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攥着两张硬座火车票,跟我老公王建军挤在绿皮车厢里。窗外北风呼呼地刮,车厢里一股泡面混着脚臭的味儿,熏得人直犯恶心。
建军把那床打了三个补丁的旧棉袄裹紧了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我们给娘家带的年货——两条腊肉、一袋花生、还有给侄子买的一双棉鞋。
"翠兰啊,"建军咧嘴冲我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你说咱妈见着这腊肉,能不能高兴?"
我心里一酸,没敢吱声。
我叫张翠兰,今年四十六,嫁给建军二十年了。建军是个老实庄稼汉,在县城工地上扛水泥,一个月挣不到三千块。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闺女还在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
我弟弟张志强可不一样。他在省城开了家建材店,这几年发了大财,去年还在城里买了第二套房。弟媳妇李娟,原先是百货商场的售货员,自打我弟发了财,那腰板挺得比谁都直,眼睛恨不得长到天灵盖上去。
火车到站,已经是傍晚。我妈派我弟开车来接。志强穿着一身黑呢子大衣,看见我们拎着蛇皮袋从车站出来,眉头先皱了一下,赶紧四处瞅了瞅,像是怕被熟人看见。
"姐,姐夫,快上车吧。"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车开到我妈那栋老房子门口,李娟正站在院子里嗑瓜子。她从头到脚把我和建军打量了一遍,那眼神,跟看两块抹布似的。
"哟,大姐回来啦。"她瓜子皮"呸"地吐在地上,"姐夫这棉袄,还是十年前那件吧?"
建军老实,憨憨地笑:".....还能穿,还能穿。"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眼圈就红了:".....瘦了,我闺女瘦了。"
晚饭桌上,李娟炒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看着是热闹。可她一个劲儿地给我弟夹菜,话里话外全是钱。
"志强,你那单生意谈成没?三十万呢,可别让人压价。"
"妈,我跟您说,我们家小宇这学期的钢琴课,一节就五百块,这还是熟人价。"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建军坐我旁边,连筷子都不敢抬高。我妈往建军碗里夹了块鱼,李娟眼皮一撩:"哎哟妈,姐夫怕是吃不惯这鱼,这可是江里现捞的,一斤一百二呢。"
建军的手抖了一下,那块鱼"啪"掉桌上了。
我心里那口气,差点没憋住。
吃完饭,李娟领我们去看房间。她推开东厢房的门,里头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墙角还结着蜘蛛网,一股霉味儿扑鼻而来。
"大姐,你看,家里今年亲戚多,志强他三叔一家也来了,住西屋。妈住北屋。这东厢房原先是放柴火的,我让保姆收拾了下,你跟姐夫就先将就一晚吧?"
我当场就愣住了。这哪是什么收拾过的,这分明就是个柴房!窗户纸都破了一大块,北风往里灌,炕上就铺了一床薄薄的褥子。
建军倒是挺自然:"行,行,能睡就行。"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夜里,我躺在那冰凉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军把他那床破棉袄盖我身上,自己缩在墙角。我听见他偷偷叹气,那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第二天一早,我跟建军说:"收拾东西,咱们走。"
刚走到院子,我妈拦住了我,老人家眼泪哗哗地流:"翠兰,是妈对不住你...... 妈这房子早就过户给你弟了,妈现在也是寄人篱下啊......"
我这才知道,去年我弟以"给妈养老"的名义,把这老宅子过户了。我妈现在连自己住哪间屋,都做不了主。
我心里那股火"腾"地就上来了。
正闹着,门口突然停了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冲建军喊:"王哥!可找着您了!"
李娟眼睛瞪得溜圆。
原来是建军工地上的老板。建军前阵子在工地上,从塌方里救了老板的小儿子,老板感恩,非要给建军在城里安排个看仓库的活儿,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块,还配了一间小公寓。建军嫌麻烦没答应,老板这是追到老家来了。
李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赶紧堆起笑:"姐夫,您看您,怎么不早说呢,东厢房那是误会,误会......"
我冷笑一声,拉着我妈的手:"妈,跟我们走。城里那公寓虽然小,可有您一张床。"
我妈愣了愣,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出门,我回头看了李娟一眼,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亲情这东西,要是用钱来称,那就早晚得发霉。我家建军虽然穷,可他心里干净,比那柴房里的霉味儿,强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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