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石窟文化遗产
多重价值阐释
李海磊 黄 晶
石窟不仅是古人精神信仰和审美追求的体现，而且是人类文明交流互鉴与多元文化互融共生的见证。它以独特的空间视觉造型形式，承载着中华民族历史记忆和民族文化精神，具有丰富的历史、宗教、文化、艺术等多重价值。在新时代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和文旅融合背景下，对石窟的内涵与价值进行整体性挖掘、阐释、转化，建立完善的石窟文化遗产价值阐释与保护利用体系，显得更加重要和迫切。
价值是文化遗产保护的灵魂，遗产价值认知在遗产保护利用传承过程中起着根本性作用。作为文化遗产的石窟，其价值内涵也随着时代发展由内向外扩展，由单一向多元发展，在石窟本体所具有的历史、文化、宗教、艺术价值基础上，延伸出一些新的社会价值和功能作用，如科学技术价值、社会教育价值、旅游经济价值、生态景观价值等。
因此，对石窟的多重价值开展分析，需要从多学科交叉视角进行系统综合阐释，并构建一个价值挖掘—价值阐释—价值转化—价值传播—价值共享的阐释体系，使公众更全面认识石窟蕴含的思想哲理和精神内涵，更加深入了解石窟的历史地位和当代价值。这当中，挖掘是前提，价值阐释是方法，价值转化是手段，价值传播是途径，价值共享是目的。
历史文化价值
石窟犹如陈列在广阔山河大地上厚重的石上史书和历史档案，以独特的视觉造型艺术和题记碑刻等形式，记录着政治、历史、社会、文化、宗教等方面信息，有着极高的史料价值，具有补充历史和填补空白的作用。尤其有明确纪年的题记，为了解石窟营造的历史脉络，延伸蕴藏背后的历史社会解读，以及研究碑刻书法艺术等都有重要价值。例如广元观音崖永和公主窟龛题记，为深入了解安史之乱的发生过程提供了新视角。
众多的石窟供养人榜题和刻经题记，也是一部生动的社会文化史，填补了正史的不足。例如安岳石窟圆觉洞第九号龛净瓶观音，右侧壁下方供养人题记，为解读供养人身份地位、从事行业、家族背景等信息，了解巴蜀地区人民生活、社会结构、民间信仰、风俗习惯，以及研究唐宋社会变革和文化转型提供了重要的参考史料。
巴蜀石窟不同时期的窟龛造像组配与空间序位的变化，见证了外来佛教文化本土化和世俗化的过程。大足石刻“三教合一”的洞窟，展现出佛教不断吸收和融入中国本土传统文化思想，是研究释儒道“三教合一”思想文化融合发展的重要图史资料。此外，石窟内雕刻的建筑样式、人物故事、服饰装扮、乐器舞蹈、器物道具、装饰纹样等，展现出唐宋时期社会文化生活的方方面面。例如，大足石刻北山佛湾第245号观无量寿佛经变相龛，有来自中外的各种器物400余件，有用中国式建筑楼台池阁表现西方净土图景，以及宝顶山石刻养鸡女、牧牛图等，细节刻画逼真，形象栩栩如生，犹如一幅生动的社会生产生活画卷。
艺术美学价值
石窟是集建筑、雕塑、壁画、书法、设计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具有重要的艺术价值和美学价值，是中国艺术史乃至世界艺术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其蕴含的古代雕刻技艺、绘画技法、视觉设计、色彩美学、空间营造等相关艺术知识，是当下艺术与设计专业学习临摹借鉴的重要资料。石窟中遗存的碑刻题记，也展现出独具东方美学意味的线刻书法艺术，是研究中国书法体式演变的珍贵图像资料。石窟中雕刻绘制的各类乐器及舞蹈形象，见证了外来乐舞传入及演变的过程，也是研究古代音乐艺术和现代舞蹈创作的宝贵资料。
