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的深秋,北方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

周卫国独自坐在老屋的阁楼里,面前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很沉,在阁楼的角落里放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今天是萧雅的忌日。

每年这一天,周卫国都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不吃饭,就这么一个人枯坐到天亮。

陈怡理解他,从不过问,只是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等他什么时候想吃了再端上来。

周卫国今年五十二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从中央军校的热血学员,到抗日战场上的铁血团长,再到如今一个普通的退休干部。

战场上的伤疤早就结痂了,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枪伤刀伤,他从来不当回事。

可心里那道关于萧雅的伤口,三十年了,从来没有愈合过。

他伸手擦去箱盖上的灰,铜锁早已锈迹斑斑。

这是萧雅的遗物箱。

当年南京沦陷,他带着残部撤退,冒着枪林弹雨让人把这个箱子抢了回来。

为了这个箱子,牺牲了两个弟兄。

箱子里装着萧雅的几件衣裳、一把梳子、几本她爱看的书,还有那枚他贴身带了三十年的铂金戒指。

戒指原本一直挂在他脖子上,用一根红绳串着,贴着心口的位置。

三年前的一个夜里,那根红绳突然断了。

周卫国当时正在睡觉,迷迷糊糊听见一声轻响,伸手一摸,绳子断成了两截,戒指滚落在枕头边。

他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是个不祥的兆头。

第二天,他就把戒指收进了这个箱子里,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想再看看那枚戒指。

周卫国费了好大劲才把锈死的铜锁撬开。

锁芯咔嚓一声断裂,铁锈的碎屑簌簌落下。

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三十年前的记忆。

萧雅的那件藕色旗袍叠放在最上面,整整齐齐的,像是昨天刚洗过。

周卫国的手开始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把旗袍拿起来,凑到脸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三十年,连气味都消散干净了。

他记得萧雅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她最喜欢的香水。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樟木的味道和岁月的尘土。

周卫国把旗袍放在一旁,继续往下翻。

几本泛黄的书,书页已经脆得像要碎掉。

一把断了两根齿的木梳,是他当年送给萧雅的生日礼物。

一方绣着兰花的手帕,角上绣着一个小小的"雅"字。

最底下,是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戒指就躺在锦盒里。

周卫国把锦盒捧在手心,盯着看了很久。

锦盒的红色丝绒早已褪成了暗褐色,边角磨损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盒盖。

铂金戒指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他们的订婚戒指。

当年他去德国留学前,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

那时候他还是个穷学生,家里给的钱只够生活费,他硬是省吃俭用攒了大半年,才买下这枚戒指。

萧雅戴了整整四年,从不离身。

直到南京城破的那个傍晚,她把戒指摘下来,塞进他的手心。

周卫国把戒指取出来,想戴在小指上试试还合不合适。

就在他把戒指举到眼前的那一瞬间,手一滑,戒指脱手而出。

"叮"的一声脆响。

戒指落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到了墙角的阴影里。

周卫国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去捡。

他蹲下身,在昏暗的角落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在一块翘起的地板缝里找到那枚戒指。

当他把戒指捡起来的时候,愣住了。

戒指的内环朝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夕阳下,他看见内环上有一道清晰的缝隙。

这道缝隙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三十年来,他无数次抚摸这枚戒指,无数次把它贴在心口,从来没有发现这道缝隙的存在。

周卫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把戒指凑到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查看。

那不是普通的缝隙。

那是一道极其精细的接缝,几乎与戒指内环完全贴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枚戒指的内环,是可以打开的。

周卫国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手指开始剧烈颤抖,连握住戒指都有些费劲。

他在箱子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根萧雅当年用来绣花的细针。

针尖插进那道接缝,轻轻一拨。

"咔"的一声轻响。

戒指的内环像花瓣一样向两侧展开,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

夹层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里面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卷成一个细小的纸卷。

周卫国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个纸卷。

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小心翼翼地把纸卷取出来,缓缓展开。

纸片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

上面的字迹是用极细的笔尖写的,密密麻麻,却依然清晰可辨。

那是萧雅的笔迹。

周卫国太熟悉这个笔迹了。

萧雅写字有个习惯,喜欢把撇拉得很长,收笔的时候有个小小的上挑。

这个习惯,他们相恋四年,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周卫国把纸片凑近眼前。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照在纸片上,那行字一个一个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随着他看清那些字的内容,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这不可能。"

他听见自己发出一个嘶哑的、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周卫国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眼泪夺眶而出。

萧雅用生命藏起来的那几行字,让这个战场上从不屈服的老兵,在阁楼昏暗的角落里崩溃流涕。

三十年了。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

萧雅当年离开时托付给他的这枚戒指里,藏着她隐瞒了一辈子的真相。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阁楼里陷入一片昏暗。

