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8岁那年得了脑膜炎,医生说救回来也可能残废。”
母亲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手在发抖。
“你弟弟那几年没吃过一口肉,钱全给你治病了。”
国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1999年的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周国栋,8岁。
“所以你现在拿你弟的彩礼钱去买房子,你对得起谁?”
国栋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彩礼钱?”
红梅突然跪下来,哭着说:“国栋,你别问了,你走吧。”
国栋拿起手机,对着屋里所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个家,从今天起,散了。”
周国栋是在厂里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知道自己中了奖的。
那天食堂烧的是冬瓜炖排骨,他端着搪瓷盆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玻璃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是上个星期车间主任让贴的,说夏天太阳太毒。
他咬了一口馒头,随手点开手机上的彩票软件,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数字让他愣了好一会儿。
两百零三万七千多,扣完税大概能到手一百六十来万。
他没有叫出声,也没有拍桌子,只是把馒头慢慢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冬瓜汤。
汤是凉的,食堂大厨总是把汤提前盛出来晾着,说是怕工人们烫着嘴。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窗户外头那棵泡桐树看了一会儿。
树是老树,厂子建起来的时候就在那儿,现在树干上还绑着一根铁条,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流动红旗。
周国栋在这家纺织厂干了十一年,从十八岁进厂当学徒到现在三十二岁,算是把最好的年月都搭进去了。
他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朋友,也不是打给银行,是打给母亲王桂兰。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母亲的声音带着那种她特有的急切,像是怕电话多响一声就会断掉似的。
“国栋啊,吃饭了没有?”母亲问。
他说吃了,又说妈我跟你说个事,我彩票中奖了,两百多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母亲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说老天开眼老天开眼,你赶紧回来,晚上回来吃饭,我叫你姐和你弟都回来。
国栋说你让他们回来干嘛,母亲说这么大的喜事当然要一家人坐下来说。
国栋想说点什么,但母亲已经把电话挂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食堂里,周围的工友们三三两两端着盆子往外走,没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坐着,把盆子里剩下的那半块馒头掰碎了泡进汤里,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去水池边洗了盆子,回到车间接着干活。
下午四点一刻,母亲又打来一个电话,说国栋你下了班直接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声音跟上午不一样了,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国栋问什么事,母亲说来了就知道了,说完又挂了。
他下了班骑电动车去母亲那儿,路上经过老城区那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根下长着青苔,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衣绳,绳上挂着床单、裤衩、小孩的尿布。
母亲住的这套老宅子是外公留下来的,三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子,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每年结的果子又酸又涩,但母亲舍不得砍,说是外公亲手栽的。
国栋把电动车停在巷口,锁好,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母亲正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择韭菜。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堆着韭菜,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了半盆水。
母亲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但她精神头还算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看见国栋进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先坐下,妈有个东西给你看。
她从屋里拿出一沓纸,是《老城区危旧房改造补偿安置协议》,上面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
母亲说你看看这个,咱们这套老宅子要拆了,补偿款一共一百八十万出头,我已经签了字。
国栋接过那沓纸翻了两页,心跳又快了。
一天之内,两笔钱,三百万还多,这在他的生活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他在厂里一个月到手五千二百块,除去房租、给母亲的生活费、自己吃饭抽烟坐车,每个月能剩下千把块钱就不错了。
他把协议放在膝盖上,看着母亲说妈,这下咱们可以把房子换了,给你买一套电梯房,剩下钱给我姐和我弟也分一些,给侄子存个教育基金。
母亲低着头择韭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弟晚上回来再说,这些事得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国栋说行。
母亲又说你把那沓纸收好,别弄丢了。
国栋把它装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包是厂里发的,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洗得发白。
他帮母亲把韭菜择完,又去打了一桶水,浇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和墙根底下那一小片鸡冠花。
天慢慢暗下来,巷子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有邻居从门口经过,隔着院墙喊了一嗓子桂兰姐你家老大回来啦,母亲应了一声说回来了回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国栋说不清楚的欢喜。
但他后来想,那种欢喜也许不是给他的,是给别的东西的。
姐姐周红梅是坐最后一班大巴从隔壁县城赶来的,到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带着八岁的儿子小杰,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说是路上买的卤鸡爪和花生米。
红梅三十八岁,比国栋大六岁,嫁到外县一个镇上,丈夫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也不算紧巴。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
她进屋先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国栋,然后把小杰推到前面说叫舅舅。
小杰怯生生叫了一声,就跑去院子里看石榴树了。
红梅在国栋旁边坐下,问他最近怎么样,厂里忙不忙。
国栋说还行。
红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国栋记得小时候姐姐对他很好,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夏天给他扇扇子赶蚊子,冬天给他暖被窝。
后来姐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镇上的塑料厂干了三年,攒钱给家里翻修了屋顶。
国栋那时候还小,不懂这些事,等他长大了想报答姐姐的时候,姐姐已经嫁人了,嫁得远远的,一年回来两三次。
母亲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从厨房的门口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红梅站起来去厨房帮忙,母亲说你坐着坐着,你是客人。
