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求求你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九四年腊月,开往深城的绿皮火车上,一个脸色煞白的孕妇拽住我的袖子。

她挺着八个月的肚子,额头上全是虚汗。

我看了眼手里那张托人情才弄到的卧铺票,又看看她脚边那个裂了口的编织袋和一双磨破了的解放鞋。

"大姐,你去睡吧,我年轻,扛得住。"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临下车前,她往我手里塞了个纸条:"半年后来深城找我,我丈夫在招商局工作,也许……也许能帮上你。"

我当时只觉得她是客气话,随手把纸条塞进了军挎包底层。

可我万万没想到,半年后当我穷途末路、拿着这张纸条找上门时,开门的那个男人看到我的第一眼,脸色瞬间铁青。

"你怎么敢来这里?!"

01
那是九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林峰坐在开往深城的绿皮火车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卧铺票。

这张票是我卖了我妈留给我的金戒指才托人弄到的。

那枚戒指是我爸在世时给我妈的,我妈临终前塞到我手里,说:"峰子啊,留着这个,以后娶媳妇用。"

可现在,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哪还敢想娶媳妇的事。

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过道上、厕所门口、座位底下,到处都是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泡面味、脚臭味,熏得人直想吐。

我捂着腰,那是前两个月在厂里搬货时被钢管砸的,到现在弯腰还疼。

国企倒闭那天,我这个八级电焊工也下了岗。

厂长在大喇叭里念完文件,两千多号工人就这么散了。

有人当场就哭了,有人砸了饭盒子,有人坐在地上发呆。

我二十六岁的年纪,正是该闯荡的时候。

听说深城遍地是黄金,只要肯干就有机会。

我就这么带着两千块钱,一个军挎包,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喘息。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孕妇正艰难地在人群中挤过来。

她大着肚子,起码有八九个月了,脸色白得像纸一样,额头上全是虚汗。

手里拎着个破旧的编织袋,袋口还裂了个大口子,能看到里面装着婴儿衣服。

脚上穿着双磨破了的解放鞋,鞋底都快掉了。

身上的棉袄也是洗得发白的,袖口都磨破了。

"哎呦!"

她突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大姐,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声音都在发抖:"没……没事,就是有点站不住了,这火车太挤了……"

我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卧铺票,又看了眼她。

说实话,我心里是真的舍不得。

这票可是我卖了金戒指才托关系弄到的,我腰还有伤,站一路得多难受啊。

"现在的人精着呢,小伙子,别被骗了。"

旁边一个大妈冷冷地说,嗑着瓜子,"说不定是装的,专门骗你这种老实人的座位。我见多了,有的人装孕妇装得可像了。"

孕妇脸一下子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是……"

她想解释,可是太虚弱了,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时,我看见她肚子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啊"地一声,捂住肚子,整个人弯下了腰,脸色更白了。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我姐的脸。

我姐姐当年就是怀孕的时候出了事,胎位不正,难产死的。

那年我十五岁,眼睁睁看着她被抬出产房,身上盖着白布。

姐夫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说:"峰子啊,你姐走了,连孩子都没保住……"

从那以后,我看到孕妇就特别紧张。

"大姐,你快去睡吧。"

我把卧铺票塞进她手里,"我年轻,扛得住,你这样站着太危险了。"

孕妇愣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小伙子,你……你真是个好人啊。"

她哭着说,手都在抖,"我……我不能白要你的票,我给你钱……"

说着就要往我手里塞钱。

我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吧,带孩子得花钱的,我一个大小伙子,站站没事。"

她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皮夹。

那皮夹看起来挺精致的,是牛皮的,还镶着金边,跟她身上破旧的衣服完全不搭调。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用一支派克金笔写下了地址。

我注意到她写字的姿势很标准,字也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透着教养。

不像是普通农村妇女能写出来的。

还有她手腕上有道很淡的疤痕,像是烫伤留下的,但已经很久了。

"半年后,一定要来找我。"

她把纸条塞进我手里,说话的时候特别郑重,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记住,是半年后,不是现在,一定要记住。"

"我丈夫姓周,在市招商局工作……"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和犹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停顿了好几秒,她才接着说:"反正你记住就行,半年后来找我,也许……也许能帮上你。"

说完,她拎着编织袋,踉踉跄跄地往卧铺车厢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我低头看了眼那张纸条,上面写着:深城市府大院5栋302室,江雨晴。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很工整,像是练过书法的。

"小伙子,你可别做梦了。"

那个大妈又开口了,语气里全是嘲讽,"招商局的人会帮你?做什么梦呢!人家那是客气话,你还当真了?"

