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后汉书》(范晔著)、《资治通鉴》(司马光著)、《东观汉记》(汉官修)、《山阳公载记》等相关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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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开篇,第一句话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后直接跳到桓帝灵帝年间,点一句汉室衰微,黄巾四起,乱世开场。

但汉桓帝是东汉第十一位皇帝,汉灵帝是第十二位。

前面那十个皇帝去哪儿了。

光武帝刘秀大家知道,开国皇帝,"光武中兴",打江山的,教科书里有位置。

汉明帝、汉章帝还能对上号,留下了个"明章之治"的名号。

再往后,记忆里就空了,直接蹦到了三国。

这中间将近一百年,在大多数人的历史印象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这一百年里发生的事情,一点都不少。

皇帝一个接一个早死,最短命的那位还不满周岁就登了基,八个月之后就没了。

外戚家族排队上台,窦家、邓家、阎家、梁家,每换一批就是一场清洗。

宦官从皇帝手里的棋子,一步一步变成了把皇帝装进去的笼子。

西北边境羌族叛乱打了几十年,把国库打出了大窟窿还没打完。最后,读书人集体站出来和宦官对抗,被连续两轮大清洗打得干干净净。

这一百年,是东汉帝国把自己一件一件掏空的一百年。

三国的根,全扎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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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盛世的根基和它终结的方式

先把坐标定清楚。

东汉开国皇帝刘秀,公元25年在鄗南称帝,定都洛阳,史称东汉。

刘秀出身没落宗室,靠自己从头打起,用了将近十年平定天下。

执政风格以稳为主:减赋税,废除大量苛法,精简官僚机构,释放奴婢,坚决限制外戚和功臣参政。

他去世前,东汉的人口和土地都已经从战乱中恢复,秩序大体稳定。

公元57年刘秀去世,在位34年。

第二任皇帝是他儿子汉明帝刘庄,公元57年继位。

明帝在位期间整顿吏治,执法严苛,同时大力对外用兵。

公元73年,他命窦固和耿秉率军出塞击北匈奴,夺回西域控制权,随即派班超出使西域,用几十年时间把西域五十余国重新纳入汉朝羁縻范围。

明帝还主持修缮了黄河水利,此前王景治河完成之后,黄河此后八百余年再未发生大规模改道。

公元75年明帝去世,享年48岁。

第三任是汉章帝刘炟,公元75年继位,年仅十九岁。

章帝比父亲明帝温和许多,废除了数十条残酷刑罚条文,减免赋税,提倡文治,在位期间经济持续好转。

这父子俩合计执政约三十一年,史称"明章之治",是东汉最稳定繁荣的时期,地位大致相当于西汉的"文景之治"。

公元88年,章帝刘炟去世,年仅33岁。

这个年份,是一个分界点。从这一刻起,东汉进入了一段不同的历史。

章帝临死,太子刘肇只有十岁,继位,是为汉和帝。

养母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太后的哥哥窦宪总揽军政,第一轮外戚专权正式开始。

窦宪打仗有真本事。

公元89年,他率大军出塞,在稽落山大破北匈奴,一路追至燕然山,命随军文人班固在山上刻石记功,这就是《封燕然山铭》。

这一仗彻底打垮了北匈奴的主力,让困扰中原两百年的北方威胁从此消散。

公元90年,他又遣将在金微山再次破北匈奴,北匈奴八十一部先后归降,从此西迁,不再是中原的心腹大患。

打仗胜了,但窦宪在政治上越来越不受约束。

他的党羽占据了各地的刺史、郡守职位,朝廷内外的官员多出自他的门下,他的权势膨胀到让人喊他"万岁"的地步,当场被人阻止,才算止住了这场闹剧。

公元92年六月二十三日,十四岁的和帝出手。

他暗中联络宦官郑众,二人秘密部署,趁窦宪入宫之机,在洛阳北宫突然关闭城门,封锁南北宫所有出入口,收缴窦宪大将军印绶,将窦氏党羽一网打尽,随即命各地官员分别逼窦宪兄弟自尽。

整个窦氏集团,当天覆灭。

从年龄来说,这个十四岁的皇帝干了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干净利落。

但这件事有另一面:

