、揉腿,手心热乎乎的,比亲闺女还细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五点就起了。
秋天的清晨凉飕飕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金似的小花,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味道。我蹲在灶台前,把火烧得旺旺的,给周敏煮了一碗她最爱吃的荷包蛋面条——两个鸡蛋,卧得圆圆整整,几根小葱切碎了撒在上面,油汪汪的,看着就暖心。
端着碗走到卧室门前,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周敏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看见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敏敏,"我喊了一声,嗓子突然就堵了,"昨晚是妈不对,妈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别跟妈一般见识……"
我说不下去了。这辈子要强惯了,跟谁都没低过头,这几句话说出来,比让我搬一袋水泥还费劲。
周敏看着我手里的面条,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这回她是笑着哭的。她接过碗,轻轻叫了一声:"妈。"
就这一声"妈",把我的眼泪也叫出来了。
后来我和周敏坐在院子里,桂花的香味裹着我们,她跟我说了好多心里话——说她在县城上班压力大,说装修的事她其实攒了一些私房钱,说她跟张伟吵架不过是想让他多关心关心她。
我这才明白,小两口吵架,不是谁对谁错的事,不过是两个人都累了,都想让对方心疼自己罢了。而我这个当婆婆的,站在中间一通乱骂,不是灭火,是浇油。
张伟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和周敏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他靠在门框上,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那天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我心里想,这个家啊,不是靠吵赢的,是靠让一步、软一步,一针一线缝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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