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老张家的门被人从外面砸得山响。
张秀兰正在厨房炒菜,锅铲还没放下,就听见"咚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要把门板拍碎。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关了火,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跑去开门。
门一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请问,张浩然是你家孩子吗?"
张秀兰愣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才点头:"是……是我儿子,咋了?"
"你儿子涉嫌故意毁坏他人财物,还把人打伤了,请你和孩子的父亲跟我们去趟派出所。"
张秀兰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双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摔倒。她下意识地朝屋里喊:"老张!老张你快出来!"
张德明正在客厅沙发上躺着刷手机,听见老婆的声音,不耐烦地应了句:"喊啥喊?"等他走到门口,看见两个警察,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干净了。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儿子今年才十四岁!"张德明嗓门大了起来。
"没搞错。张浩然,今年十四周岁,新华中学初二学生。今天下午在步行街用钥匙划了六辆私家车,还把上前制止的车主推倒在地,造成对方手腕骨裂。"
张秀兰听到"骨裂"两个字,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厨房里没关严的煤气灶还在"嘶嘶"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菜烧焦的糊味,她却浑然不觉。
张德明扶起老婆,硬撑着说:"走,先去派出所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派出所里,张浩然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嘴里还嚼着口香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看见父母进来,他连头都没抬,嘟囔了一句:"来了啊,赶紧把我领回去,我饿了。"
张秀兰看见儿子这副德行,眼泪"哗"一下就流了下来。张德明冲过去抬手就要打,被旁边的民警拦住了。
"张先生,先冷静。我们调了监控,事情经过很清楚。"
民警把监控视频调出来。画面里,张浩然和两个同学在步行街上溜达,路过一排停着的私家车,不知道谁起的头,三个孩子掏出钥匙,嘻嘻哈哈地一辆接一辆划过去。白色的划痕在车漆上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伤疤。
一辆黑色轿车的车主——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好从旁边的店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冲上去喊:"你们干什么!"
另外两个孩子撒腿就跑,只有张浩然站在原地,不但没跑,还一把推了那大姐。大姐踉跄后退,一屁股摔在地上,手腕撑地的时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张秀兰捂着嘴,浑身发抖。张德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拳头攥得关节发白。
民警翻开记录本说:"六辆车的维修费用,初步估算在三万八左右。伤者的医疗费、误工费另算。因为你儿子未满十六周岁,刑事责任由监护人承担。"
"三万八?"张德明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声音都变了调。他们两口子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一个月刨去房租水电,撑死赚四五千块。三万八,够他们不吃不喝攒大半年。
张浩然这时候终于抬了下眼皮,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几道划痕嘛,补补漆多少钱。"
张德明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扇了过去。清脆的响声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回荡,张浩然捂着脸,终于露出了一丝恐惧的神色——他从小到大,父亲从来没打过他。
张秀兰哭着拉住丈夫,嘴里反复念叨:"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其实她心里清楚得很。
张浩然是老来得子,张秀兰三十八岁才怀上,全家当宝贝一样捧着。小时候在超市拿了别人的玩具,她笑着说"小孩子不懂事";在饭店把汤泼了服务员一身,她赔了钱转头就忘;上学后跟同学打架,她第一反应永远是"肯定是别人先惹我儿子的"。
张德明也好不到哪里去。儿子要最新款的球鞋,一千多块,眼都不眨就买了,自己脚上那双皮鞋穿了五年,鞋底都磨平了。
邻居王大妈不止一次劝过:"秀兰啊,孩子不能这么惯,小树不修不直溜。"张秀兰嘴上应着,心里不当回事,觉得人家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民警处理完笔录,把一沓赔偿协议摆在桌上。那位被推倒的大姐坐在对面,手上打着石膏,眼眶通红,声音沙哑:"我不多要你们一分钱,该赔多少赔多少。但你们好好管管孩子吧,今天是划车推人,明天呢?"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张秀兰心上。她"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对着大姐磕了个头:"大姐,对不起,是我们没教好……"
张德明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在协议上签了字。三万八千块的赔偿,加上医疗费一万二,总共五万。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六万三。这是他们攒了三年、准备给儿子将来上高中用的钱。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秋天的夜风灌进车窗,凉飕飕的。张浩然缩在后座角落里,第一次低下了头。
张秀兰望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想起儿子五岁那年,她抱着他在院子里数星星,他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淌了下来。
惯子如杀子。这句老话她听了一辈子,直到警察敲门的那一刻,才真正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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