宦官郑众因功封侯,宦官作为政治力量第一次正式登场,并且得到了皇权的背书。

窦宪倒台了,宦官势力种下了。

和帝亲政之后,治国态度认真。

他多次下诏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先后四次专门下令征召人才。

在他任内,垦田面积达到七百三十二万余顷,户籍人口五千三百二十五万余,这两个数字都是东汉历史上的最高记录,史家将这段时期称为"永元之隆","永元"是和帝的年号。

同期,班超彻底平定西域,蔡伦改进了造纸术,班固、班昭写成《汉书》,甘英奉命出使大秦,走到了波斯湾边。

这是东汉最后一段真正意义上的好时光。

公元106年,和帝刘肇死,享年27岁。

【二】皇帝一个比一个短命,接班人一个比一个小

和帝死的时候,留下了两个儿子:一个早已夭折,另一个是刚出生百余天、连名字都还没起好的婴儿。

顾命大臣们把这个婴儿抱上帝位,定年号延平,这就是汉殇帝刘隆。

史书记载他在位八个月,死时还不足一岁,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短、即位年龄最小的皇帝之一,他整个"统治生涯"的实际内容大概就是睡觉和哭。

真正的权力,在邓太后和哥哥邓骘手里。

殇帝死后,邓太后从宗室里另挑了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刘祜继位,是为汉安帝。

邓太后执政期间(公元105年至121年),《后汉书》对她的评价相对正面:她"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躬自减彻,以救灾戹",遇到灾荒,有时整夜睡不着,亲自削减宫廷开支救济百姓。

她重用了张衡、班昭、蔡伦等人,对西羌用兵、对乌桓鲜卑的骚扰也有所应对。

但她执政期间,邓氏家族照样在持续扩张权力,哥哥邓骘封侯主政,邓家子弟分布各地要职,朝廷上下对邓氏的批评虽有,但没人能真正阻拦。

公元121年,邓太后死,安帝刘祜立刻在宦官李闰等人的配合下翻脸,诬陷邓骘等人图谋废帝另立,将邓骘押送封国,邓骘不堪屈辱,绝食而死。

邓氏家族的其他成员也遭到清算。

清算完邓氏,安帝开始大封阎皇后家族,阎氏兄弟进入权力核心。

公元125年,安帝在东巡途中死于叶城,年仅32岁。

阎太后秘不发丧,联合阎氏兄弟把持局面,另立宗室旁支的北乡侯刘懿为帝。

刘懿当年就死了,阎氏计划落空。

宦官孙程等十九人趁乱在洛阳宫中发动政变,击杀阎显,将阎太后软禁,把此前被废的太子刘保迎上帝位,是为汉顺帝。

这十九名宦官全部封侯,史称"十九侯"。

又是宦官帮皇帝解决了外戚,宦官又一次集体升官。这条规律,已经重复出现两次了。

顺帝刘保上台,刻意扶植外戚梁家来制衡宦官。

公元132年,梁妠被立为皇后,梁家正式进入权力中心。

梁妠的父亲梁商掌权之初,态度还算低调,他结交士大夫,任用李固等有名望的人,没有急着扩张。

但公元141年梁商死,儿子梁冀接班,一切都变了。

顺帝公元144年死,年仅30岁。三岁的儿子刘炳即位,是为冲帝。

刘炳在位不到半年,公元145年死,时年三岁。

冲帝死后,梁冀另立八岁的刘缵为帝,是为质帝。

公元146年七月二十六日,质帝被毒杀,年仅九岁。此事后文细说。

质帝死后,梁冀拥立妹夫刘志,是为汉桓帝,公元167年死,年仅36岁。

桓帝无子,从宗室旁支另选十二岁的刘宏继位,是为汉灵帝,公元189年死,年仅34岁。

从和帝往后,东汉连续八位皇帝,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

按照死亡年龄排列:27岁、不足1岁、32岁、30岁、3岁、9岁、36岁、34岁。

最长的是桓帝,36岁。最短的是殇帝,还没断奶。

做一个对比:东汉前三位皇帝——光武帝62岁,明帝48岁,章帝33岁。

从章帝开始就偏低了,和帝之后全面崩塌。

原因是几个因素叠加的结果。

皇帝年幼,太后与外戚为了持续掌权,倾向于立更小的继承人,而不是年长的宗室成员;幼主在充满算计的宫廷环境下长期处于精神高压;当时宫廷用药混乱,部分皇帝死因存疑;东汉后期的皇帝接连无成年子嗣,继承人只能从宗室旁支找,这些孩子进入宫廷就成了各方争夺的对象,根本谈不上安稳成长。

