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航子,你回来一趟吧。”电话那头,伯母的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字眼,“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说两句话。”

我握着手机,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那口气叹得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还没落到地上就被收了回去。

挂断后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伯母这辈子,从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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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十月的天亮得比夏天晚。

车子拐下国道,开上通往徐家村的那条水泥路时,天边才泛起一层薄薄的青灰色。路是新修的,平整得有些不真实。

我上一次回来是三年前,那时候这条路还是石子铺的,轮胎碾过去蹦起来的碎石子能把底盘敲得噼啪响。

如今路边立着蓝底白字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徐家村观光农业示范区”,油漆还没干透,迎着初升的太阳反着湿漉漉的光。

伯母的祖屋在村西头的半坡上。村里其他人家都翻修了新房,贴着瓷砖的二层小楼整整齐齐地码在公路两侧,只有伯母的房子还是老样子——青砖黛瓦,院墙上的石灰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院里那棵枣树还在,比记忆中粗了一圈,枝桠伸过屋檐,叶子已经开始往下掉了。

我把车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拎着东西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院子扫得很干净。青石板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墙角堆着的柴火劈得粗细均匀。

伯母正背对着我蹲在廊檐下,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她在用一根细竹竿敲打铺在地上的花椒,被太阳晒得干裂的花椒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伯母。”

我叫了一声。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竹竿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回过头来。看清是我,她愣了一下。

那种愣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短暂的、僵住的空白,好像她在脑子里重新辨认了我一遍,才确认这个站在院子里的人确实是她的侄子。

“你来了。”她说。语气很平,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又像是没有想到我真的会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着膝盖,动作很慢。我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纱布,被水浸过的纱布边缘有些发黄,松松垮垮地裹着指节,打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手怎么了?”

“择菜的时候割了一下。”她把那只手往围裙底下藏了藏,“不深。两三天就好了。”

她弯腰去收地上的花椒,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忙碌来堵住我接下来的追问。

我帮她一起收,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那只手凉得厉害。

进屋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一副靠东边,是伯母常坐的位置;另一副摆在西边,碗里盛着半碗稀饭,筷子横架在碗口上,碟子里的腌萝卜被夹走了两块。

稀饭已经凉透了,碗沿结了一圈薄薄的米油,但粥面并不平整,有被筷子搅动过的痕迹,还没有干透。

一个人吃饭不会摆两副碗筷。一个人吃饭也不会把另一碗粥搅出痕迹来。

我没问。我帮伯母收了碗,去厨房洗了。透过厨房的小窗,我看见伯母正站在堂屋里,对着那张八仙桌发呆,那只缠着纱布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轻,像是某种暗号。

午饭后,伯母靠在堂屋的躺椅上打盹。我趁这个时间开始在屋里走动。

条几上摆着那台老座钟,是我爷爷留下的。

座钟的外壳是红木的,上面的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钟摆下方的玻璃门裂了一道缝。但此刻它停在那里,两根指针纹丝不动——五点二十一分。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但伯母是个有轻微强迫症的人,我记得小时候她每天下午五点半雷打不动地要给它上发条。

现在它停在五点二十一分,蒙着一层薄灰。

我转过身,看见了墙角那台监控录像机。两年前我给伯母装的,老款的八路DVR。

电源指示灯还亮着,绿灯一闪一闪的,但屏幕被一块灰蓝色的抹布盖住了,折得四四方方的。

伯母从来不盖屏幕。她不怎么会用这台机器,每次要调画面都是等陈猛来帮她弄。

这台机器就这样在墙角亮了两年,屏幕一直亮着,现在却盖着一块抹布。

我掀开抹布。屏幕上九宫格画面里,八格都是正常的——前院、堂屋、厨房、杂物间、东厢房、西厢房、天井、鸡窝。最后一格,是后门。

那一格是黑的。不是关闭的黑,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彻底遮挡住之后、稠密得像墨汁一样的黑。