旁边有个中年男人也跟着说:"就是,这年头,谁管谁啊?说不定她转头就把纸条扔了,根本不记得你。"

我没理他们,把纸条仔细地叠好,塞进军挎包最里层。

心里想着,她这么郑重其事的,应该不是假话吧。

可她为什么一定要强调"半年后"呢?为什么不能现在去?

为什么穿得那么寒酸,却用着派克金笔,拿着那么精致的皮夹子?

那个皮夹子看起来起码要好几百块钱啊。

还有她说话的语气、写字的姿势,都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妇女。

火车一路南下,我站在车厢连接处,靠着墙打盹。

整整二十八个小时,腰疼得要命,腿都站麻了,脚肿得鞋都快穿不下了。

中途停靠的时候,我买了两个馒头,就着开水啃完了。

旁边有个老乡看我可怜,分给我半根香肠。

"小伙子,也是去深城闯荡的?"

老乡问我。

我点点头:"嗯,厂子倒了,没活干了。"

老乡叹了口气:"都一样啊,我们那儿的纺织厂也倒了,几百号工人都下岗了。"

"听说深城好找工作,就过去碰碰运气。"

到深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我拎着军挎包走出车站,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心里又兴奋又忐忑。

到处都是工地,塔吊林立,轰隆隆的机器声不绝于耳。

街上的霓虹灯还没熄,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穿着喇叭裤、烫着卷发的年轻人从我身边走过,说着我听不太懂的粤语。

这就是深城啊,传说中遍地是黄金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找工作。

02

深城的繁华和残酷,我是一天一天体会到的。

第一个月,我住在火车站附近的小旅馆,五十块钱一晚。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找工作,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

我去了三十多家工厂,港资的、台资的、民营的,全都去了。

没一个要我的。

第一家港资厂,我在门口排了三个小时的队。

人事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多大了?"

"二十六。"

我赶紧说。

"太老了。"

人事摆摆手,连简历都没看,"我们要十八到二十二的,你超龄了,下一个。"

我急了:"可是我有技术啊,我是八级电焊工,在厂里当过技术骨干,我手艺好……"

"会电焊的多了去了。"

人事不耐烦地打断我,"我说了,你超龄了,听不懂吗?下一个!"

我被保安推出了门。

站在厂门口,看着那些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小伙子进进出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二十六岁,在老家正是当家的年纪,怎么到这儿就成了老人了?

第二家台资厂倒是愿意要我,但要求会看图纸。

"你会看机械制图吗?"

人事问我。

我摇摇头:"我只会实操,看图纸这个……没学过。"

"那不行。"

人事说,"我们这儿都要会看图的,你回去学学再来吧。"

我问哪儿能学,人事说要去夜校,学费要两千块。

两千块?那是我全部的家当啊。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一家接一家地碰壁。

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嫌我没文凭,要么嫌我不会看图纸。

有个小作坊倒是愿意要我,我说一个月要八百块。

包工头直接骂我:"八百?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这儿三百,爱干不干!"

"三百块怎么活啊?"

我说,"房租都不够。"

包工头冷笑:"不够?那你去找八百的啊!找不到再来求我,我还不一定要你呢!"

钱花得飞快。

五十块一晚的旅馆住了半个月,我就搬到了二十块一晚的大通铺。

一个房间挤十几个人,上下铺,臭袜子的味道能熏死人。

晚上睡觉,旁边那个人打呼噜,声音像打雷一样。

还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踩着我的脸就过去了。

又过了一个月,我身上只剩三百多块钱了。

只能住十块钱一晚的地下室防空洞,潮湿阴冷,墙上都是霉斑。

晚上有老鼠跑来跑去,还咬坏了我的挎包。

我躺在潮湿的床板上,看着发霉的天花板,心里说不出的绝望。

当初下岗的时候,厂长说:"年轻人,到南方去闯闯吧,那边机会多。"

可现在,机会在哪儿呢?

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个活。

那是个建筑工地,包工头姓刘,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发亮。

"你真会电焊?"

刘包工头问我。

"会,我是八级技工。"

我赶紧说,"不信你让我试试。"

刘包工头让我焊了一段钢筋,看了看焊口,点点头:"还行,手艺不错。"

"工地正在盖高楼,需要焊外墙的承重结构,一天八十块,干不干?"

八十块!

我高兴坏了,一天八十,十天就八百啊。

"干!我干!"