红梅愣了一下,没说话,又坐回来了。
国栋听见“客人”这两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想说姐不是客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弟弟周国强来了。
国强是跟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的一起来的,那女的留着长头发,涂了红嘴唇,高跟鞋踩着巷子里的石板路咯咯响。
国强穿了一件新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头发打了发胶,闻起来一股香味。
他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然后看了国栋一眼,叫了一声哥,又把那女的推到前面说这是我女朋友小曼。
小曼笑了一下,说阿姨好,大哥好,姐姐好。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说来了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
国强在桌子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小曼坐在他旁边,用手扇了扇烟雾,但没有说话。
国栋注意到国强的手机是最新款的,屏幕很大,他不知道国强哪来的钱买这么贵的手机。
国强去年从一家小物流公司辞了职,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工作,隔三差五跟母亲要钱,母亲每次都给,有时候给三百,有时候给五百。
国栋说过母亲,说不能这么惯着他,母亲就说他还小,等结了婚就好了。
国强今年二十六了,不小了。
饭菜端上来,一共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
母亲把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摆在国强和小曼面前,把炒青菜和凉拌黄瓜放在国栋这边。
红梅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给小杰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母亲放下筷子,说今天叫你们回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你们也知道了,老大中了彩票,两百多万。
第二件,咱们这老宅子要拆迁了,补偿款一百八十万,我已经签了字。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看了一眼国强,然后说拆迁款这钱,我打算全给国强。
饭桌上安静了。
国栋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排骨的汤汁沿着碗边往下淌,滴在桌面上,一滴,两滴。
他慢慢把碗放下,看着母亲说妈,你说什么?
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说国强没房没工作,要成家立业,你是老大,你有工作有房子,你不能跟你弟弟争。
国栋说我没有房子,我租房子住。
母亲说你租房子住那也是你有能力养活自己,国强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小曼还怀着孕呢,你说我不帮他谁帮他?
国栋转头看向国强,国强低着头扒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是没听见一样。
小曼也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
国栋又看向姐姐红梅,红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那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垂下眼睛,一言不发。
国栋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他拿起桌上的酒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口气喝了半杯。
辣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缓了缓,对母亲说行,拆迁款你给国强我没意见,但我中奖的那笔钱,你刚才说先放你那儿,是什么意思?
母亲说一家人钱放在一起花有什么问题?你弟装修房子要钱,生孩子要钱,你那个奖金先拿五十万出来给他用着,剩下的以后再说。
国栋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他说妈,我在厂里干了十一年,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我今年三十二了,我连个首付都没攒够。
母亲的脸沉下来,说你现在不是有两百万吗?你拿出来帮帮你弟弟怎么了?你是当大哥的。
国栋把那半杯酒又喝完了,杯子空了,他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我走了,拿起帆布包,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传来母亲的喊声:周国栋你给我站住!
他没有回头。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地面坑坑洼洼的,白天积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噗嗤噗嗤响。
他走到巷口,找到自己的电动车,坐上去,拧钥匙,灯亮了一下又灭了,电瓶没电了。
他骂了一声,把车锁在电线杆上,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里有一股烟味和皮革味混合的气味,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问他去哪儿。
他说去城东那边,纺织厂附近。
司机说那边现在修路不好走,得绕一下。
国栋说行。
车开起来,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国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淌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那笔钱,还是哭别的什么东西。
出租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他租的那间公寓楼下。
他付了钱,上楼,开门,屋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去,鞋也没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水渍留下的黄色印子,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脸。
他盯着那张人脸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母亲一个电话都没有打来。
国栋每天照常上班,早上七点出门,骑共享单车到厂里,换上工装,进车间,看机器,记数据,中午吃食堂,下午接着干,五点半下班,回公寓,煮面条,吃完洗漱,躺床上看手机,然后睡觉。
日子跟以前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兜里多了一张银行卡,卡里存着那一百六十万。
他把奖金的大头存了定期,留了十万活期在卡里。
他本来想用这笔钱做点什么,买房也好,投资也好,但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么大一笔钱。
他从小没怎么见过大钱,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时候是他最踏实的时刻,现在卡里突然多了一百多万,他反而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第六天晚上,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母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喂了一声就不说话了。
国栋说妈,你吃饭了没有?母亲说吃了。
国栋说最近身体怎么样?母亲说还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突然开口说国栋啊,你弟那个房子装修的钱还差二十万,你那个奖金先拿出来给他用用,妈记着你的好,以后家里有什么大事都先紧着你。
国栋握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说妈,那钱我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说你怎么能存定期呢?你这不是存心要气死我吗?你弟弟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他女朋友肚子里怀着你的侄子,你连二十万都不肯拿出来,你还是不是个人?
