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秀兰把最后一个碗刷干净,擦了擦手上的水,腰疼得直不起来。灶台上的油烟还没散尽,呛得她直咳嗽。

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儿媳妇刘娜窝在沙发上,盖着条薄毯子,手机刷得飞快。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果皮和酸奶盒子,地上还掉了几片薯片渣。

"妈,给我倒杯热水呗,我头又晕了。"刘娜头也没抬,声音懒洋洋的。

张秀兰攥了攥围裙角,忍了忍,还是去厨房烧了水。

这已经是刘娜请病假在家的第三个月了。

说起来,刘娜嫁进门头两年还算过得去。虽然不怎么做饭,但好歹有份工作,两口子的日子也算安稳。可自打去年冬天说自己"心慌气短、浑身没劲"之后,就三天两头请假,后来干脆办了长期病休。

儿子张伟在市里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每次打电话回来,刘娜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老公,我今天又难受了,你妈帮我熬了药……"

张秀兰私底下跟儿子说过:"伟啊,你媳妇这病到底啥病?我看她刷手机、追剧、跟闺蜜视频聊天,精神头足得很呢。"

张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叹口气:"妈,她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是亚健康,需要休养。您就多担待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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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担待些。

这四个字压在张秀兰心口,像块石头。

她今年五十六了,从老家被叫过来帮忙带孙子、操持家务。孙子乐乐才三岁,正是闹人的时候。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送乐乐去幼儿园,回来拖地、洗衣、买菜、做午饭,下午接孩子,晚上再做一顿晚饭。刘娜呢?除了吃饭的时候从卧室出来,其余时间不是躺着就是靠着。

那天晚上,张秀兰蹲在卫生间洗乐乐的脏衣服,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隔壁卧室传来刘娜跟闺蜜的视频通话声,笑得咯咯响:"姐妹,我跟你说,那家美甲店做的款式可好看了,改天咱俩一起去……"

张秀兰的手停住了,指节发白地攥着衣服,半天没动。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张伟难得回了趟家。张秀兰特意去菜场买了他爱吃的排骨,炖了满满一锅。一家人坐在饭桌前,刘娜破天荒地也坐了过来,夹了两筷子菜,说了句:"妈,这排骨炖得有点咸了。"

张秀兰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吭声。

张伟打圆场:"挺好的,妈辛苦了。"

刘娜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突然说:"对了老公,我想买个按摩椅,我这腰天天不舒服,网上看了一款八千多的,你看行不行?"

八千。张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儿子跑车辛苦,一个月也就挣万把块钱,刨去车贷和乐乐的幼儿园学费,剩不了多少。

张伟没说话,扒了两口饭。

张秀兰终于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但稳稳当当:"娜啊,妈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你这病,到底还要养多久?"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乐乐还在用勺子敲碗,被张伟轻轻按住了手。

刘娜脸色变了:"妈,您这话什么意思?我难受是我愿意的吗?"

"我没别的意思。"张秀兰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真有病,咱就好好治,该花钱花钱。可你要是没病,这日子不能总这么过。伟子一个人撑着,我老胳膊老腿地伺候一家子,我也扛不动了。"

刘娜"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眼圈红了:"合着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装病的懒婆娘?我嫁到你们家,受了多少委屈你知道吗?住的什么房子?过的什么日子?我在娘家的时候……"

"够了!"张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乐乐,嘴一瘪要哭。张伟深吸一口气,把儿子抱过来哄了两声,然后看着刘娜,声音低沉:"明天,咱俩去省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我请一天假陪你。如果真有病,我砸锅卖铁给你治。如果没病……你得给这个家一个交代。"

刘娜愣住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两人果然去了省医院。各项检查做了个遍,报告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切正常。

回来的路上,车里安静得怕人。张伟把车停在小区楼下,熄了火,握着方向盘没动。

"娜,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是不是就是不想上班了?"

刘娜沉默了很久,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不像撒娇,是真的委屈:"我上了五年班,天天加班被领导骂,工资才三千块,回到家还要带孩子做饭,我真的觉得活着没意思……我知道装病不对,可我就是不想面对那些了……"

张伟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他想起刘娜刚嫁过来时,也是个爱笑的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笑容越来越少。

那天晚上,张伟跟张秀兰在厨房说了实话。张秀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这孩子心里苦,可她不该拿这种方式逃。"

后来的事不算圆满,但总算有了转机。张伟帮刘娜辞了那份让她痛苦的工作,刘娜在小区门口盘了个小摊卖早点,张秀兰早上帮忙揉面,婆媳俩并肩站在热气腾腾的蒸笼前,倒也有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亲近。

日子嘛,谁家的锅底没有灰呢?关键是,别让那层灰,把灶火给闷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