我使劲点头。

刘包工头带我去了工地,是栋正在建的十二层高楼。

"从三楼开始焊,一直焊到顶。"

刘包工头说,"脚手架已经搭好了,你上去干活,注意安全。"

我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

站在三楼往下看,心里还是有点发怵的。

但想到一天八十块,我咬咬牙就开始干了。

焊枪一点燃,火花四溅,我整个人都专注了起来。

焊承重结构可不能马虎,这关系到整栋楼的安全。

我小心翼翼地焊着每一道焊缝,确保焊透、焊实。

第一天干到晚上九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但心里是高兴的,终于有活干了。

第二天继续干,手上磨出了水泡,也顾不上疼。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焊一根横梁。

突然,脚下的脚手架"咔嚓"一声。

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往下掉了。

"啊——"

我大叫一声,重重地摔在下面的沙堆上。

后背先着地,整个人都摔懵了。

腰上的旧伤当场就复发了,疼得我冷汗直冒。

左手也摔骨裂了,肿得跟馒头一样。

刘包工头跑过来看了一眼:"哎呦,摔得不轻啊。"

"快送医院!"

我疼得说不出话来。

刘包工头把我送到附近的小诊所,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

"腰部软组织挫伤,左手骨裂,得打石膏。"

医生说,"医药费一百二。"

我疼得直咧嘴,问刘包工头:"老板,医药费你出吧?"

刘包工头脸一沉:"凭什么我出?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可是是脚手架断了……"

我说。

"脚手架断了?有证据吗?"

刘包工头冷笑,"我看是你自己没站稳吧?再说了,你上去之前我不是说了让你注意安全吗?"

"工钱呢?"

我咬着牙问,"我干了三天,两百四十块……"

"工钱?"

刘包工头掏出钱包,数出一百二十块扔在桌上,"三天两百四,减去医药费一百二,还剩一百二,给你了。"

"可是医药费不是应该你出吗?"

我急了。

"我出?"

刘包工头冷笑,"我还说你耽误我工期,该赔我钱呢!一百二,爱要不要,不要拉倒!"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坐在诊所门口,看着手上的绷带,眼泪差点掉下来。

身上只剩一百八十块了。

左手疼得要命,腰也直不起来,这可怎么办啊。

我能干什么?去哪儿找工作?

医生给我打完石膏,叮嘱我:"至少要休息一个月,不能干重活。"

一个月?

我哪有钱休息一个月啊。

我拖着伤腿走出诊所,在街头坐了一整夜。

深城的夜晚很冷,风吹在身上像刀割一样。

街上还有很多人,穿着光鲜的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过。

我缩在墙角,觉得自己像个废人。

第二天,我实在撑不住了。

找了个天桥底下躺着,这样至少不用花钱。

我翻出那个皱巴巴的军挎包,想看看还有什么能卖的。

翻着翻着,就看到了那张纸条。

江雨晴,深城市府大院5栋302室。

半年后来找我。

我数了数日子,从火车上遇到她到现在,才四个半月。

还差半个月。

她会不会觉得我是骗子?

会不会根本就忘了我这个人?

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

反正,总不能在天桥底下等死啊。

03

我拖着伤腿,在深城的街道上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找到深南大道的市府大院。

大门口站着两个门卫,穿着制服,腰板挺得笔直,一脸严肃。

我身上的衣服都脏了,手上还缠着绷带,看起来像个乞丐。

"站住,干什么的?"

门卫拦住我,上下打量,眼神里全是怀疑和嫌弃。

"我……我找人。"

我掏出那张纸条,手都在抖,"我找江雨晴。"

门卫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

然后他放下电话,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你真认识江雨晴?"

门卫问。

"认识,在火车上遇到的。"

我赶紧说,"她怀着孕,我把卧铺票让给了她,她让我半年后来找她……"

"半年后?"

门卫打断我,"现在才多久?"

"四个半月。"

我说,"可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受伤了,找不到工作……"

门卫摇摇头,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什么?"

我没听清。

"没什么。"

门卫摆摆手,"进去吧,5栋在左边,自己找。"

我走进大院,心里更加忐忑不安了。

什么叫"又是一个"?

难道之前还有人拿着江雨晴的地址来过?

大院里特别安静,完全不像外面那么嘈杂。

林荫道两旁是整齐的红砖小楼,每栋楼前都种着花草。

地面干干净净的,连片树叶都没有。

几个穿着干部服的人从我身边走过,看到我的样子,都皱起了眉头。

我低着头,快步走到5栋楼下。

爬上三楼,走廊里铺着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

我站在302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

心脏跳得特别快,手心全是汗。

"咚咚咚。"

我敲了门。

脚步声响起,门开了。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着金丝眼镜。

他看起来很有气质,眉宇间有股子精英的派头。

但他看到我的第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脸色瞬间变了,从惊讶变成了铁青。

"你是谁?"