国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但声音还是平的,他说妈,我在厂里干了十一年,你每个月的三千块钱我没断过,你生病住院我请了半个月的假在医院陪床,你跟我说我不是人?
母亲那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到现在都没忘记的话:那是你应该做的,你是老大。
国栋没有说话,把电话挂断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刷了一层劣质的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起皮,露出底下的水泥灰色。
他盯着那些起皮的地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母亲那句话:那是你应该做的,你是老大。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他大概十来岁,暑假的时候,他跟国强在家里玩,国强把他的作业本撕了,他打了国强一巴掌,国强哭了,母亲从厨房跑出来,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耳光,说你当哥哥的不能让着弟弟吗?
他没有哭,站在那里,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火烧了一样。
那天的晚饭他是在院子里吃的,端着一碗白米饭,菜只有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眼泪掉进碗里,米饭变咸了。
他不知道那碗米饭是什么味道,但他记得那天的天很蓝,石榴树上结了几颗青色的果子,一只花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看他。
后来那只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在他脚边蹭了蹭,然后跑掉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养过猫,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养了也留不住。
这个念头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那只猫,蹲在墙头上,看着院子里的灯光,但始终进不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国强发来的微信。
一条语音,他点开了,国强在那边用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声音说:哥,谢谢你让的房子,新房效果图你看看,怎么样?后面跟着一张图片。
他没有点开那张图片,把聊天记录删了,把手机扣在桌子上。
过了一会儿,姐姐红梅也发来一条微信,是文字:国栋,你别跟妈置气了,妈不容易,她这些年一个人把咱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也知道。你就帮帮国强吧,他就是那个样子,你跟他计较什么呢。
国栋看了这条消息很久,打了一行字:姐,你当年为什么要嫁那么远?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一句:我知道了。
他没有发出去,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又过了一会儿,邻居赵叔打来电话。
赵叔是老宅隔壁的住户,六十七了,退休前在供销社上班,跟国栋的父亲是几十年的老交情。
父亲十年前得肝癌走了,走之前交代赵叔帮忙照看一下家里。
赵叔说话声音不大,说国栋啊,你小时候那些奖状和物件,你弟叫人扔到楼道垃圾桶旁边了,我看见捡回来了,你看什么时候过来拿一下?
国栋说赵叔您先帮我收着,我过两天去拿。
赵叔说好,又说国栋啊,有些事别太往心里去,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就是偏心,但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妈。
国栋没有接话,赵叔叹了口气,把电话挂了。
国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爬起来,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纸箱,箱子里装着他从老宅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一张小学毕业照、一本退了休的存折、一个坏掉的手表、三封姐姐红梅从外地打工时写给他的信。
信纸已经黄了,字迹有些模糊。
他展开最上面那封,信是红梅十八岁那年写的,那时候国栋十二岁。
信上写着:国栋,姐在厂里挺好的,你不要担心。你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不要像姐一样。天气冷了记得加衣服,晚上盖好被子,不要踢被子。姐发工资了,给家里寄了五百块,妈说你想要一个新书包,姐下个月给你买。
国栋把信折好,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塞回床底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打开了房产中介的APP,开始看房源。
他看得很仔细,一个一个看,小区的环境、楼层、朝向、价格、交通、附近的菜市场。
他看了大概有一百多套,最后把目光停在了一套上面:七十平米,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房龄十五年,全款九十二万,离厂里骑车十五分钟,附近有一个农贸市场和一家社区医院。
他点了一下“咨询”按钮,中介秒回,说这套房子还在,明天上午可以看房。
国栋说行,约了九点。
那一个晚上他没有再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母亲的声音,一会儿是国强的那张图片,一会儿是红梅信上写的“姐给你买一个新书包”。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04**
第二天上午,国栋请了半天假,去看了那套房子。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粉色的指甲油,说话很快。
她领着国栋看了房子,说这套性价比很高,业主着急用钱,所以价格压得低。
国栋里里外外看了两遍,又爬到楼顶上看了看防水,问了问邻居的情况。
楼下住着一个老太太,在楼道里烧煤炉,烟很大,但国栋觉得无所谓,他小时候在老宅就是烧煤炉的。
他当场就签了意向合同,付了两万定金。
中介说全款的话手续走得快,半个月内能办完过户。
国栋说越快越好。
从房产中介出来,他站在马路边上,阳光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眯着眼看街对面的那排店铺,有一家五金店、一家小超市、一家早点铺子,早点铺子门口排着队,有人端着豆浆油条从里面走出来。
他想,以后早上他也可以来这里吃早点了,不用再吃食堂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他转身往厂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看了几秒钟,没有拨出去,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回到厂里,他找车间主任说想请三天假,主任问他什么事,他说买房子。
主任愣了一下,说你买房子了?国栋说是。
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你小子行,假批了,去办手续吧。
国栋花了三天时间把过户手续跑完了,拿到不动产权证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新房子的客厅里。
客厅很小,毛坯的,水泥地面,墙面刷过一层白色的腻子,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掉粉。
他坐在唯一的一把折叠椅上,握着那个红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周国栋。没有其他人。
他把小本子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窗外的天空。
