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蹲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门铃响了三声。

开门一看,婆婆站在门口,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颊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纸箱子,沉甸甸的,箱角都被勒出了深痕。

"妈?您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要知道,自从去年中秋节那场闹翻天的争吵之后,我和婆婆已经整整八个月没说过话了。

"我……我给你们送点鸡蛋。"她低着头,把箱子往门槛里推了推,"老家散养的,攒了好久。"

我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把她让进了屋。她坐在沙发边上,只挨了个边,两只手搓着膝盖,眼神躲躲闪闪的。

客套了几句,她就说要走,我没多留,她也没多待。

关上门后,我把那箱鸡蛋搬到厨房,想着晚上给孩子蒸个蛋羹。纸箱打开,一股子味道就冲了上来——那股子发闷的腥臭,我太熟悉了。

我拿起一个鸡蛋对着灯光照了照,蛋壳上有一层灰扑扑的斑点,轻轻一晃,里头咣当咣当响。

坏的。

我又拿了一个,还是坏的。一连摸了七八个,只有最上面一层勉强能看,底下的全散了黄,有几个甚至裂了缝,渗出黑褐色的液体,把箱底的报纸都浸透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感动,是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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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个月的委屈一瞬间全涌了上来。去年中秋,婆婆当着一大家子的面说我"不会生儿子,断了老张家的根",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到现在想起来还疼。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老公张建国:"你看看你妈送来的好东西,一箱烂鸡蛋,她这是成心恶心我呢吧?"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纸箱里。

张建国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他在工地上,背景里搅拌机轰隆隆响着。

"你别急,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妈她……她眼睛不好了。"

我愣住了。

"什么叫眼睛不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建国叹了口气:"上个月村里体检,查出来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左眼基本上看不见东西,右眼也就能看个模糊影子。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攒鸡蛋,说要给你们送过来,说……说去年的话说重了,她过意不去。可她看不清啊,分不出好蛋坏蛋,就这么一股脑全装上了。"

我回头看了看那个纸箱,突然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箱子外头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给建国媳妇,鸡蛋新鲜。"

那字写得东倒西歪,有几笔明显划出了格子,像是摸着纸边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想起刚才开门时她的样子——眼神躲闪,不是心虚,是真的看不清我的脸。她坐沙发只挨个边,不是拘谨,是怕磕碰了不熟悉的家具。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摸了两下门框才迈出去的那个动作,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我蹲在厨房地上哭了很久。

擦干眼泪,我把那箱鸡蛋重新整理了一遍。最上面那层有十几个是好的,我小心翼翼地捡出来放进冰箱。剩下的坏蛋,我没有倒掉,而是一个一个用报纸包好,轻轻放回箱子里。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觉得不能随便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超市,买了两箱新鲜鸡蛋、一袋核桃、一盒钙片,还有一副老花镜——虽然我知道白内障戴老花镜没用,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开车到了村里,婆婆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她眯着眼,把豆角凑到鼻子跟前闻,靠气味分辨老嫩。

"妈。"我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眼睛努力地眨了眨,迟疑地问:"是……建国媳妇?"

"是我。"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了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塞着泥,指甲盖劈了好几个。

"妈,鸡蛋我收到了,特别好。"我说。

她一下子笑了,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就行,好就行,我攒了好久呢,都是咱家那几只老母鸡下的……"

我没忍住,把脸埋在她的手背上,眼泪把她的手打湿了一片。

她慌了,另一只手摸索着拍我的头:"咋了?是不是建国欺负你了?你说,妈给你做主!"

我又哭又笑,摇了摇头。

后来,我带婆婆去了县医院。医生说白内障手术不复杂,排上队,两周后就能做。婆婆死活不肯,说浪费钱。我按住她的手,在缴费单上签了字。

手术那天,婆婆躺在病床上,纱布蒙着眼睛,忽然小声说了句:"去年中秋,是妈不对。妈这张嘴啊,一辈子就知道说浑话。"

我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刀子停了一下,鼻子一酸。

"妈,都过去了。"

纱布拆掉那天,婆婆看清我的第一眼,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说:"瘦了,得多吃鸡蛋。"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回家的路上,婆婆坐在副驾驶上,窗外的麦田绿油油地翻着浪。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很轻很轻地说了句:"闺女,往后妈的眼睛好了,再给你攒鸡蛋,保准一个坏的都没有。"

我握住她的手,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