佛教吸收中国传统文化元素，形成了具有民族化与本土化色彩的佛教艺术形式和美学观念。从西域佛像曹衣出水的造像风格到敦煌褒衣博带的供养人服饰样式，从北方云冈石窟体现出的雄浑大气游牧艺术风格到巴蜀地区菩萨造像庄严典雅、端庄秀美的艺术风格，都展现出不同时期不同地域审美观念和艺术风格的特点。从克孜尔石窟到敦煌莫高窟，再到巴蜀石窟，中国传统山水、亭台楼阁、建筑样式等元素不断融入，使佛教石窟艺术空间结构和造型设计展现出新的面貌，如采用中国式亭台楼阁营造佛教天宫，以世俗美表现水月观音像等。
值得注意的是，巴蜀石窟中的菩萨造像，堪称佛教艺术与中国本土文化、审美风尚完美结合的典范。菩萨像的端庄典雅，人物形态的优美造型，面部表情的神圣庄严，发冠装饰的精致华丽，服饰璎珞的精美刻画，造像线条的流畅韵律，淋漓展现出古人的审美取向和高超的雕刻技艺，同时反映出唐宋审美风尚的转变。
科学技术价值
石窟从选址开凿到殿堂建筑营建，从凿刻技术到雕刻技艺，从防火设施到排水设计，从洞窟采光到空间利用，可以说是一项蕴含古人科学智慧和高超技术的庞大工程。石窟主要依托于自然山体崖壁进行设计和开凿，在坚硬的山体上纵深凿挖出一个空间，需要精准掌握山体材质、建筑结构、空间分割与支撑结构，体现出古人对空间力学与营造技术的深刻理解。
结合艺术地理学和石窟形制来看，从敦煌石窟到巴蜀石窟，石窟形态和空间形构发生明显变化，应是受地理环境和工匠技术等多元因素影响。巴蜀石窟的进深空间相比敦煌石窟减弱很多，更没有了像克孜尔石窟的前室、中室、后室的空间构造，而以浅窟为主，窟龛并列。窟崖前又加以木构建筑为佛像遮风挡雨，木质结构与岩体建筑结合形成稳固支撑体系，是古人对自然环境改造和建筑营造技术熟悉掌握的体现。如大足石刻依据天然形成的山形地貌，直接在崖壁岩石凿刻出立体或半立体的浮雕造像，宝顶山华严三圣造像，文殊菩萨手托高1.85米、重400余公斤的中国式楼阁式七层宝塔，历经800多年不坠，充分体现出古代石刻工匠高超的雕刻技艺，以及对力学平衡的掌握。
大足石刻宝顶山大佛湾石窟作为“仅存的有整体规划设计的石窟寺”，在地形选择、洞窟开凿、石像雕刻、空间结构，以及巧妙设计排水系统等方面，无不体现出古人的科学智慧。此外，石窟还蕴藏着古人对天文地理星象的认识，如大足南山三清古洞描绘的天文星象图——十二星象图。
因此，我们要充分认识石窟文化遗产的科学价值，包括石窟建造设计理念、工程营造技术、力学原理运用、空间结构科学性，以及对自然环境适应性的认识，这些科学智慧和宝贵经验对现代建筑规划和设计有重要启发作用。
社会教育价值
石窟文化遗产不仅是人类珍贵的历史遗存，而且是宝贵的教育资源。“遗产教育是社会发展、人类进步的基石，而遗产只有凭借教育的成果才能不断开创人类文明。”通过对石窟价值内涵的阐释和文旅体验感受，开展文化遗产教育的普及和推广，可以发挥其社会教育功能：一是可以培养人们对石窟文物的保护意识；二是可以提升社会公众的遗产认知、文化素养和审美能力；三是可以增强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促进民族文化国际传播。
因此，应从不同视角挖掘石窟的社会教育元素，借助数字科技手段和多种方式转化和展示，以吸引更多观光游客在观赏石窟艺术美的同时，更深入了解认识中华文明的悠久历史和深厚文化底蕴，提升公众对遗产价值的认识。逐渐把文化遗产负载的精神观念、集体记忆和价值信息生动呈现出来，让人们充分感悟石窟蕴含的精神内涵。例如深挖整理大足石刻蕴含的“慈、善、孝、义、廉”等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基因，结合雕刻精美的视觉艺术，以故事叙事的方式讲解传播，可引导当下社会以孝为先，崇尚中华美德，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生态景观价值
从中国石窟地理空间分布看，石窟选址开凿之地均位于僻静的山野中，自石窟诞生之初，就使人与自然环境有着密切关系。无论是西北戈壁滩上的克孜尔石窟和敦煌石窟，还是北方中原的云冈石窟和龙门石窟，或是散布在密林山野间的巴蜀石窟，其石窟建筑和石刻造像均与自然环境密不可分。石窟寺是由人主动改造自然环境而建成的人文景观，石窟建筑与周边山体自然环境在特定地理空间单元内，以独特的空间镶嵌组合方式共同构成一个生态系统。
