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雨,下得跟瓢泼似的。
我坐在县城汽车站的长椅上,浑身湿透,手里攥着半包被雨水泡软了的红塔山。隔壁卖泡面的小窗口飘出一股酸笋味,混着雨水里的泥腥气,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五十二了,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跟个没家的野狗一样。
事情还得从三天前说起。
我老婆秀兰,比我小两岁,在镇上的服装厂干了二十年。我呢,开个小五金铺,日子说不上多富,但孩子供出来了,房子也有了,按说该消停了。可那天晚饭桌上,她一句话就把我点着了。
"老周,我跟你说,咱妈住院的钱,让大哥也出一份。凭啥每回都咱们掏?"
我筷子一摔:"你少管闲事!我妈的事轮得到你算计?"
秀兰也急了,眼圈一红:"我算计?老周你摸着良心说,这二十年我哪一次亏待过咱妈?我图啥?我就图你心里有杆秤!"
她越说越激动,把碗一推,碗里的西红柿汤泼了我一裤腿。我那个火"腾"地就上来了,抄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缸子碎了,茶叶水溅了一墙。
"过不下去就散!"我吼了一嗓子,抓起外套就摔门走了。
走到楼道口,我听见屋里秀兰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用被子捂着嘴。我心里"咯噔"一下,可那股劲儿上来了,腿就跟不听使唤似的,硬是迈出了门。
我在县城小旅馆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手机关机,谁也不想搭理。第一天还觉得解气,第二天开始心慌,到了第三天晚上,我躺在那张铺着花床单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越想越不是滋味。
秀兰跟了我大半辈子,从没红过几回脸。我妈住院那回,是她端屎端尿伺候了一个月,自己累得腰椎间盘突出,到现在阴天下雨还疼。我大哥大嫂在城里享福,一分钱没出过,我心里明镜似的,可嘴上就是不肯认这个理。
我这是图啥呢?
第四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坐上了回家的中巴车。
推开家门,我愣住了。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拖得能照见人影。秀兰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我去年给她买的藕荷色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那张脸——煞白煞白的,跟刷了一层石灰似的。
茶几上放着一沓纸,最上面那张,红头黑字,我一眼就看清了——"离婚协议书"。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秀……秀兰,你这是干啥?"
她抬起头,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反倒比哭还让人心里发慌。
"老周,咱们离了吧。"
她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跟你过了二十八年,你摔门走的那一刻,我就想明白了。这日子,我过够了。"
我"扑通"一下跪在她跟前,抓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跟从冰柜里拿出来的一样。
"秀兰,是我混账!是我糊涂!妈住院那事儿你说得对,大哥就该出钱,是我抹不开面子,拿你撒气……"
她抽回手,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可我闻着只觉得呛。
"老周,你知道你走的那天晚上,我干啥了吗?"
我摇头。
"我去医院了。"她背对着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这半年总觉得胸口闷,一直没敢去查。那天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越想越怕,半夜打车去了县医院。"
我心里"咣当"一声,跟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似的。
"医生说,是早期,做个手术就行。"她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老周,我躺在急诊室那张床上,盖着那条又薄又硬的被子,听着旁边病人哼哼,我就在想——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连个影儿都不在。"
"我不是非要离婚。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秀兰我也是个人,不是你家那口井,渴了就来打一桶,不渴了就盖上盖儿。"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五十多岁的老爷们儿,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我抱住她,感觉到她瘦了,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心口疼。
"秀兰,手术我陪你做。以后……以后我把铺子关了,天天陪着你。大哥那边的钱,我去要,要不来我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在我怀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张离婚协议书,后来被她自己撕了。
如今想起来,人这辈子啊,最怕的不是吵架,是吵完架之后,那个等你回家的人,心已经凉透了。
老话说得好——夫妻是缘,儿女是债。可这缘分,也得两个人捧着,才不会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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