他的声音很冷,带着明显的敌意。

"我……我找江雨晴。"

我赶紧说,"我是在火车上……"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往前一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怎么敢来这里?!谁让你来的?!"

我整个人都被吓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好心帮了他老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是……大哥,你听我说……"

我连忙解释,"我在火车上遇到江雨晴,她怀着孕,我把卧铺票让给了她,她给了我这个地址……"

我赶紧掏出那张纸条。

周建国一把抢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到上面的字迹,他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见过我妻子?"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什么时候见的?在哪儿见的?"

"四个多月前,在开往深城的火车上。"

我说,"她怀着孕,脸色很不好,站都站不稳了,我就把卧铺票让给了她……"

"四个多月前?"

周建国打断我,声音都变了,"她当时……她当时说什么了?还做什么了?"

"她就是让我半年后来找她……"

我说。

"半年后!"

周建国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才四个半月!你等不及了是吗?!"

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我是遇到点困难……"

我说,"我受伤了,找不到工作,身上只剩一百多块钱了……"

周建国死死盯着我,反复追问:"她当时还说了什么?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你确定你不认识她?"

"没有啊,就给了这张纸条。"

我说,"我真不认识她,就是在火车上偶然遇到的……"

"偶然?"

周建国冷笑了一声,眼神里全是怀疑,"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偶然?"

"她当时跟你说,她丈夫在招商局,对吗?"

他问。

我点点头。

"她还说什么了?"

他继续追问,"关于我,关于她,关于孩子,她还说什么了?"

"没……没有了。"

我说,"她就是说半年后来找她,也许能帮上我……"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眼神阴晴不定。

他看着我的样子,看着我手上的绷带,又看了看那张纸条。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

"林峰。"

我说。

"从哪儿来的?"

"北方,原来在国企当电焊工,厂子倒了,我就下岗了……"

我老实交代。

周建国又问了我很多问题,问我家里情况,问我为什么来深城,问我怎么受的伤。

我一一回答,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听完,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眼神还是很复杂。

"我不管你是真的不认识她,还是装的。"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里不欢迎你。她说的是半年后,现在还不到时候。"

"半个月后再来!"

说完,他"嘭"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好心帮了他老婆,他为什么这么生气?

他为什么反复强调"半年后"?

他为什么问我是不是认识她?

他为什么说"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偶然"?

江雨晴到底是什么人?

她和周建国之间,到底有什么秘密?

我在大院门口坐了一整夜。

手伤越来越疼,开始发烧,浑身发冷。

身上只剩十五块钱了,连吃饭都成问题。

第二天傍晚,我实在撑不住了。

看到周建国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干部服,手里拿着公文包。

我直接冲上去,"扑通"一声跪下了。

"周科长,求求你,给我口饭吃吧。"

我哭着说,"我真的没地方去了,我手受伤了,腰也伤了,找不到活干,身上只剩十几块钱了……"

周围的人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的。

有人小声议论:"这谁啊?怎么在大院门口跪着?"

"不知道,看样子是来求人办事的。"

"现在这种人多了,都想走后门……"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黑了,看了看周围,咬着牙说:"起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跟我走!"

他带我离开大院,走了好几条街,才停下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我已经说了,半个月后再来!"

"可是我等不了半个月了。"

我说,"我身上只剩十几块钱,连吃饭都成问题,我手受伤了,没法干活……"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看着我手上的绷带,又看了看我的样子。

"行。"

他突然说,"跟我走。"

他带我去了局里的后勤科。

"老李。"

他对后勤科长说,"这个人从今天起在锅炉房干活,包吃住,一个月三百,先干半个月看看。"

后勤科长看了我一眼,有点犹豫:"周科,这……"

"就这么定了。"

周建国说完,转身就走了。

看都没再看我一眼。

后勤科长叫李明,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

"小伙子,你跟周科是什么关系?"

他问我。

"没……没什么关系。"

我说,"我就是……遇到点困难,来求他帮忙……"

李科长摇摇头:"周科这个人不好说话的,他能帮你,算你运气好。"

"不过……"

他顿了顿,"锅炉房的活可不好干,你确定能行?"

"能行!"

我使劲点头,"只要有口饭吃,什么活我都能干!"

