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刘桂兰把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端到儿媳周敏面前时,手抖了一下,汤汁洒在桌面上,烫得木头桌面"滋"一声响。
周敏抬头看了婆婆一眼,没说话,默默接过碗。
她知道,这碗汤里一定又加了什么"料"。
这五年来,婆婆往她碗里加的东西,够开半个药铺了——当归、黄芪、鹿茸粉、益母草……甚至有一回,她喝完一碗黑乎乎的汤,拉了三天肚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婆婆从村口王神婆那儿讨来的"送子符水"。
刘桂兰今年五十七,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田埂。她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陈建军,全指望着抱孙子延续香火。
可儿媳进门五年了,肚子平得像一块案板。
村里人的嘴比刀子还利。每次刘桂兰去小卖部买盐,总有人不阴不阳地说:"桂兰嫂子,你家建军媳妇是不是身子有啥毛病啊?要不换一个?"
刘桂兰听了脸上挂不住,回家就冲儿子发火。陈建军是个闷葫芦,只会低头抽烟,一根接一根,把厨房熏得呛人。
这天晚上,刘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北风呜呜地叫,像鬼哭一样。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决定去找人。
不是找医生,是找"那个人"。
镇上新开了一家养生馆,老板娘姓孙,四十来岁,据说从南方来的,专门调理女人身子,包生儿子。村里李家的小媳妇去了三个月,果然怀上了。
刘桂兰攥着存折,里面是她卖了两头猪攒下的八千块钱。她没跟任何人商量,天没亮就坐上了去镇上的班车。
养生馆开在镇中心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挂着一块金色牌子,上面写着"孙氏古法调养"。推门进去,一股子艾草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刘桂兰直揉鼻子。
孙老板娘穿一件绛红色旗袍,涂着鲜红的嘴唇,笑起来声音又甜又腻:"大姐,您来啦,快坐快坐。"
刘桂兰把情况一说,孙老板娘连连点头:"这事儿我见多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我这儿有一套古法,先调经络,再补气血,三个月保准有喜。不过嘛……"她伸出三根手指,"一个疗程,三千六。"
刘桂兰咬咬牙,交了钱。
孙老板娘给了她一包黑色药粉,让每天早晚各冲一杯给儿媳喝,千万别说是外面买的,就说是医院开的中药。
刘桂兰照做了。
第一个月,周敏喝了药粉,没什么反应。
第二个月,周敏开始失眠,脸色发黄,月经也乱了。
刘桂兰慌了,打电话给孙老板娘。对方说这是"排毒反应",很正常,继续喝就好。
第三个月初,周敏在厂里上班时突然晕倒了。
工友打了120,送到县医院。陈建军从工地上赶过来时,满身泥浆,鞋都跑掉了一只。刘桂兰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上,腿软得站不起来。
医生出来时脸色很难看。
"病人肝功能异常,转氨酶严重偏高。你们最近给她吃了什么?"
陈建军一脸茫然,转头看向母亲。
刘桂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周敏自己说的。她躺在病床上,声音虚弱但平静:"妈每天给我冲一杯黑色的药粉,喝了快三个月了。"
陈建军一把抓住母亲的胳膊:"妈,什么药粉?哪来的?"
刘桂兰"扑通"一声跪在了儿子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就是想让她给咱家生个娃啊……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啊……"
病房里一片死寂。走廊上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刺得人心里发慌。
医生后来做了详细检查,确认那包药粉里含有大量不明成分的重金属和激素。万幸发现得早,停药后肝功能可以慢慢恢复。
但另一份检查报告,才是真正让所有人沉默的东西。
不孕的原因不在周敏,在陈建军。
精液检查结果显示,陈建军精子活力极低,几乎没有自然受孕的可能。医生说,这跟他长年在工地接触油漆和化学溶剂有关。
刘桂兰愣住了,像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她这五年折腾来折腾去,逼儿媳喝这个吃那个,到头来,问题根本不在人家身上。
周敏没有哭,也没有闹。她靠在病床上,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眼圈红了一圈,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出院那天,陈建军扶着周敏往外走。刘桂兰跟在后面,佝偻着背,像矮了一截。
走到医院门口,周敏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婆婆。
"妈,我不怪你。"她声音很轻,"但你该去把那个养生馆举报了。别让她再害别人家的媳妇。"
刘桂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上。
后来,孙氏养生馆被市场监管部门查封了。那个孙老板娘根本没有任何医疗资质,卖的药粉就是三无产品。
再后来,陈建军和周敏去了省城的生殖中心,做了试管婴儿。第二次就成功了。
刘桂兰抱上孙女那天,乐得合不拢嘴。她搂着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团会碎的云。
可她心里始终有根刺——她差点害了儿媳的命,差点毁了这个家。
她再也没去过村口的小卖部。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是怕自己忍不住跟人说:"别听那些乱七八糟的偏方,有病就上正经医院。走弯路,是要出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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