地理环境和山石材质决定其营造技术与呈现方式，洞窟的选址、佛像的雕刻、壁画的绘制、空间结构组合等都受山石地质条件影响。石窟寺属于人造建筑景观，改变了原始自然环境面貌，其寺观空间格局对生态环境产生一定影响，包括周边山体、林木、水系及生物等，因此要以多元视角对石窟及周边地理自然环境进行综合观察和分析，对石窟寺景观价值的生态多样性和文化属性进行探索。
当下，石窟寺国家遗址公园建设的提出，使石窟文化遗产与周边自然生态环境联系更加紧密。这种和谐相处、互融共生的关系，体现出人类社会与自然环境和谐共生的生态文化价值观。在具体建设过程中，需要构建以石窟寺景观为核心，以自然环境保护和生态系统保护为两翼，整体性保护、协同性发展、合理性利用的新格局。人文景观（石窟寺）与自然生态（地理环境）要有机融合发展，在保护石窟寺的同时对其周边生态环境进行修复，发挥出石窟寺在区域生态环境整体保护中的价值和功能。
旅游经济价值
随着文化和旅游的深度融合发展，石窟文化遗产的旅游经济价值越来越凸显，但游客量的增加为石窟景点接待、石窟石刻保护等带来诸多挑战，因此要科学认识和处理好石窟保护与利用之间的关系。一方面，石窟寺景观纳入旅游路线，为以往纯粹的自然景观旅游观赏增加了丰富内涵，提升了旅游文化品质，为地区旅游业发展注入了新活力。另一方面，旅游业也为石窟保护利用与活化传承带来新的机遇，扩大了石窟文化的宣传，旅游经济收入为石窟保护和生态环境保护提供资金保障。两者相互促进，相得益彰。同时，文旅融合催生了石窟展示、活态传承、文化传播新方式，如建立石窟数字展示展演中心、石刻技艺体验中心、互联网线上虚拟展示和传播中心等。
例如，敦煌作为甘肃文旅发展的核心板块，在莫高窟景区建成线下数字展示中心和线上“数字敦煌”，延长游客观赏时间，实现石窟景区游客错峰管控，较好地处理游客观看体验与石窟文物保护之间的矛盾，取得较大的综合效益。同时，甘肃充分挖掘整合河西走廊沿线石窟及相关文旅资源，探索线性文化旅游融合的新模式、新路线，以文化引领旅游高质量发展，以旅游经济带动地方经济发展。由此可见，做好石窟旅游价值挖掘和转化，不仅能够直接带动地区相关产业发展，还能间接促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
川渝地区在国家相关部委的指导和支持下，正在打造巴蜀文旅走廊，整合相关文化旅游资源，充分发挥资源的经济价值，探索出新的文化旅游线路。巴蜀石窟是其重要组成部分，在其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例如大足区围绕打造“文物保护的样板、传承利用的示范、文旅融合的标杆”这一目标，高水平推进大足石刻保护与利用，并与周边地区联合打造石窟寺文化旅游路线，为川渝地区文旅融合发展作出示范。可见，以石窟寺为主的文化旅游不只是单纯的闲游观赏，还要考虑其综合效益，妥善处理好石窟保护、旅游经济、社会发展及生态环境保护之间的复杂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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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原载《巴蜀史志》2025年第5期“巴蜀石窟文化专刊”）
作者：李海磊（四川美术学院副教授）
黄 晶（四川美术学院在读博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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