李科长带我去锅炉房。

一进门,热浪扑面而来,温度起码有四十度。

里面又闷又热,到处是煤灰,墙壁都被熏黑了。

"每天要烧五吨煤,保证全局的供暖。"

李科长说,"早上五点开始烧,晚上十点收工。就你一个人干,吃饭去食堂打,睡觉就睡旁边那个储藏间。"

我看了眼那个储藏间。

也就五六平米,里面堆满了杂物,只有一张破木板床,连被子都没有。

"被子自己去后勤领。"

李科长说,"工资每个月月底发,先干半个月,表现好再说。"

"好,谢谢李科长!"

我感激地说。

李科长走之前,又补了一句:"这活之前三个人都干不满一周就跑了,你好自为之吧。别到时候又来找我哭。"

当天晚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来锅炉房找我。

他姓张,是局里的退休工人,返聘回来帮忙的。

"小伙子,你得罪周科长了?"

老张递给我一瓶水,小声问,"要不然怎么会让你干这个活?这可是全局最苦最累的活。"

"我……我也不知道。"

我苦笑,"我就是帮了他老婆一次,他好像很生气。"

"帮了他老婆?"

老张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很奇怪,"你见过他老婆?"

我点点头,把火车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张听完,脸色变得很复杂。

"小伙子,这里面的事,很复杂。"

他压低声音说,"你别多问,好好干活就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是……"

我想问什么。

"别问了!"

老张打断我,"我也是为你好。周科长不是好惹的,你安安分分干活,别惹事,明白吗?"

我点点头。

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到底是什么事,让所有人都这么忌讳?

江雨晴到底是谁?

她和周建国之间,藏着什么秘密?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早上五点就开始烧锅炉。

铲煤、添火、清灰,一刻不停。

手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每次铲煤都疼得要命,石膏都被汗水浸湿了。

腰也疼,弯腰铲煤的时候,腰像要断了一样。

但我咬牙坚持着。

好歹有口饭吃,有地方睡,总比在天桥底下强。

锅炉房的工作比我想象的还要辛苦。

每天要铲五吨煤,一铲一铲地往炉子里填。

火烧得旺的时候,温度能到五十度,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流。

衣服每天都湿透好几次,晚上洗了,第二天早上还没干,又要接着穿。

煤灰到处飞,鼻孔里、耳朵里、头发里,全是黑的。

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用凉水冲半天,才能把身上的煤灰洗掉一点。

但最难受的是孤独。

整个锅炉房就我一个人,从早到晚,没人说话。

只有炉火呼呼的声音,和铁锹铲煤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想,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这儿度过了吗?

26岁,正是该闯荡的年纪,却被困在这个黑乎乎的锅炉房里。

奇怪的是,周建国每隔两三天就会"路过"锅炉房。

他从来不进来,就站在门口,看我干活。

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站着,看个几分钟,然后走了。

有一次,我正在铲煤,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抬头一看,又是周建国。

他站在门口,背着光,脸看不清楚。

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看。

"周科长。"

我放下铁锹,擦了擦汗,"您……有什么事吗?"

他没说话,又看了我几眼,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我听到他在门口打电话。

"……我在确认,到底是不是巧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如果真是她安排的,那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必须搞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我心里一紧。

他在怀疑我?

怀疑我什么?

怀疑我不是偶然遇到江雨晴的?

可我真的是偶然遇到的啊,我跟江雨晴根本不认识。

后勤科的李科长也找过我一次。

"小林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干活,别乱打听,别乱说话。明白吗?"

"李科长,我没乱说话啊。"

我赶紧说。

"我知道。"

李科长说,"我是提醒你,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行了,千万别往外说。"

"尤其是周科长的事,还有他家里的事,你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明白吗?"

我点点头。

心里却更加疑惑了。

周建国的家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忌讳?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的手伤基本好了,石膏也拆了。

腰还有点疼,但不影响干活了。

李科长找我谈话,说我表现不错,可以继续留下来。

工资还是三百块,包吃住。

虽然钱不多,但起码稳定。

我也就安心干了下去。

一天深夜,我烧完最后一炉煤,准备睡觉。

储藏间太乱了,我想整理一下。

搬开一堆杂物的时候,发现墙角有块地砖是松动的。

我好奇地翘开一看,下面居然藏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已经生锈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面还有一把小锁,但锁已经锈烂了,轻轻一掰就开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有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封信。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

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笑得很温柔,怀里的婴儿才几个月大。

背面写着:雨晴,1989年春。

我心一跳。

江雨晴?