我走出堂屋,绕到后门。枣树的枝干伸出院墙,最低的那根分叉上绑着那个对着后门的摄像头。

摄像头的镜头上蒙着一块布,深色的,大小刚好盖住镜头,用一根橙黄色的橡皮筋仔细地勒在镜头上。

我正打算搬凳子爬上去,身后传来伯母的声音。

“航子。”她已经醒了,站在厨房门口,“晚饭想吃点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常。但她的眼眶是红的,那种被揉过的红,眼皮微微发肿。她问完这句话,很快就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她走路的时候有些晃,一直用一只手扶着墙。

晚饭她炒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腌萝卜炒肉末,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红烧肉——她记得我爱吃这个。

她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就着一个馒头吃了半天,偶尔给我夹菜,夹完就沉默地看着桌上某个固定的点,目光一直在避开我的眼睛。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洗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身后响起轻微的响动——伯母进了堂屋,走到条几前,打开座钟的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塞进衣兜里。

动作很快,但铜质的钥匙还是发出了细碎的一声碰撞。

“你明天帮我把座钟修修吧。”她说,“不走了。”

这句话的语气比今天任何一句话都要平静,平静得像是提前背好的台词。

晚上我睡在东厢房。被褥是新晒过的,有股太阳暴晒后的干燥气味。我躺在黑暗里,听秋虫在墙根下叫。

十点半左右,隔壁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伯母穿过堂屋,走到后门的方向。

我听见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然后是一段长久的安静。她没有开门。门闩响了,但门没开。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样安静。

大概过了十分钟,脚步声又开始响起,往回走。经过我房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她的房门被轻轻关上,一切重归于寂。

我翻了个身,给陈猛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有空没?来帮我扫扫院子。”

几秒钟后,屏幕亮起来。

“行。”

第二章

陈猛是早上七点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用井水洗脸。陈猛扛着一把竹扫帚,手里还拎着把生锈的大剪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嫂子——”

他管伯母叫嫂子。按村里辈分是他嫂子,但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各论各的,这辈分乱得谁也理不清。

“猛子来了。”伯母从厨房探出头,“吃了没?”

“吃了。您别忙活。”

陈猛把扫帚往墙角一靠,在压水井旁蹲下来,接了把水抹了把脸。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和往常不一样。

在我们几十年的交情里,陈猛看人向来是直来直去的,但今天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很轻,像是不小心蹭过来的一道光,还没在我脸上停稳就移开了。

我们客套了几句,伯母端着馒头进了堂屋,院子里就剩我和陈猛两个。

他开始扫院子。扫帚在他手里像一把剃刀,贴着青石板一点一点地推过去,碎石子、枯叶、枣树上掉下来的细枝都乖乖地聚成一堆。

他把整个院子扫完,又把墙角的柴火重新码了一遍,最后用那把生锈的大剪刀爬到枣树上剪枝。他干活的方式像一台机器,精准、沉默、不知疲倦。

“昨晚上——”我想开个话头。

“这个枝该剪了。”他打断我,剪刀咔嚓一声响,一截拇指粗的树枝应声而落,“你看这里面都枯了。外头看着好好的,里头早就空了。”他把那截树枝举给我看,截面有一圈黄褐色的木质,中间有个米粒大的虫洞。

快十点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下来的人拎着两箱牛奶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他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已经提前扬起来了。

“姑婆——”

来的人是徐家辉。陈猛的剪刀在枣树上停了两秒钟,接着又是一声响,比前几下都要用力。

徐家辉提着东西进了院子,看见我站在压井旁,笑纹更深了些:“航叔也在啊。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他的语气很热络,把牛奶和塑料袋放在廊檐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比我大十来岁,辈分比我小一辈,按理说他该叫我叔。但他每次叫这些长辈称呼的时候,都给我一种在念台词的感觉——字正腔圆,但台词的下一句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姑婆,我给你带了阿胶和枸杞。这个阿胶泡水喝,对骨头好。你上次不是说膝盖疼吗?”

