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儿媳妇把碗往桌上一摔，汤汁溅了我一手，她红着眼圈冲我吼："妈，您就这么嫌弃我？孩子才四十天，您就撵我去上班！"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厨房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骨头汤的香气，可我心里头凉飕飕的。
我叫周桂兰，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县城纺织厂干了三十年。儿子陈磊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监理，儿媳妇林小燕是个中学英语老师，两人结婚三年，今年总算添了个大胖小子。
小燕生孩子那天，我坐了四个小时大巴赶到省城，一进产房门就看见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虚弱得连笑都笑不动。我心疼得直掉泪，当场就跟儿子说："你安心上班，家里的事我全包了。"
这一个多月，我天天凌晨四点起来熬粥炖汤，洗尿布、哄孩子、擦地板，恨不得把自己掰成八瓣用。小燕奶水足，孩子养得白白胖胖，我看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可就在前天晚上，我无意中听到儿子在阳台上打电话。他压低声音，但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王哥，你帮我再拖两天……对，合同的事我知道，违约金我想办法……求你了。"
我的手一抖，晾衣服的夹子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膝盖"咯吱"响了一声。儿子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抓了现行，慌得不行。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隔壁房间小孙子哼哼唧唧的，小燕起来喂奶，轻声哄着。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淌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我趁小燕喂完奶，试探着说："小燕啊，你产假还剩多少天？要不出了月子先回学校看看？"
她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我知道她误会了。但儿子的事，我不想让她知道。
那通电话之后，我背着他们偷偷翻了儿子的手机。信用卡账单、网贷记录密密麻麻，加起来欠了将近二十万。原来半年前他们买房凑首付，陈磊瞒着小燕从网上借了一笔钱，利滚利越滚越多。他每个月工资刚到手就还贷款，连孩子的奶粉钱都是东拼西凑。
我那天蹲在卫生间里，捂着嘴哭了好一阵。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我的哭声。
我不是嫌弃儿媳妇。我是怕。
小燕的学校，产假只给半年，但如果提前回去代课，每个月能多拿三千块补贴。我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最懂一个道理——钱这个东西，等你急用的时候再去找，就晚了。
可我不能说实话。说了，小燕会怨陈磊；陈磊本来压力就大，夫妻再闹起来，这个家就散了。
从那天起，小燕开始给我甩脸子。吃饭的时候闷头扒拉几口就回房间，抱着孩子不让我碰，跟陈磊说话也带着刺："你妈嫌我吃白饭呢，催我赶紧滚去上班。"
陈磊夹在中间，两头看看，不敢吭声。
我心里苦得像嚼了一把黄连。每天该做的饭还是做，排骨汤、鲫鱼汤、红枣桂圆羹，一样没少。小燕不理我，我就把汤端到她门口，敲两下门轻声说一句："放门口了，趁热喝。"
有天下午我出门买菜，路过小区花坛，碰见楼下的张婶。她拉着我说："桂兰啊，你儿媳妇在业主群里说你催她上班，好几个人都说你不厚道呢。"
我愣了一下，笑了笑没搭话。拎着菜篮子往回走的时候，初冬的风灌进脖子里，冷得我直哆嗦。
转折发生在周六。
那天陈磊加班，小燕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在厨房切菜，突然听见客厅传来"砰"的一声，接着是孩子撕心裂肺的哭。我冲出去一看——小燕抱着孩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原来她抱孩子起身时脚下一滑，自己摔在了茶几角上，胳膊肘磕破了一大块皮，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但孩子被她死死护在怀里，一点没伤着。
我赶紧拿毛巾帮她按住伤口，一边按一边手抖得厉害。小燕咬着嘴唇不吭声，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妈，"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一愣。
"陈磊最近每天晚上都在阳台上打电话，以为我睡着了。"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他是不是欠了钱？"
我没想到她早就察觉了。沉默了几秒钟，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陈磊第一次把账全摊开了。小燕听完没哭也没闹，就是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回。最后她说了句："你早说，我早回去代课，不至于拖到现在利息又多了几千块。"
陈磊低着头，喉结滚了滚，半天没说出话。
后来小燕提前回了学校，代两个班的课，每月多出三千块，全用来还债。我留下来带孩子，每天推着小推车在小区里遛弯。
有天傍晚小燕下班回来，我正在厨房熬粥。她走过来，从身后抱了我一下。
"妈，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用围裙擦了擦手，拍拍她的胳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锅里的粥咕嘟嘟冒着泡，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在灶台上，也照在我们俩身上。
日子嘛，哪有不磕磕绊绊的。但只要心是往一处使的，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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