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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的华盛顿,某栋建筑的宴会厅内灯火通明。
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长桌边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宾客。
操着英语、法语、德语的洋人们觥筹交错,笑语盈盈,空气里飘着红酒与雪茄混合的气息。
这是北洋政府出席华盛顿会议期间的一场配套酒会,来者皆是各国体面人物,风度翩翩,气场各异。
角落里,有一个与整个场面格格不入的身影。
青布长衫,宽袖方马褂,脑后一条细长的辫子,安静地垂在颈间。
那张脸,眼睛明亮,眼袋沉厚,神情漠然——对周遭的一切喧嚣,他仿佛置若罔闻。
桌前的酒杯,一动未动。宴会厅里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交谈里,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也没有人觉得有必要注意。
这个人就这样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忘在精致瓷器堆里的旧石头,安静,漠然,毫无违和地被整个宴会厅的热闹彻底隔绝在外。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位美国女士。金发,衣着考究,眼神在他身上打了个来回,嘴角隐隐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她悄悄把他打量了好几遍。长衫、辫子、那双从头到尾盯着桌面一言不发的眼睛——在她看来,无论哪一样,都在提示同一件事
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旧式中国老头,和"高雅"两个字,怎么看都挨不上边。
她在这座宴会厅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使馆的外交官,洋行的买办,各国的记者和学者,来来往往,个个谈吐不凡。
而眼前这个人——长衫,辫子,沉默——在她习惯使用的那把尺子上,连被认真丈量一番的资格,都不太够。
她拿起汤匙,在瓷碗边轻轻碰了一声,侧过身,把嘴凑近了些,慢慢开口说出了一句话。
她以为这场交锋,会按她预想的方向走。
她不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言的老头,此刻已经把她的所有来意,看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懒得回应。他在等。等到一个时机,一个能用最有力量的方式作答的时机。
而当那场酒会进行到尾声,那个沉默的老头起身走向台前,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整个宴会厅里,没有一个人还能保持原本的神情……
【一】槟榔屿走出来的孩子
1857年,马来西亚槟榔屿,一个橡胶园主家里,有个婴儿呱呱坠地。这个孩子取名汤生,姓辜,日后的字,叫鸿铭。
他的家世,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称得上奇特。
父亲辜紫云是祖籍福建泉州惠安的华人,在英国人经营的橡胶园里担任总管,说得一口流利的闽南话,也能讲英语和马来语。
母亲是一位西洋女子,金发碧眼,开口是英语和葡萄牙语。
橡胶园的主人布朗先生膝下无子,对这个混血孩子极为喜爱,将他收作义子,打小便让他读莎士比亚、培根,接受最正统的西方文学熏陶。
这种家庭环境,让辜鸿铭从出生起便浸润在多语言交织的氛围里。
闽南话、英语、马来语,在饭桌上同时出现,对他而言不过是日常。
不同语言的腔调和结构,在他脑海里从来不是割裂的异物,而是像不同颜色的水,自然而然地流在同一条河床里。
这种与生俱来的语言敏感,在日后的岁月里,将一次次给他带来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
1867年,布朗夫妇返回英国,决定把十岁的辜鸿铭一同带走。
临行那天,父亲辜紫云在祖先牌位前燃起一炷香,把儿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话。
不论你走到哪里,不论你身边是英国人、德国人还是法国人,都不要忘了,你是中国人。
十岁的辜鸿铭,站在祖先牌位前,听着父亲说完这句话,低头,点头,然后随着布朗夫妇,登上了开往欧洲的轮船。
那时候他不会知道,这句话要伴随他走过接下来整整六十余年的风浪,成为他此后所有言行的根底。
无论他身处爱丁堡的图书馆、莱比锡的课堂、张之洞的幕府、北京大学的讲台,还是华盛顿那场灯火通明的酒会——这句话,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二】十四年,拿遍了欧洲的学位