这种情况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皇帝越短命,继承人越小,外人掌权的时间越长,皇帝亲政的机会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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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梁冀:东汉外戚专权的极限

东汉外戚专权的历史里,梁冀是一个单独的量级。

《后汉书》评价梁冀得权时的状态,十六个字:穷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命

这不是修辞,是如实描述。

梁冀在洛阳的宅邸建了多大?

《后汉书·梁统列传》专门有记载,他在城内外连片圈地,引水造湖,堆土造山,专门设置了专供他游猎的林苑,方圆近千里,其规模被时人评价"制同王家",接近皇宫规格。

建设这些东西征发了大量民夫,耗费无法估量。

他的妻子孙寿在洛阳城内明目张胆抢夺良家子女为奴婢,《后汉书》称之为"自卖人",意思是被迫到了说不清是自愿还是强制的程度。

他的家族前后七人封侯,出了三位皇后、两位大将军,旁支亲属担任高级职务的超过五十七人,占据了朝廷相当大一部分要职。

梁冀一共立了三个皇帝:冲帝、质帝、桓帝,每次都选小的,因为越小越好控制。

冲帝刘炳三岁即位,在位不到半年就病死了,梁冀随即另立八岁的刘缵。

他以为这个孩子也可以任由摆布。

他算错了。

公元146年,在一次洛阳宫中的朝会上,九岁的质帝刘缵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扫了一眼站在殿上的梁冀,说了一句话。

《后汉书·卷三十四》原文记载: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扈将军也。"

六个字,全场听见了。

《后汉书》接下来的记载很简短: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当天,梁冀命人在质帝的煮饼里下毒。

《后汉书·卷六十三》记载了更多细节:质帝毒发之后,急令召医官李固,亲口说"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梁冀就站在旁边,说"恐吐,不可饮水"。

话没说完,质帝便死在玉堂前殿。

时间是公元146年七月二十六日,刘缵年仅九岁。

《后汉书》从皇帝本纪、梁冀传、李固传三个角度分别记录了这件事,三处记载相互印证,史学界对此基本没有异议。

梁冀随后另立妹夫刘志,也就是汉桓帝。他认为这个人也会是一个可以继续控制的棋子。

这次他又算错了。

公元159年,梁冀的妹妹梁皇后去世,梁冀对桓帝的控制出现了裂缝。

桓帝这年二十八岁,他在去厕所的时候,单独叫来宦官唐衡问话,询问宫中谁人与梁冀有隙。

唐衡说出了单超、左悺、徐璜、具瑗几个名字。

桓帝随后密召这几人入内室,共谋诛梁冀,并咬破单超手臂歃血为盟。

当年八月初四日,桓帝亲临前殿,召集尚书官员宣布行动,命兵士包围梁冀府邸,派人收缴大将军印绶。

梁冀与妻孙寿当日双双自杀,梁氏宗族数十人尽数被杀。

梁冀前后执政将近二十年,到这一天彻底结束。

事后清算:梁冀府中抄没的财货,折合钱财超过三十亿,相当于东汉全国一年赋税收入的一半左右。

灭梁冀的五个宦官——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全部封侯,史称"五侯"。

朝廷的权力,从外戚手里转到了宦官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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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宦官:从工具到主人

五侯封侯之后,宦官势力进入快速扩张阶段。

五侯拿到权力之后,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兄弟亲属安排到各地担任官职。

《后汉书·宦者列传》记载五侯"宗族宾客,虐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意思是他们的家族在地方上横行,百姓忍无可忍,一些地方甚至因此出现了盗匪。