伯母站在廊檐下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尺子量过的。“有心了。”她把东西接过来,转过身去的那一瞬,我看见她握着阿胶盒子的手指收得很紧,指甲盖嵌进了包装盒的纸皮里。

徐家辉一边说一边往后院走,像是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

他站在后门附近,仰头看了看枣树上的陈猛,然后转过身来,目光从陈猛身上移到我身上,又回到伯母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灵活,像两颗被磨得光滑的玻璃球,一直在眼眶里转来转去。

“姑婆,我上次跟你说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伯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提起廊檐下的烧水壶放在炭炉上,用打火机点燃炭块。火苗呼地窜上来,映得她的手一颤一颤的。

“不急。”她说。

“怎么能不急呢?”徐家辉向前走了几步,放低了声音,但风把他的话一字不漏地刮了过来,“下半年就要确权了。你这祖屋位置好,挨着公路,到时候能换两套安置房。姑婆,我是替你想——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冬天生火烧炕都费劲。换套新房子,有暖气有电梯,你住着也舒服。”

“我这把老骨头住不了几年了。”伯母的声音很淡。

“我是为你好。”他又说了这句话,比刚才更慢,更轻。

“我知道。”伯母说。空气在这个瞬间变得很稠。

陈猛在树上忽然喊了一声:“航子,接着。”

一根剪下来的树枝晃悠悠地朝我掉下来,等我擦完眼睛再看,伯母已经端着烧水壶进了屋。徐家辉站在院子里,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像是秋天的稻草人——远远看着像个人,走近了才发现空洞得很。

他站了几秒,拍拍裤腿上的灰,对我说:“我去挪挪车。”

从院子里走出去的那几步路,我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我听见他开车的引擎声很闷,像是离合器没踩到底就挂挡,齿轮咬合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

陈猛从枣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树皮碎屑:“我那铺子里还有个拖拉机等着换缸垫,今天不修好不行。”

他说话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嗓门压得比平时还高了些。他拎起门口的扫帚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停的时间不长,大概只有两三秒。

但我看见他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裤兜里,大拇指在裤兜外面捻了捻,像在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走后不到一分钟,徐家辉的车从村口开回来,车窗摇下,那张笑脸又探出来了。

“航叔,中午我请你吃顿饭。镇上开了家川菜馆,水煮鱼做得不错。”

我正想拒绝,伯母从厨房出来,替我说了句:“你们去吧。我中午吃清淡的。”

我没办法,跟他上了车。

午饭是在镇上那家川菜馆吃的。菜不差,但徐家辉的话从头到尾没停过。

他从村里的征地补偿政策聊到周边拆迁户的赔偿标准,从谁家拿了三套安置房聊到谁家签字太早吃了亏。他把这些事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准备了很久的汇报材料。

“你说姑婆那房子,位置真好。门前那条路一通,地价又得涨。”他给我倒了杯茶,停顿了一下,透过杯沿上方的缝隙悄悄地看我。那一眼很短,但很尖。“这房子要是哪天真出了事,姑婆又没个子女,到时候怎么处理?”

我终于明白了这顿饭的目的。他一直在等的不是政策,也不是房价上涨——他是在等伯母走后,这栋祖屋该由谁说了算。我没接话,只是把面前的鱼刺拨到盘子边上。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黄昏了。徐家辉把我送到村口,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回去。

院门关着,我刚才出去的时候没有关门。我推开门,院子里没人。

厨房亮着灯,灶台上的锅还在冒着热气,但人不在。

堂屋黑着。我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东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我透过门缝往里看。

伯母蹲在衣柜前。柜门大开,她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推到旁边,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暗绿色的,巴掌大小,盖子边缘的漆已经磨掉了。

她打开盒子,从里面那沓钱里抽出几张放进去,又从盒子里取出另一件东西凑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光线太暗,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她把那件东西放进衣兜里,把铁盒塞回柜子深处,用衣服仔仔细细地盖好。

我退回到堂屋门口,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些,喊了一声:“伯母,我回来了。”

她从东厢房走出来,神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吃饭吧。”她说。

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有些事,瞒着比说出来好?”