辜鸿铭随布朗夫妇抵达苏格兰的时候,才十一岁。
义父布朗对他的学业做了一套周密的安排:先在英国学文史哲学和社会学,再到德国学科学,之后回到中国修习传统文化。
布朗了解这个孩子的天分,他认为,只有这样的次序,才能让辜鸿铭日后在中西两个世界里,都站得稳。
事实证明,他没有看错。
辜鸿铭在苏格兰的头几年,把布朗为他安排的课程学得极快,中学阶段的主要课程,他几乎不费多少力气便全部啃了下来。
1872年春季,辜鸿铭正式进入爱丁堡大学,专修英国文学,兼修拉丁文、希腊文、数学、形而上学、道德哲学、自然哲学和修辞学。
爱丁堡大学是苏格兰最古老的名校之一,产生过休谟、斯密等一批欧洲顶尖的学者。
进入这所学校之后,辜鸿铭靠着死记硬背的蛮劲,把图书馆里的希腊文、拉丁文名著,一本一本地啃透。
读到难处,他自己都说,不止一次哭过——不是委屈,是较劲,是非要把这页啃下来不可的那股子死倔劲。
他后来回忆,读到某个节点,忽然通了,"像一条机器线,一拉开到头",此前所有的晦涩,在那一刻豁然贯通。
这种死啃的劲头,配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语言天赋,让他在爱丁堡的进步快得惊人。
英文、德文、法文、拉丁文、希腊文,每一门,他都不只是"学会了",而是啃进了骨子里。
他在爱丁堡的老师,正是当时著名的苏格兰哲学家、文学家和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这个名字,日后将成为西方学界拿来和辜鸿铭的英文文章相提并论的参照。
能被拿来与卡莱尔并肩比较,这意味着什么,在那个年代稍有文学常识的英国人,都清楚。
1877年,辜鸿铭以优异的成绩从爱丁堡大学获得文学硕士学位。
之后他又转赴德国莱比锡大学,研究文学和哲学,顺带拿下土木工程文凭。
在此期间,他还辗转游学于牛津、巴黎、意大利、奥地利,几乎走遍了欧洲重要的学术重镇,把文、哲、理、神等十三个博士学位,悉数攒在了手里。
这十四年,把辜鸿铭从一个南洋橡胶园主家的孩子,锻造成了一个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腊、马来亚等九种语言、在欧洲学界已有声名的青年学者。
那年他才二十二岁出头。
他在德国的一次即席演讲,是在德国人举办纪念俾斯麦百年诞辰的场合上,他开口,一串地道的德语滔滔而出,博得满场喝彩。
他还能用拉丁文作诗,民初上海愚园路廊壁上镶嵌的一块拉丁文诗碑,出自他手。
后来蔡元培到莱比锡大学求学,辜鸿铭在德国已是声名显赫之人。
四十年后林语堂来到同一所学校,辜鸿铭的著作已是学校指定必读书目。
一个中国人的名字,以这种方式嵌进了欧洲最顶级大学的书单里,在彼时,绝无仅有。
也就是在这十四年里,他的英语进步到了什么程度。
日后,他写出来的英文文章,被英国文人反复拿来和维多利亚时代的文豪卡莱尔、阿诺德相提并论,认为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典雅风骨,连英国本地的读书人,都要点头称叹。
革命先行者孙中山认为近代中国有"三个半"英语人才,排在第一位的,正是辜鸿铭。
【三】转身回头,扎进中国的典籍堆里
1880年,辜鸿铭带着一身欧洲学问,从槟城回到了南洋。
若照着寻常的路走,他大可留在殖民地担任要职,凭着那一身出色的语言本事,过得舒舒坦坦。
转折,来自一次偶遇。
1881年,辜鸿铭在新加坡,遇见了马建忠。
马建忠当时是中国最早一批留学法国并获得博士学位的人,精通西学,对中国传统文化亦有深厚的研究。
两人一见如故,交谈了整整三天。这三天谈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但谈话的结果,却彻底改变了辜鸿铭的人生方向。
辜鸿铭晚年忆及此事,仍意犹未尽——在新加坡与马建忠的那次会晤,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
正是那三天,让他下定决心,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国人。三天一谈完,他就向殖民当局递交了辞呈。
离开殖民地之后,辜鸿铭游历南方各地,1885年进入张之洞幕府,担任外文秘书,从此在这位晚清洋务重臣身边待了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一边帮张之洞打理洋务上的文书往来,一边把中国的经史子集啃了个透,从诗经楚辞,到四书五经,一本一本地下苦功。
他给自己起了个号,叫"汉滨读易者"。
张之洞对他颇为器重。
据辜鸿铭自述,进入幕府之初,他的汉文水平其实还相当有限,张之洞有空便亲自指导,他也凭着那股对语言文字的特别禀赋,发奋自修,学问日渐精进。
他时常感怀张之洞的知遇之恩,留下了这样的话——余为张文襄属吏,粤鄂相随二十余年,虽未敢云以国士相待,然始终礼遇不少衰。
义父布朗与张之洞,在辜鸿铭看来,是他一生最感念的两个人——一个把他领进了西方文明的大门,另一个把他领进了中华典籍的深处。