这是江雨晴?

我仔细看照片上的女人,虽然年轻了一些,但确实跟火车上那个孕妇有几分相似。

尤其是眼睛,很温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第二张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

年轻的周建国、那个抱孩子的女人,还有一个陌生男人。

三个人站在海边,背后是椰子树和沙滩,笑得很开心。

那个陌生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很帅气,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和江雨晴站得很近,江雨晴的头几乎靠在他肩上。

周建国站在旁边,笑容有点僵硬。

第三张,是那个陌生男人的单人照。

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一栋高楼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背后写着:志明,1988年于香港。

志明?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他和江雨晴站得那么近?

为什么周建国的笑容那么僵硬?

我翻开那封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

"建国,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不能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不能让他背负那些他不该背负的东西。"

"我会离开深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请你原谅我,也请你忘记我。"

"雨晴,1989年5月。"

我看完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孩子?什么孩子?

江雨晴离开深城了?

她为什么要离开?

她说的"那些不该背负的东西"是什么?

正看得入神,储藏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周建国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在翻什么?"

我吓得手一抖,东西全掉在地上了。

照片散落一地,那封信也飘到了地上。

周建国看到那个铁盒子,整个人愣住了。

他慢慢走进来,弯腰捡起照片。

手都在发抖。

看到第一张照片,他的眼眶红了。

看到第二张,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看到第三张,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捡起那封信,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泪掉了下来。

储藏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炉火呼呼的声音。

我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周建国才开口。

"火车上的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都哑了,"她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啊。"

我赶紧说,"她只给了我地址,其他什么都没说。"

"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回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和绝望,"她有没有说……她还记得我吗?"

我摇摇头。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把照片和信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

他抱着盒子,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听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威胁,"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烧锅炉了。"

"到我办公室来,给我当助理。"

我整个人都傻了:"啊?"

"但你要答应我。"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绝对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江雨晴,包括你在火车上遇到她的事,包括今天晚上看到的这些东西。"

"如果你敢说出去……"

他顿了顿,"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深城待不下去,明白吗?"

我使劲点头,心里却更加不安了。

江雨晴五年前就离开了深城?

那她为什么要回来?

那个孩子是谁的?

那个叫志明的男人是谁?

他和江雨晴是什么关系?

周建国为什么要哭?

他到底在怕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我就从锅炉工变成了周建国的助理。

工资涨到八百块,搬进了招商局的单身宿舍。

宿舍虽然不大,但比储藏间强太多了。

有床有桌子,还有独立的卫生间,简直像天堂一样。

整个局里的人都在议论。

"那小子谁啊?怎么突然当了周科的助理?"

"不知道,听说是周科亲自提拔的。"

"该不会是周科的什么亲戚吧?"

"不像啊,我看他土里土气的,像是从乡下来的。"

"那就奇怪了,周科平时那么高冷,怎么会帮这种人?"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记录会议、跑腿办事。

虽然累,但比烧锅炉强太多了。

慢慢地,我发现周建国手头有个大项目。

一家香港公司要在深城投资建厂,做电子加工的,投资额五千万港币。

这在94年可是个大数目。

整个局里都很重视这个项目,局长都亲自过问了好几次。

香港公司的代表姓林,全名林志明,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带着港腔。

他很有派头,走路带风,每次来局里,都有专车接送。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项目洽谈会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局长、副局长、各个科室的科长都在。

林志明坐在主位上,周建国坐在他旁边。

我坐在角落里记录会议内容。

"周科长,这个项目我们林氏集团是很有诚意的。"

林志明说,声音很有磁性,"五千万港币,在深城建一个电子加工厂,预计能解决两千人的就业。"

"林总,我们深城也很欢迎你们的投资。"

局长笑着说,"有什么需要,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就好。"

林志明笑了笑,突然转头看向周建国,"对了,周科长,尊夫人身体可好?"

周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

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劳烦关心,她……她很好。"

他的声音都有点抖。

"那就好。"

林志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些旧事……还是不提为好,你说是吧?"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局长和副局长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有疑惑。

其他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却在想。

这个林志明,就是照片上那个"志明"吧?

他和江雨晴,还有周建国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旧事"是什么?

为什么周建国听到这话,脸色这么难看?

会议结束后,周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

"刚才林总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盯着我问。

我点点头。

"忘掉。"

他说,"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明白吗?"

