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正在厨房剁饺子馅,菜刀砍在案板上砰砰响。我蹲在院子里抽烟,手指冻得发僵,烟头的火星子在寒风里一明一灭。

屋里头突然传来摔东西的声响,紧接着是翠翠尖利的哭声:"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我要离婚!"

我猛地站起来,烟头烫了手指都没觉出疼。才结婚十九天啊,十九天!办喜事那天请了村里八桌客人,我爸把攒了三年的积蓄全掏出来,又跟二叔借了两万块。酒席上人人都夸我有福气,娶了个城里姑娘。

这才过了几天,就要离婚?这不是当众打我的脸吗?

我三步并两步冲进屋,翠翠正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眼眶红得像兔子。床头柜上那个相框被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里面是我俩领证那天的照片。

"你冷静点,到底咋回事?"我拽住她的胳膊。

她一把甩开我,指着门口喊:"你问你妈去!问你那个好妈去!"

我妈这时候也撂下菜刀冲进来了,围裙上还沾着白菜末子,手上的面糊都没来得及洗。她往门框上一靠,眼圈也红了:"我就说了一句让她学着做饭,她就摔盆摔碗的。我养了你三十年,还不如一个外人?"

翠翠抹着眼泪反驳:"你哪是让我学做饭?你从我进门第一天就鸡蛋里挑骨头!嫌我不会腌咸菜,嫌我洗衣服费水,嫌我睡到八点才起床!十九天,你骂了我十九天!"

两个女人一人一句,声音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我站在中间,脑袋嗡嗡地响,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隔壁张婶探出头来瞅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知道,用不了一个小时,全村都得知道——赵家老三的媳妇儿,结婚不到二十天就要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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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翠翠锁了卧室门,我在堂屋的长条凳上坐了一宿。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铁皮烟囱发出轻微的呜呜声。窗外寒风刮过枯树枝,像猫爪子挠玻璃。

我和翠翠是在镇上的电子厂认识的。她是质检线上的组长,梳着干净的马尾辫,说话轻声细语,跟车间里那些粗嗓门的女工完全不一样。追了她半年,她才答应跟我处对象。

她爸妈一开始不同意,嫌我家在农村,条件差。后来翠翠自己拿了主意,说跟着我过日子心里踏实。我当时感动得不行,在心里发了狠誓,一定对她好一辈子。

可我没想到,最难过的这道坎,不是穷,是我妈。

第二天一大早,我端了碗热粥去敲卧室的门。翠翠打开门,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没接粥,靠在门框上,声音沙哑地说:"建军,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妈那个态度,我真的受不了。"

她跟我细细说了这十九天的事。原来不光是做饭的事。我妈翻过她的行李箱,把她的护肤品一瓶瓶拿出来数,说"败家"。大年初二她想回娘家,我妈拉着脸说"刚进门就往外跑,像什么话"。最让她伤心的是前天晚上,我妈当着串门亲戚的面说:"城里姑娘就是娇气,啥活都不会干,也不知道我家建军图个啥。"

我听完,心里像灌了铅水,沉甸甸的。这些事我妈从没跟我提过,翠翠也一直忍着没说,直到昨天那句"学做饭"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端着那碗粥去了我妈屋里。她正坐在床沿上纳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一针一针扎得又准又狠。

"妈,翠翠说的那些事,是真的不?"

我妈手顿了一下,没抬头:"我说几句还不行了?我这是教她。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进了这个门,就得守这个家的规矩。"

"妈,时代不一样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粗糙的手,那双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指节变了形,"翠翠不是咱们村的姑娘,她有她的生活习惯。您总拿您那套标准去卡她,她能不委屈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叫着,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屋里的灰尘在空中打转。

"我就是怕……"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怕她瞧不起咱家,怕她哪天撂挑子走了,你又剩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终于明白了,我妈不是故意刁难翠翠,她是害怕。爸走后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她用挑剔来试探,用严苛来确认——这个儿媳妇到底能不能留下来。

可她不知道,越是这样,越会把人推走。

那天中午,我把翠翠从卧室里拉出来,又把我妈从她屋里请出来。三个人坐在堂屋的方桌边,桌上是我热的三碗面条,加了荷包蛋和葱花,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我先开了口:"妈,翠翠嫁过来,是看中我这个人,不是来当丫鬟的。您得把她当闺女待,不能当外人防着。"

又转头对翠翠说:"妈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心里苦,嘴上不会说软话。她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是怕失去,不是不喜欢你。"

翠翠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里。我妈也别过脸去,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最后是我妈先开了口,嗓音发涩:"翠翠啊,那些话……是妈不对。妈没读过书,不会说好听的。你别嫌弃这个家。"

翠翠愣了几秒,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握住了我妈的手。

"妈,我没想走。我就是想让建军知道,我心里也疼。"

那天下午,翠翠把摔碎的相框重新换了玻璃,摆回了床头。我妈破天荒没再说什么,晚上还给翠翠端了一碗红糖姜水,说是天冷,暖暖身子。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磕磕碰碰、缝缝补补,哪有一帆风顺的。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锅碗瓢盆难免磕碰出响声。但只要还愿意坐在一起,这个家就散不了。

那个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围着炉子包饺子。翠翠擀的皮不圆,我妈包的馅太大,我捏的褶子歪歪扭扭。但饺子下锅的时候,热气把整个厨房都蒸得暖烘烘的,窗玻璃上挂满了水珠。

透过那层朦胧的水雾,院子里挂的红灯笼正随风轻轻摇晃,像是这个家的日子——虽然被风吹得摇摆,但灯,始终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