具体例子很多。

超的侄子单匡任济阴太守,在地方大肆敛财,被人弹劾,单超从中斡旋保下来,弹劾者反遭流放。

徐璜的侄子徐宣在汝南一带横行,史书记载当地人痛恨他"如仇寇",有个叫赵璜的人任汝南太守,查明徐宣罪行之后当场处决,徐璜跑去向桓帝哭诉,桓帝大怒,将赵璜处以髡钳之刑,发配右校服役。

侯览另立田业,侵占土地,放任宾客劫掠行旅,地方官抓了他们的人,他跑去告状,抓人的地方官反被免职。

《后汉书》原文记载侯览"前后请夺人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也就是说他前前后后强占了三百八十一处房产和一百一十八顷土地。

侯览兄长侯参任益州刺史,凡有富裕之家,便诬以大逆之罪,抄家灭门,据史书记载前后累计搜刮的财物达亿计,最后被弹劾,在被押解入京的途中自杀。

京兆尹袁逢在途中检查侯参的车队,三百余辆车,装满金银锦帛珍玩,数不胜数。

这就是五侯时代的地方现实。

中央宦官横行,地方官员的正常惩处权被宦官干预打断,法律等于虚设。

桓帝本人在政治上放任宦官,在生活上也十分荒靡。

《资治通鉴》记载,桓帝"多内宠,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也就是说后宫宫女达到五六千人,加上各种使役人员是这个数字的两倍,整个宫廷围绕着皇帝一人的享乐,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

灵帝时期,宦官势力达到顶点。

掌权的一批宦官史称"十常侍",实际上是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二人,全部担任中常侍职位。

他们完全渗透进了皇帝处理政务的各个环节:奏章经他们转呈,诏令经他们拟定,朝臣进见也要通过他们。

皇帝所知道的外部世界,基本是这些人告诉他的。

《后汉书》记载汉灵帝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他管张让叫父亲,管赵忠叫母亲。

这句话反映了一个事实:汉灵帝对宦官的依赖,已经不是政治上的信任,而是类似亲情那种根深蒂固的情感依附。

在此基础上,灵帝还做了一件把官僚体系从根上破坏的事:公开卖官。

公元178年,灵帝在洛阳西园设立官职交易所,明码标价。

《资治通鉴》记载价格如下:

官俸二千石的职位,售价两千万钱;官俸四百石的,售价四百万钱。

县令、县长的价格根据所管辖县的富庶程度另行定价,热门肥缺竞价拍卖,出价高者得。

资金不足的可以先上任再还款,但价格要翻倍。

此外,三公级别职位的出售价,灵帝私下另行安排,公一千万,卿五百万。

这笔钱不入国库,进了西园的专用仓库,归灵帝私用。

《后汉书》留下了一个具体案例:名士崔烈花了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

灵帝在封官仪式上看到崔烈一脸满足的样子,私下对身边人说"悔不少靳,可至千万"——后悔卖便宜了,这人出一千万也出得起。

曹操的父亲曹嵩后来担任太尉,据史书记载花了一千万钱。

卖官制度破坏的不只是官员个人的品质,更是整个体系的运转逻辑。

花钱买来官职的人,一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把本钱捞回来,翻倍更好。

买了县令,就在县里大肆摊派;买了郡守,就往更大的范围刮。压下去的重量全落在底层百姓身上。

再往下传,底层的负担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爆。

而能够在这个体系里正常仕进的、有能力的读书人,也已经在此前被反复清洗。

外戚和宦官轮流专权了将近一百年,皇帝用卖官的方式把整套官僚体系破坏干净。

这些事情,朝堂上不是没有人看见,也不是没人说过话。

从桓帝年间开始,一批太学生和士大夫联合起来,用清议对抗宦官专权——他们把自己的声望全押了上去,试图用舆论的力量扭转政治的走向。

这场对抗,在公元166年迎来了宦官的第一次大反击,两百余人入狱,清流名士被宣判终身不得为官。

公元168年,一批人卷土重来,计划联合外戚一举清除宦官。

建宁元年九月辛亥日,诛杀宦官的密谋奏章被截获,宦官曹节率兵重重包围洛阳北宫承明门。

一个年逾七旬、手持刀剑的老人,做出了一个让此后所有翻阅这段史书的人都不由得放缓呼吸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