“那要看是什么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缠着纱布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我也这么觉得。”

晚上九点多,我回到东厢房。从兜里摸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一团纸,皱皱的,叠得很紧,指甲盖大小。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关好门,展开那团纸。纸是那种小学生作业本的纸,边缘不整齐,上面写了几个铅笔字,有些潦草,铅笔的墨迹被汗洇湿了一些,但还是能认出来:

别再给现金了。

查查上周四傍晚后门外的监控。

笔迹我认得。陈猛的字。他写字有个习惯,横特别平,竖特别直,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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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纸条贴在手心里。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压在我手掌上的感觉,重得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黑暗里,许多碎片在我的脑子里慢慢拼接。伯母那两副碗筷。停在五点二十一分的座钟。被橡皮筋蒙住的镜头。她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铁盒。那句话——有些事,瞒着比说出来好。

陈猛。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伯母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正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握着刀,动作比昨天稳了一些,但纱布上沾了一点酱油色的渍,已经干了。

吃完早饭,我把堂屋里那台老座钟搬到了桌上。座钟比我想象的重,抱起来的时候里面的铜质钟摆哐当响了一声。

伯母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我拆后盖,手里择着豆角,一颗一颗地把豆角掰成均匀的小段。

拆开后盖之后,我用棉签轻轻拨了一下齿轮之间的缝隙——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深灰色的,质地很细,像磨碎了的炭粉。

发条盒旁边有一小块地方被擦拭过,铜面上留着不规则的指纹痕迹。我用镊子把卡住齿轮的那一截东西夹出来——是一截细细的线头,深蓝色的,不到一厘米长,缠在了擒纵轮上。

在棉签上摊开的时候,我认出了那种质感:和蒙在摄像头上的那块布是一样的料子。

我把线头放在桌上。伯母掰豆角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东西?”

“线头。卡在齿轮里了。”

她没再问。手里的豆角被掰得咔咔响,每一截都长短一致。她把掰好的豆角拢进盆里,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在座钟旁边绕了一个小弯——她没看那座钟。

我把线头用纸巾包好,放进兜里。

上午十点左右,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是陈猛的——陈猛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的硬度。这阵脚步轻得多,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节奏。

徐家辉拎着一个公文包进来,穿着和昨天同一件深蓝夹克,头发重新梳过,额头上泛着一点油光。“姑婆,我给你带了点东西。”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伯母面前。伯母没接。

“这是什么?”

“拆迁意向书。”徐家辉把信封放在桌上,往伯母的方向推了半寸,“村里让各户先签个字,表示你知情了。不是正式合同,就是个意向。”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抬头写着“徐家村集体建设用地流转意向确认书”,下面表格里房屋面积、宅基地面积、附属设施这几项,数值那一栏都是空白的。

“空表?”

“数据还没核实完。先签个字就行,面积到时候补填。”徐家辉笑了笑,把纸从我手里抽回去。

“先签空表?”我说得很慢。徐家辉脸上的笑容没变,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把脸转向了伯母。

“姑婆,这个事你也知道,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签了。早点签有签字奖励,按人头算,一个人两千。”

“我不缺那两千块钱。”伯母的声音很平静。她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份意向书一眼,手里的豆角还在掰,咔,咔,咔,每一声之间的间隔一模一样。

徐家辉沉默了几秒,把意向书收回公文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行。你再想想。”

他站起来的时候对着伯母笑了笑,那笑意没有延伸到眼睛。他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目光里的温度比刚才降了几度。“航叔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那还挺匆忙的。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跟昨天一样,但手在我肩上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半秒。就是这半秒,让我觉得他的手指有点僵。

他走后,伯母把掰好的豆角端进厨房。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座被拆开后盖的座钟。齿轮还是没有走。不是线头的问题——是发条。这座钟的发条被人拧到了最紧,紧到无法弹开。像是有一只手指在转那根上弦的钥匙时,一圈,一圈,一直转到了拧不动为止。

我把后盖重新装好,把钟放回了原位。

陈猛今天没来。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他隔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回:“今天有活,明天来。”他把纸条上“别再给现金了”那几个字写得很明确——“再”说明这件事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现金”意味着没有转账记录,不留痕迹。对方不想留痕迹。伯母也不想。

下午我在院里清理枣树下堆着的落叶。干到一半,听见院墙外有人说话——是村里两个大婶的声音。

“又来找素琴?”

