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豆角,手里的菜刚洗了一半,门外就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声音又急又重,吓得我手一抖,半盆豆角差点扣地上。

我抹了把围裙就去开门,门一拉开,堂姐淑芬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子,怀里还抱着她那两岁多的小儿子毛毛。她身后立着两个大行李箱,鼓鼓囊囊的,像是要远行。

"小妹,救命啊!"她一把把孩子塞我怀里,"我跟你姐夫接了个大活儿,要去广东跟厂子谈合同,这一趟少说两个月。毛毛跟着去不方便,你嫂子那边又病着……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靠谱。"

我抱着毛毛,孩子身上一股奶腥味混着汗味,小手紧紧攥着我衣领。我还没张口,堂姐就开始抹眼泪:"小妹你就帮帮我,回头姐不会亏待你的,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住宿费、奶粉钱、辛苦费,一分都不少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实话,我跟丈夫老周都是普通工人,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女儿。再添一张嘴,何况是个两岁的娃娃,那是要人时时刻刻盯着的。可我看着堂姐那急切样儿,再看看怀里懵懵懂懂的孩子,那些推辞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们家是独门独户从乡下出来的,亲戚本来就少。打小我和淑芬一起长大,她比我大三岁,小时候爹妈下地,都是她背着我满村跑。这份情,我搁心里记了几十年。

"行,姐你放心去吧,毛毛我给你照顾好。"我话一出口,堂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拉着我手不停说"谢谢"。当晚她和姐夫匆匆走了,连晚饭都没吃一口。

我抱着毛毛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爬上屋顶,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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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照看,可真不是闹着玩的。

毛毛认生,头三天夜夜哭,嗓子都哭哑了。我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老周第二天还要上早班,被吵得直叹气。我只好把他抱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拍就是大半宿。

第四天我请了假,专门带他去医院看嗓子。挂号、买药,前前后后花了三百多。我没吭声,心想等堂姐回来一起算。

毛毛要喝进口奶粉,一罐二百八,半个月一罐。尿不湿、辅食、小衣服小鞋子,我家女儿那会儿用的早送人了,全得重新置办。我掰着指头算,一个月下来,光毛毛身上就花了快两千。

老周倒是没抱怨,就是有回吃饭时跟我嘀咕:"淑芬走的时候,咋一分钱也没留?"我说:"人家急着走嘛,回来肯定一起算的。"老周咂咂嘴,没再说话。

转眼两个月过去了。中间堂姐打过几次电话,每回都是"毛毛听话不""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从没提过钱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开口,总觉得开口要钱伤感情。

那天堂姐回来接孩子,提了两盒月饼,外加一件给毛毛的新衣服。她进门就抱着毛毛亲,眼圈红红的:"哎哟我的儿啊,可想死娘了!"

我笑着把这两个月的事说了说,特意提了一句:"孩子嗓子那回,我带他去医院花了三百多,发票我都留着呢。"

堂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哎呀小妹,都是自家人,提钱多见外。回头姐请你吃大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陪着笑。

她抱着毛毛,拎着箱子,风风火火地走了,临走前在我手里塞了一袋广东带回来的特产虾干。

门一关上,老周从屋里出来,看着桌上那两盒月饼和虾干,半天没说话。我站在那儿,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倒不是说我图她那点钱。两个月,我搭进去的奶粉钱、医药费、辛苦不说,光那一颗心,就跟悬在嗓子眼似的,生怕磕了碰了。我图什么?我图的就是个心意,哪怕她回来塞我五百块,说一句"小妹辛苦了",我都觉得值。

可她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跟老周念叨。老周叹了口气:"不是钱的事,是人心。她拿你当亲人,就不会这么算计;她拿你当工具,使完了搁那儿就完了。"

我闭上眼,想起小时候堂姐背着我过田埂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后来我想明白了,亲情这东西,不能光靠老底子。日子是新的,人心也是变的。该计较的时候,就得算清楚,不然这份情,迟早被消耗干净。

第二年春节,堂姐又打电话来,想让我帮着照看毛毛几天。这回我没答应,只说:"姐,我家那口子身体不好,实在腾不出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我放下电话,望着窗外的雪,心里头,终于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