这两扇门,他都推开了,都走进去了,而且,都走到了旁人鲜少能触及的那个深处。
也就是在这段岁月里,辜鸿铭开始用英文著述,向西方介绍中国文化。
他精通九国语言、言辞敏捷的声名,很快在欧美驻华人士中广泛传开。
洋人里流传起一句话:到中国可以不看三大殿,不可不看辜鸿铭。
这话,在他还不到五十岁的时候,便已经在洋人的圈子里口口相传了。
他给祖先叩头供奉贡品,有洋人当面嘲笑——这样做你的祖先能吃到东西吗。
辜鸿铭头也没抬,反问一句——你们在先人墓地摆上鲜花,他们能闻到花香吗。
对方哑口无言。
他倒拿英文报纸,有英国人看见,大笑着说这中国人连报纸都拿倒了还假装看得懂。
辜鸿铭开口说:你们英文太简单,拿正了读显不出本事。
然后一口地道的伦敦腔,把对方惊得说不出话。
这种场面,从他学成返回东方那一天起,就从来没有断过。他早已见怪不怪,早已练就了一套沉默等待、择机作答的本事。
【四】华盛顿的那一夜,"Like soup"
20世纪初,华盛顿会议期间,北洋政府出席酒会,辜鸿铭作为代表在列。
觥筹交错之间,他端坐一隅,一言不发,对周遭的热闹置若罔闻。
长衫,辫子,漠然的表情——在这个满场皆是西装领带的宴会厅里,他的这身打扮就像一块突然嵌进洋画里的水墨,怎么看怎么不搭。
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他也不主动开口,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置身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坐在他旁边的美国女士,百无聊赖地把他打量了一番。
她在脑海里快速对这个人做出了判断——旧式打扮,沉默寡言,一看就是不懂得与人交际的中国老古董,大约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这个判断,在她的经验里,几乎是下意识完成的。
她在华盛顿的社交圈里见过不少中国人,多半是外交代表团里的翻译或者随员,见了洋人客气地微笑,开口是带腔调的磕磕绊绊的英语。
眼神里有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中国人面对西方人时都难以掩盖的那点局促。
眼前这个留辫子的老头,在她看来,大概也不过如此,甚至连那点局促都省了,干脆装作什么都听不懂,缩在角落里,当自己是个透明人。
等到餐前的汤端上来,她终于找到了机会。
她侧过身,刻意放慢语速,字与字之间拉出明显的停顿,用那种在唐人街对着华人小贩才会用的破碎腔调,一字一顿地开口说——
"Like soup?"
辜鸿铭微笑,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判断得到了印证。她不再看他,把目光转向别处,和旁边的洋人继续谈笑,全程再没有往他那个方向瞥过一眼。
那种轻蔑,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像是一件已经用烂了的旧工具,拿出来随手一用,用完随手一丢,连收起来的必要都没有。
她和旁边几个洋人私语了几句,那几个人跟着侧目打量辜鸿铭,神情如出一辙。
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并不压低,清清楚楚地飘过来——英语都不懂,怎配来这高雅的地方。
笑声随之而起,稀稀落落,散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厅里。
辜鸿铭坐在原处,一动未动,神情如旧。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继续看着桌面,仿佛那些笑声和那句话,是从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的,与他毫无干系。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酒过三巡,宴会进入尾声,喧嚣渐渐平息了一些,主持人站起身,宣布有请辜鸿铭先生上台致辞。
那个沉默了整晚、被视若无物的老头,缓缓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地整了整长衫,迈步走向台前。
宴会厅里那些嗡嗡作响的人声,渐渐收了,一片一片地归于沉寂。
所有目光,落在那个穿着青布长衫、脑后垂着细辫的背影上——而当他站定,转过身来,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那一刻,那位美国女士猛然抬起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些她以为早已消散在宴会厅空气里的笑声,在这一刻,像一块沉进水里的石头,一字一顿地,全数沉回了她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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