六楼的视野不算开阔,但能看见远处的一截河面,河水灰蒙蒙的,有运沙子的船慢慢开过去,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他在新房子坐了一个多钟头,然后锁好门下楼,去附近的超市买了一把新锁、一个暖水瓶、一袋米、一桶油、一包盐。
他没有买锅碗瓢盆,因为他还不会在这里做饭,他打算先把房子空着,简单刷个墙,铺个地板,慢慢搬进来。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急着买这套房子,也许是想给自己找一个落脚的地方,也许是害怕那笔钱在卡里放着会被人要走,也许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的原因。
他骑车回公寓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母亲的声音跟上次不一样了,不是凶巴巴的,而是带着一种他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话似的。
她说国栋啊,你周末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国栋说妈你说吧,电话里说就行。
母亲说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回来一趟,妈给你做红烧肉。
国栋沉默了几秒钟,说行,周六下午。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路沿石上吃了。
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馅有点少,但热乎乎的,吃着还算香。
他一边吃一边想,母亲叫他回去到底要说什么。
是想通了要把拆迁款分他一部分?还是觉得他奖金不给出来,想换一种说法再要?或者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塑料袋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骑上车继续走。
周六下午,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骑共享单车去了母亲那儿。
他故意没有骑电动车,因为不想在母亲面前显得太方便,好像随时都能被叫回来似的。
到了巷口,他锁了车,往里走。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根的青苔多了一些,头顶上的电线更多了,晾着的床单和裤衩还是那些,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面面褪了色的小旗子。
他推开院门,石榴树还在,果子比上次大了些,但看着还是青涩的,不到摘的时候。
院子里没有母亲的身影,厨房里没有声音,屋里也没有声音。
他叫了一声妈,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声,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整理什么东西。
他推开屋门,看见母亲坐在旧沙发上,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箱子里装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衣服、旧鞋、旧锅、旧碗、旧钟表、旧收音机、旧相框。
母亲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眼眶红红的,说国栋你来了,坐吧。
国栋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着母亲开口。
母亲没有急着说话,而是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个信封,拿在手里,两只手捧着,像是在捧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年纪大了,手不听使唤了。
国栋看着那双手,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候的手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母亲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手上有劲得很,能一把提起一桶水,能把面团揉得又光又滑。
现在那双手布满老年斑和裂纹,青筋突出来,像是冬天树枝上露出的筋脉。
母亲把信封递给国栋,声音很低,说你先看看这个。
国栋接过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的纸质很差,薄得能透光,边角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掉渣。
纸上是打印的字体,抬头写着“病危通知书”,患者姓名:周国栋,年龄:8岁,诊断:病毒性脑膜炎,病危程度:重度。
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国栋拿着那张纸,手指也抖了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得过这么重的病,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身体不太好,经常感冒发烧,但从来没有住过院,更没有到病危的程度。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等着她解释。
母亲的声音沙哑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你八岁那年得了脑膜炎,发高烧,烧到四十一度,送进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抽抽了,医生说救回来也可能残废,脑子坏掉了,或者瘫了。
你爸那时候在工地干活,赶回来看了你一眼,说算了,救不回来了,不如放弃。
母亲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在抖,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像雨水流进干裂的田地里。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国栋握着那张纸,等着她把话说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太阳穴。
母亲终于又开口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我跪着求医生用了进口药……那是咱们家当时全部积蓄,还把你爸厂里分的集资房卖了,又把老宅抵押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看着国栋的眼睛,说了一句让他浑身发凉的话。
你弟弟那几年没吃过一口肉,钱全给你治病了。
你姐初中没毕业就去打工,也是因为家里拿不出学费。
国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母亲又从纸箱里翻出一个旧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这是当年卖房子的钱和你爸单位募捐的钱,你报销了一部分医药费之后,还剩下一笔,我一直没动。
国栋低头看那本存折,户名是王桂兰,最后一笔存入的日期是一九九九年十二月,金额是三万八千块。
他的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吱吱嘎嘎地响。
三万八千块,在当年是很大一笔钱。
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些旧账翻出来,更不明白那笔钱跟他现在有什么关系。
母亲把存折收回去,重新放回纸箱里,然后坐直了身子,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硬又冷,像冬天早晨的井水。
她说:所以你现在拿你弟的彩礼钱去买房子,你对得起谁?
国栋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轻又空,像一片落叶掉进一口深井里。
“什么彩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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