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张德贵蹲在自家院子里,手里捏着一根烟,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铁青的脸。屋里头,老母亲王秀芬正拉着小儿子张德富的手,笑得合不拢嘴,说着"好好好,咱家总算要办喜事了"。

德贵的手在发抖。

十分钟前,母亲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家里攒的十二万块钱,全部拿出来给德富办婚礼。买三金、下彩礼、摆酒席,一分不剩。

"妈,那我咋办?"德贵当时脱口而出,声音发哑。

王秀芬瞪了他一眼:"你咋办?你是当哥的,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你弟比你小六岁,人家女方催得紧,错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德贵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转身就出了堂屋。

那十二万里头,有八万是他的。

张德贵今年三十四,在镇上建筑工地搬了十年砖,膝盖落下了毛病,一到阴天就疼得钻心。他没念过什么书,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每个月工资到手,留三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打给家里。母亲说替他攒着,说等他娶媳妇用。

他信了。

他不光信了,还把最好的年华搭了进去。三十岁那年,隔壁村的刘寡妇托人说要跟他处对象,他动了心,跟母亲提了一嘴。母亲脸一沉:"那女人带个拖油瓶,你要把咱老张家的脸往哪搁?"他就没再提。

而弟弟德富呢,高中没考上,在县城网吧当了两年网管,后来又去奶茶店打工,工资月月光,一分没往家交过。如今二十八岁,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求彩礼八万八、三金另算、酒席不能低于二十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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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一口答应了。拿的,是德贵的血汗钱。

院子里寒风刺骨,德贵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听见堂屋里弟弟和母亲商量着订酒店的事,笑声顺着门缝钻出来,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四年,跟个笑话似的。

第二天一早,德贵去找母亲要个说法。

王秀芬正坐在灶台前烧火,铁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把她花白的头发蒸得湿漉漉的。灶膛里劈柴燃烧的味道混着玉米的甜香,弥漫在低矮昏暗的厨房里。

"妈,我那八万块——"

"什么你的我的?"王秀芬头也不抬,拿铁勺搅着锅,"一家人的钱就是一家人的钱。你弟结了婚,安顿下来,以后也能帮衬你。"

"帮衬我?"德贵苦笑了一声,"他啥时候帮衬过这个家?"

王秀芬猛地把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声音尖了起来:"你是当哥的!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容易吗?你弟年纪小、不懂事,你就不能多担待?"

德贵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那些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想说,我也想结婚,我也想有个家,我膝盖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也想有个人给我倒杯热水。

但他什么都没说。

消息传到了隔壁的二婶耳朵里。二婶张罗着来劝德贵:"你妈就是偏心,你得争!你不争,这辈子就完了。"

德贵摇摇头。

倒是德富,那天傍晚破天荒地端了碗面条到德贵屋里。兄弟俩面对面坐着,德富搓着手,半天才憋出一句:"哥,我知道这钱大部分是你挣的。等我结了婚,慢慢还你。"

德贵看着弟弟,灯光下德富的脸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少年气,眼神躲闪,耳根发红。德贵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刚去世那年,德富才七岁,夜里做噩梦总是哭,他就把弟弟搂在怀里,拍着后背哄。

"还什么还。"德贵端起面条扒了一口,粗糙的挂面有点坨了,但是热乎的。"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德贵心里的结并没有真正解开。

婚礼在正月初八办的,酒席摆了二十二桌。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半条街,唢呐吹得震天。德贵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帮着迎亲、搬嫁妆、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笑脸迎人。没人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在抖,也没人注意到他在厕所里红了眼眶。

婚礼结束那晚,德贵一个人收拾残局,满地的瓜子壳、烟头和红纸屑踩在脚底下沙沙作响。他把桌椅板凳一张张搬回原处,塑料棚布上的水珠滴在他脖子里,冰凉冰凉的。

王秀芬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德贵,妈……亏欠你的。"

德贵背对着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很轻,飘散在冬夜的冷风里,"我就是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给别人活。"

王秀芬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那扇老木门在风里"吱呀"一声关上了。

正月十五那天,德贵收拾了一个蛇皮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天没亮就出了门。他要去省城的工地,那边日工钱高一些。他没跟谁告别,只在堂屋桌上留了张纸条:"妈,我走了。我去挣自己的日子。"

村口的土路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冷得人直缩脖子。

德贵回头望了一眼老屋的轮廓,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他三十四岁了,该为自己活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