“还能找谁。这半年他都跑多少趟了。你说他又不是亲侄子,隔这么远的关系,哪来的这么勤快。”

“还不是惦记那房子。”

脚步声走远了。我握着耙子站在原地,耙齿上还挂着一片没碎的枯叶。半年前。半年前开始。

傍晚时分,伯母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铜钥匙。她走到座钟前面,打开玻璃门,把铜钥匙插进发条孔,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住了。她把钥匙拔出来,退后一步,看着那座钟。她的背影绷得很直,后颈上那几根没梳进发髻里的碎发微微发颤。

“伯母?”

她没有回头。“明天你能帮我去镇上取点钱吗?”

我听见“钱”这个字的时候,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纸条还在,陈猛的字还在。别再给现金了。

“取多少?”

“三千。”

“取钱干嘛?”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像是一扇被风吹了很久的门,终于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完全关紧,从门缝里漏出了一点里面的东西。

“想买点药。”她说。这个理由撑不住三秒钟——村里有卫生室,她吃的降压药是免费的慢病药,社区每个月按时送上门。我没有戳穿她,只是说了一声好。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扶住了墙壁。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按在墙上,手指张得很开。“航子,”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我这些年没有麻烦过你吧。”

“没有。从来没有。”

“嗯。”她的手指从墙上慢慢滑下来,“那就好。”

晚上,我再一次检查了后门的摄像头。这一次我搬了梯子爬上去,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镜头。那根橙黄色的橡皮筋还在,深蓝色的布片还在,结打得极有章法——一个完整的死扣。

蒙布的剪口很齐,不是剪刀剪的,切口光滑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布片正中间有一道极浅的褶痕,像是被折过很多次,每次都用手指压得非常平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个被反复使用过的东西。

我把手电筒往旁边的树枝上照了照。摄像头支架下方大概一拃的位置,有一小片树皮被蹭掉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蹭痕是新的,边缘还没氧化变黑。

有人经常爬这棵树——不是爬一次,是反复地、频繁地爬。

我从梯子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踩到了一样东西——一颗烟蒂,被踩扁了,过滤嘴上印着一种本地产的廉价烟的商标。烟头是新鲜的,最多不超过两天。

我不抽烟,伯母家里也没有烟灰缸。我把烟蒂用纸巾包好,放进了兜里。

深夜。后门外青石板又传来被踩动的声响——不是脚步,比脚步更轻,更短促,像一个重物从石板上被拖过去,鞋底蹭着石面发出一声闷闷的摩擦。

我立刻睁眼,躺在黑暗里没有动。然后是后门的门闩——金属在木槽里滑动的声响被压得极低,但夜深到这个地步,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

门闩被轻轻拨开,门轴发出了一声极细的呻吟。

我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赤脚走过堂屋。

后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

我伸手摸了一下门闩,冰凉的,被夜露沾湿了一点,上面凝着细细的水珠。不是从里面被拨开的——是被一根薄片一样的东西从门缝伸进来撬开的,门框上有浅浅的刮痕。

我看向那条通往山脚竹林的小路。路是暗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轻轻关好后门,插上门闩。转身的时候,我差点撞上一个人。

伯母站在堂屋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她的眼睛睁着,不是被惊醒的那种睁,而是一直没有睡的那种睁。眼角上还带着白天没有的潮润。

她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大概五秒。然后她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门锁被从里面反锁上的那一声咔嗒。

窗外起了风。枣树的枝干被吹得咯吱咯吱地响。天气预报本来说未来三天都是晴天,可现在天边那片云的形状像一只扣在地上的碗。

第四章

早饭的时候伯母一句话都没说。她把粥烧得比平时稠,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雪白的一圈,松松地裹着食指,打了一个比昨天整齐很多的结。

“你下午去镇上帮我取钱。”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好。”