我点点头。

"好好干活。"

他说,"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你。"

接下来的几天,我发现周建国和林志明的关系很微妙。

表面上,他们是合作伙伴,谈项目、签合同,一切都很正常。

但私下里,周建国对林志明很忌惮,甚至有点害怕。

每次林志明来,周建国都会特别紧张,说话都小心翼翼的。

有一次,林志明提出要修改合同条款,明显对深城这边不利。

局长想拒绝,周建国却劝局长答应了。

事后,局长把周建国叫到办公室,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

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周建国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又过了几天,林志明约周建国吃饭。

周建国让我开车送他去。

到了酒店门口,林志明已经在等了。

"周科长,准时啊。"

林志明笑着说。

"林总,您太客气了。"

周建国陪着笑脸。

"对了。"

林志明突然说,"我听说最近深城来了不少外地人,都是下岗工人,来找机会的。"

周建国愣了一下:"是……是有不少。"

"你这个助理,也是外地来的吧?"

林志明看向我,眼神很锐利。

我心里一紧。

"是……是我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周建国赶紧说,"厂子倒了,没活干,我就让他来帮忙。"

"哦?"

林志明笑了笑,"那还真是巧啊。"

他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走吧,进去说。"

两个人进了酒店,留我在车里等。

等了三个多小时,周建国才出来。

他脸色通红,明显是喝多了。

上车后,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回局里。"

他说。

我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他。

他的眼角有泪痕。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喝醉了之后,偷偷哭了。

06

一个周五晚上,周建国让我加班整理合同。

"这份合同很重要,明天要交给林总。"

他说,"你仔细核对一下数字,不能有错。"

我点点头,开始逐字逐句地检查。

九点多的时候,周建国接了个电话。

我听到他说:"什么?你……你怎么……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峰,你先回去吧。"

他对我说,"这里我自己弄。"

"可是……"

我想说还没检查完。

"我说让你回去!"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听不懂吗?"

我赶紧收拾东西离开。

走到楼梯间的时候,我发现水杯忘在办公室了。

返回去拿,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说话声。

透过门缝,我看到周建国的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背对着门,但身形我很熟悉。

"……你不该回来的,真的不该回来……"

周建国的声音很压抑,带着明显的痛苦。

"我也不想回来。"

女人的声音我很熟悉,正是江雨晴,"但我必须回来,孩子需要做手术,我需要钱……"

"我可以给你钱!"

周建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要多少我都给你!但你不能出现在深城!如果让林志明知道你回来了……"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江雨晴打断他,"但我发誓,我只是需要钱,其他什么都不要。"

"你知道?"

周建国苦笑,"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五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林志明发现什么。"

"他的每一个项目,我都要答应,不管条件多苛刻。"

"因为我欠他的,我欠他一个真相!"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江雨晴的声音也提高了。

"我……"

周建国沉默了。

"因为你怕。"

江雨晴说,"你怕失去这份工作,怕失去前途,怕失去一切。"

"是!我怕!"

周建国吼道,"我辛辛苦苦奋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我凭什么要为你的错误买单?"

"那孩子……"

江雨晴的声音哽咽了。

"那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建国冷冷地说。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需要五十万。"

江雨晴终于开口,"孩子要做心脏手术,医生说最多还能撑半年。如果不做手术……"

"五十万?"

周建国惨笑,"你知道我一年工资才多少吗?你让我去哪儿找五十万?"

"我知道你有办法。"

江雨晴说,"林志明的项目,回扣肯定不少。"

"你……"

周建国愤怒了,"你在威胁我?"

"我没有。"

江雨晴说,"我只是陈述事实。建国,我求你了,看在我们曾经是夫妻的份上……"

"别提夫妻!"

周建国打断她,"你背叛我的那一刻,我们就不是夫妻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江雨晴问,"这五年,你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婚?"

周建国沉默了。

"因为你还爱我,对吗?"

江雨晴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爱?"

周建国苦笑,"你配吗?"

江雨晴突然转身。

我看清了她的脸。

跟火车上相比,她瘦了很多,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

但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

"我知道我不配。"

她说,"但孩子是无辜的,他需要活下去。"

"建国,我求你了,帮帮我,帮帮孩子……"

周建国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你走吧。"

他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可以等。"

江雨晴说,"但孩子等不了太久了,医生说……"

"我说了我需要时间!"

周建国吼道,"你先走!"

江雨晴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我赶紧躲开,藏在楼梯间的拐角。

看着她从办公室出来,一个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捂着脸哭了。

我站在楼梯间,整个人都懵了。

原来,那个孩子不是周建国的?

那孩子是谁的?

是林志明的吗?

