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空调吹得正舒服，茶几上的西瓜还冒着凉气。
"建军，下去帮我取个快递呗，菜鸟驿站那个。"老婆李秀芬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还攥着把沾满面粉的筷子。
我头都没抬："你自己去呗，我刚坐下。"
"我手上全是面，正包饺子呢，你就跑个腿的事儿。"
"你天天在家闲着，取个快递还使唤我？我上了一天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我也不知道那天哪根筋搭错了，话赶话就冲了起来。其实那个快递站就在楼下，走路顶多三分钟，可我偏偏觉得她在家待一整天，这点小事还要支使我，心里一股无名火就蹿上来了。
李秀芬的脸一下子就沉了。她把筷子往案板上一拍，面粉扬起一小片白雾，灶台上的锅还咕嘟咕嘟冒着泡。
"张建军，你说谁闲着？我从早上六点起来买菜、拖地、洗衣服、做午饭，下午又给你包饺子，我哪一刻闲着了？"
"行了行了，干点家务还当多大功劳了，谁家媳妇不干这些？"
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李秀芬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把围裙一扯，甩在地上，声音发着抖："行，张建军，你觉得我干的都不算事儿是吧？那咱这日子也别过了，离婚！"
她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把门摔上，震得客厅墙上那张结婚照都歪了一下。
我愣在沙发上，嘴里的西瓜突然就不甜了。
我跟李秀芬结婚二十三年了。说起来，当年她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漂亮姑娘，人家条件好的排着队来提亲，偏偏她跟了我这个穷小子。结婚那天，她妈拉着她的手抹眼泪，说闺女你可想好了，他家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秀芬笑着说，人好就行，日子是两个人过出来的。
这些年，我在外面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她在家操持一切。儿子从小到大的家长会她一个人去，老人生病住院她一个人伺候。有回我出长途半个月才回来，进门看见她瘦了一圈，一问才知道婆婆摔了跤住院，她白天黑夜地守了十二天。
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卧室里安静得吓人。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着嗓子的哭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下戳在我心口上。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还是没敲。我转身下了楼，去驿站取了快递。是个不大的包裹，拎在手里轻飘飘的。回来拆开一看，是一双男式秋冬保暖护膝。
快递单上的备注写着：给建军的，他膝盖一变天就疼。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拿着那副护膝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鼻子酸得不行。想起上个月有天晚上，我揉膝盖的时候随口嘟囔了一句"老了老了，腿不中用了"，没想到她就记在心里了。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你妈生气了，我该怎么办？"
儿子秒回："又怎么了？爸你是不是又嘴欠了？"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那边半天没回话。过了五分钟，儿子发来一段长消息——
"爸，我跟你说个事。上次回家，妈偷偷跟我说她最近老觉得头晕，去医院查了，血压高，医生让她少操劳。她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她每天早上五六点就起来忙，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歇下，你以为她不累吗？她不是懒得下楼，她是真的累。你们那代人不爱说，不代表心里不苦。"
我看完这段话，手机差点滑到地上。
高血压。她瞒着我，什么都瞒着我。我回想起这阵子她确实脸色不太好，有几次做着饭突然扶一下灶台，我还以为她站久了腿麻，压根没往心里去。
我深吸一口气，端了杯温水，走到卧室门口。
这回我敲门了。
"秀芬，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没人应。
"我错了。"我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声音有点哑，"快递我取回来了，我看见了……是护膝。"
门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一条缝，她红着眼睛看我，眼皮肿着，鼻头通红。
我把护膝递过去，又把那杯温水塞到她手里："我不是嫌你懒，我就是……我就是混蛋。"
她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没说话。
"儿子都跟我说了，你血压高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她别过脸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告诉你干嘛，你又不当回事。"
这话扎得我心口疼。不是她不说，是她说了太多次，我从来没认真听过。
我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握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厉害，指节上有切菜磨出的茧子，指甲缝里还残着没洗干净的面粉。这双手二十三年前牵着我走进婚姻，二十三年后还在为这个家操劳不停。
"以后家里的活我分一半，快递我来取，你少操点心。"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说的好听，你能坚持三天算我输。"
我笑了："那咱打个赌？"
厨房里的锅还在响，灶台上包了一半的饺子整整齐齐排着。我挽起袖子走过去，笨手笨脚地接着包。形状丑得不成样子，她在身后看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顿卖相极差但味道还行的饺子。窗外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小区里桂花的香气，电视里放着老掉牙的家庭剧。
她靠在沙发上，忽然说："离婚的事，我就是气话。"
"我知道。"我把护膝戴上，"但你骂我的那些，不是气话。"
婚姻里最大的敌人不是没钱、不是吵架，而是把另一半的付出当成空气。这个道理，我花了二十三年才学会。但愿，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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