吃完饭她洗碗,我站在院子里看天。

昨夜的云已经散了大半,阳光重新露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兜里的纸条,纸已经快要软烂了,被汗水和反复的折叠磨得快要碎开。

我没有去镇上。我在等陈猛。

他是八点多来的。这一次他没有扛扫帚,也没有带剪刀,空着手推开了院门。他的眼皮有些肿,像是一夜没睡好,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

“枣树有几根枝该剪了,你帮我看看。”我找了一把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把梯子架好爬上去,锯了一根斜伸出来的枝干。锯齿咬进木头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猛子。”我说。锯子的声音停了。

“我上周四的监控还没看。录像机好像坏了,屏幕不亮。”

他从梯子上下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小半个头,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和昨天一样轻,像是怕把我砸疼似的。

“你看到没有?”

“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那台机器没坏。昨天我又帮你去看了一眼,硬盘还在录,灯是绿的。”

“那是线松了。”他把锯子靠在枣树树干上,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打火机点了两下没点着,第三下才着了。“航子,”他叫我名字的时候不看我,看的是枣树下面那片被踩实的泥地,“你下午得把那台录像机弄亮。一定要弄亮。”

“你不帮我看看?”

“我今天还有活。”他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那机器不难修,就一根线的事。”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嘴里那根烟的火光一闪一闪的。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我低头看枣树下那个被踩扁的烟头——和我昨晚捡到的那颗是同一个牌子。

我走进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监控录像机在矮柜上,电源指示灯是绿的,一闪一闪。屏幕是黑的,只有极微弱的一层光在表面流淌。我蹲下来看机器背面那排接口——VGA线插得歪了一点,接头和机身的接口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我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接头,只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嗒,屏幕亮了。

先是蓝色,然后跳出九宫格画面。我飞快地找到了最右下角对应后门的那一格——不是黑的,是亮的。后门安安静静地关着,阳光穿过枣树叶子洒了一地碎金。

我把鼠标移动到时间轴上,把画面往回拖。日期一格一格地跳过去。我找到了标注为上周四的文件夹,光标停在上面。

然后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不是砰砰地跳,是那种沉闷的、一拳一拳从胸腔深处敲出来的振动。我点开了上周四的录像。

白天。清晨的阳光照在后门的石阶上,一只花猫从画面里走过。然后是漫长的空白,阳光从左边慢慢挪到右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我把播放速度调到四倍,光影飞一样地流转,直到天色开始转暗。

我调回正常速度。

傍晚。光线变成了一种像被泡过的茶水的颜色,铺在后门的石板路上。五点四十八分,后门的门闩从里面被拨开了。一只满是皱纹的、食指上缠着纱布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推开了门。

是伯母。她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她的脚步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在院子里走路总是微微低着头,步子小而碎。

但这一次她的步伐很有力,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走下一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站在后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垂下眼睛,把后背靠在了门框上。

五点五十分。画面右上方的小路尽头出现了第二个身影。

那个人是从竹林里走出来的。穿深色外套,裤子也是深色的,头上扣着帽子,整个人的颜色都往下沉,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

他走到伯母面前,他们面对面站着,之间有简短的对话,时间不长,只有几十秒。

五点五十二分。

伯母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百元大钞,叠成长方形,被红色的橡皮筋拦腰缠了一圈。

伯母把钱递出去的时候手臂伸得很直,手指张开,纸币在暮色里微微发红。

那个人伸手接过了那卷钱,没有推辞,没有客套,动作快而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五点五十三分。那个人转过身,侧身的那个角度刚好对着摄像头,但低着头,帽檐压得很深,只露出一截下巴的轮廓。

深色外套的左肩位置有一个被磨得发白的印子。

五点五十三分零六秒。后门廊下的感应灯突然亮了。

那个人大概是被这突然亮起的灯光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左手去挡脸。

但灯光已经打在了他的脸上——侧脸,从颧骨到下颚,一整片亮堂堂的光把他的整张侧脸照得清清楚楚。

我猛地凑近屏幕。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