所以周建国这五年一直在还林志明的"人情"?

可如果孩子是林志明的,为什么江雨晴不去找林志明要钱?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过了很久,我才鼓起勇气回到办公室门口。

轻轻敲门。

"进来。"

周建国的声音很疲惫。

我推门进去,看到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正是那张江雨晴抱着孩子的照片。

看到我,他赶紧把照片收起来。

"水杯忘拿了。"

我小声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拿起水杯,准备离开。

"林峰。"

他突然叫住我。

我转过身。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吗?"

他盯着我问。

我摇摇头:"没……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很复杂。

"坐下吧。"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看到了,也听到了。"

我心里一紧,站着不敢动。

"坐下!"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只好坐下。

"我现在需要信任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和绝望,"而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局外人。"

他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他说。

07
"1989年,我刚调到招商局。"

周建国开始讲,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一年我28岁,意气风发,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江雨晴是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的妻子。"

"我们结婚两年了,感情一直很好,至少我是这么以为的。"

"那一年,林志明来深城投资。"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我们在香港读的中学,后来他留在了香港,我回了内地。"

"他来深城的时候,我负责接待他。"

"我很高兴,以为我们能重续童年的友谊。"

"我把他介绍给雨晴,三个人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周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曾经是恋人。"

"大学的时候,雨晴和林志明在一起过。"

"分手是因为林志明要去香港发展,而雨晴想留在内地。"

"我不知道这些,雨晴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一年,他们旧情复燃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眼眶红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雨晴怀孕了,三个月。"

"她哭着跟我坦白,说她不确定孩子是谁的。"

我整个人都震住了。

"我当时……"

周建国惨笑,"我当时恨不得杀了她,杀了林志明。"

"但我不能。"

"林志明的项目对我的仕途很重要,局里都在看着。"

"如果闹大了,我的前途就毁了。"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我跟雨晴说,我们可以假装孩子是我的,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但雨晴说,她不能这么做。"

"她说孩子是无辜的,她不想让孩子背负这样的秘密长大。"

"所以她选择离开。"

"她说她会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

"她让我忘记她,忘记这一切。"

"但她没跟我离婚,说是给我留点面子,毕竟我是干部,离婚影响不好。"

周建国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五年,我一直在还林志明的人情。"

"他的每一个项目,不管条件多苛刻,我都答应。"

"因为我以为,孩子是他的。"

"我以为,只要我答应他的条件,他就不会揭穿这件事。"

"可现在……"

他看着我,"现在雨晴回来了。"

"她说孩子需要做手术,需要五十万。"

"可是……"

他顿了顿,"我哪有五十万啊?"

"这五年,我确实收了一些回扣,但都用来还债了,还有供孩子上学……"

"什么孩子?"

我问。

"我前妻的孩子。"

周建国说,"我们离婚后,孩子判给了她,但我每个月要给抚养费……"

"前妻?"

我更懵了。

"江雨晴是我第二任妻子。"

周建国说,"我第一任妻子是我在老家的青梅竹马,后来性格不合,离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还前妻的抚养费,还林志明的人情,根本存不下钱。"

"现在雨晴要五十万,我上哪儿去找?"

"那……那您准备怎么办?"

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不知道。"

周建国摇摇头,"如果我不给,孩子可能会死。"

"虽然我不确定孩子是不是我的,但……他毕竟是雨晴的孩子。"

"可如果我给,我就得继续从项目里拿回扣,那就是违法乱纪啊……"

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痛苦和挣扎。

"林峰,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志明带着两个保镖站在门口。

他脸色阴沉,眼神冰冷。

"周科长,谈得很开心啊?"

他冷笑着走进来,看了看我,"这位就是你那个远房亲戚?那个'好心人'?"

周建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林总,您怎么来了?"

他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我怎么来了?"

林志明冷笑,"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在背后干什么呢。"

他走到周建国面前,一把抓住他的领子。

"我刚接到一个消息,很有意思。"

"江雨晴昨天去了市一医院,给一个五岁的孩子办理了手术预约。"

周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猜,医院登记的孩子父亲是谁?"

林志明拿出一张医院登记表,摔在桌上。

"周建国!"

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五年,你一直在骗我!"

"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我的,对不对?"

"江雨晴当年是骗我的!"

周建国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想知道真相?"

"那好……"

他突然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决绝和疯狂。

"林峰,把抽屉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拿出来。"

我愣住了:"什么鉴定报告?"

"我一周前刚做的。"

周建国惨笑,"关于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颤抖着打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手都在抖。

里面竟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