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接到丽华电话的时候,手里正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小米粥,听她说要结婚,我手一抖,热粥泼了半碗在围裙上,烫得我直咧嘴,可我顾不上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丽华,你说啥?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她笑得轻飘飘的:"姐,下个月初八,你可一定得来啊。"
我放下电话,心里七上八下。要说我这个闺蜜丽华,那可是我们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胚子。一双桃花眼,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三十二了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早些年她在城里一家外贸公司上班,追她的人能从公司门口排到地铁站。前些年她谈过一个开宝马的老板,后来又跟一个大学老师好过,哪一个不是条件顶呱呱?可她偏偏一个都没嫁。
她妈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逢人就念叨:"我这丫头,眼光高得能上天。"
可这回,她要嫁的是谁呢?我托人打听了一圈,越打听心里越凉。男方叫赵国强,比她大六岁,在县城开个小五金店,长得——用我们村王婶的话说——"那张脸搁人堆里,狗见了都要绕道走"。个子不高,皮肤黑黝黝的,左脸还有一块烫伤留下的疤。
我实在想不通。挂了电话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儿在旁边打呼噜,我一脚踹过去:"丽华那么个仙女似的人,咋就找了这么个主儿?"
老伴儿迷迷糊糊嘟囔:"人家乐意,你操啥心。"
可我就是放不下这个心。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要亲自去会会这个赵国强。
到了县城,按着地址我找到那家五金店。店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水管和电线轴,门楣上"国强五金"四个字漆都掉了一半。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男声:"大姨,这管子您拿回去,不合适我给您换,不要您一分钱。"
我探头一看,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的男人正弯着腰,手里捧着个水管头,对面是个拄拐的老太太。那男人左脸的疤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可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还挺暖。
老太太走了,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您是……"
我说我是丽华的姐妹,特意来看看。他一听,慌忙搓搓手,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张罗着给我倒水,水杯递过来时我注意到,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油。
我开门见山:"国强啊,姐就直说了。丽华那条件,你心里有数不?你拿啥让人家姑娘嫁你?"
他没生气,反倒嘿嘿笑了,那笑容憨得像个孩子。他给我讲了一段事——
三年前的冬天,丽华从城里辞职回来,路过他这五金店门口,电动车没电了。那天下着大雪,零下十几度,她冻得手都僵了。他二话没说,把店里的小电炉端出来给她烤手,又骑着自己的破摩托车,把她送回了三十里外的娘家。一路上风刮得像刀子,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工装,回到家发了三天高烧。
"那会儿我不知道她是谁,就觉得,姑娘家不容易。"他低着头搓手,"后来她常来店里坐坐,我才知道她那段日子……不太好过。她爸刚走,她妈又病了,她在城里谈的对象也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些事丽华从来没跟我说过。
国强接着说:"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跟她说过好几回,让她再找找。她不听,她说……她说在我这儿,她不用装。"
正说着,丽华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饭盒。她看见我,先是一怔,然后笑着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搁:"姐,你来啦,正好一块儿吃。"
她系上围裙,熟练地从柜子里拿碗筷,给国强先盛了一碗,又给我盛。那神情自然得像过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热。这哪还是当年那个穿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走路带风的丽华?她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化妆,可眉眼间那股子安宁,是我这些年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
吃完饭,丽华送我去车站,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轻声说:"姐,我知道你们都不理解。我前半辈子,挑来挑去,挑的都是别人眼里的好。可那些人啊,跟我在一块儿的时候,眼睛里看的不是我,是我这张脸,是我能给他们撑的场面。只有国强,他看我的眼神,是把我当个活人看。"
她顿了顿,又说:"姐,人这一辈子,吃饱穿暖之外,图的不就是个踏实么?"
我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班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回头看,丽华还站在那儿挥手,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忽然就懂了——这世上的好姻缘,从来不是看脸看钱算出来的,是两颗心碰对了地方。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伴儿打电话:"老头子,今晚我给你包饺子。"
电话那头他乐了:"咋的,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笑着没说话,心里头,却觉得无比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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