周卫国跪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

他的思绪被拉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一年是一九三七年,他二十二岁。

那时候的周卫国还是中央军校的学员,年轻气盛,意气风发。

他和萧雅的相识,是在一场慈善晚宴上。

那是南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们办的宴会,说是为前线将士募捐。

周卫国的父亲周继先是国民政府的官员,硬拉着他去应酬。

周卫国最烦这种场合,满屋子都是推杯换盏、攀附权贵的人,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闷酒。

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萧雅。

萧雅穿着一件素净的白色旗袍,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望着窗外的月亮。

整个宴会厅里莺莺燕燕、觥筹交错,只有她一个人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周卫国被她吸引住了。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这位小姐,一个人坐着不闷吗?"

萧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周卫国记了一辈子。

萧雅的眼睛很亮,像是两汪清泉,却又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

她冲他笑了笑,声音很轻。

"不闷,我习惯了。"

周卫国愣了一下,追问道:"习惯什么?"

萧雅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习惯一个人。"

周卫国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

"那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我陪你。"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萧雅也愣了,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人真有意思,我们才刚认识。"

周卫国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叫周卫国,中央军校第十期的学员,你呢?"

萧雅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我叫萧雅,萧家布行的女儿。"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周卫国说起自己的理想,说想投笔从戎、保家卫国。

萧雅静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

她问他为什么想当兵,问他怕不怕死,问他觉得这场仗能打赢吗。

周卫国一一回答,越说越起劲。

他发现萧雅不像普通的大家闺秀,她懂很多东西,对时局、对战争都有自己的见解。

那天晚上分别的时候,周卫国壮着胆子问:"萧小姐,我能再见你吗?"

萧雅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若想见,自然能见。"

从那以后,周卫国就像着了魔一样,隔三差五就往萧家跑。

萧雅的父亲萧老爷子早年丧偶,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对她宠爱得很。

萧老爷子第一次见到周卫国的时候,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皱着眉头问:"你就是那个天天往我家跑的臭小子?"

周卫国挺直了腰杆,大声回答:"报告,我是中央军校学员周卫国,我想娶您的女儿!"

萧老爷子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小子,有胆量,我喜欢。"

萧雅站在一旁,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人。

那是周卫国第一次见萧雅害羞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萧雅好,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九三五年,周卫国被选派去德国留学。

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把萧雅约到玄武湖边。

月色很好,湖水波光粼粼。

周卫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

"萧雅,我马上就要去德国了,这一去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我知道让你等我很自私,但是我想问你,你愿意等我吗?"

萧雅看着盒子里那枚闪闪发亮的铂金戒指,眼眶一下子红了。

"周卫国,你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吗?我爹的布行一年能赚多少钱吗?你用得着为了一枚戒指省吃俭用大半年吗?"

周卫国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萧雅破涕为笑,伸手在他脑门上点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这半年瘦了多少,我还能看不出来?"

周卫国嘿嘿一笑,把戒指给她戴上。

"这是我的心意,多少钱都买不来的。萧雅,你愿意嫁给我吗?"

萧雅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周卫国,你这个呆子,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才问我愿不愿意。"

周卫国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那就是愿意了?"

萧雅在他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的月色,周卫国记了一辈子。

他在德国待了两年。

两年里,他和萧雅书信不断,每个月至少两封信。

萧雅的信总是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地告诉他家里的情况,父亲的身体,南京城里的变化。

她还会在信里夹一些干花,说是院子里开的,想让他也闻闻家里的味道。

周卫国的信就短多了,他不善言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我很好,不用担心,我想你了。

一九三七年七月,卢沟桥的枪声响了。

周卫国立刻中断学业,辗转回国。

回到南京的那天,萧雅一个人到码头接他。

两年不见,萧雅清瘦了许多,脸色也不如从前红润。

周卫国心疼坏了,一把将她抱住。

"你怎么瘦成这样?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萧雅伏在他肩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没事,就是想你想的。"

周卫国紧紧搂着她,在心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她分开了。

可是战争不等人。

周卫国回国后没多久,就被编入部队,跟着大军北上作战。

他和萧雅聚少离多,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

萧雅从来不抱怨,每次见面都是笑盈盈的,给他做好吃的,给他缝补军装上的破洞。

有一次,周卫国的部队在徐州打了一场恶仗,伤亡惨重。

周卫国自己也负了伤,子弹从左臂贯穿而过,差点废了。

消息传回南京,萧雅连夜赶到野战医院。

她整整守了他三天三夜,眼睛都熬红了。

周卫国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萧雅趴在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萧雅的头发。

萧雅一下子惊醒了,看见他睁开眼睛,又哭又笑。

"周卫国,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找你算账。"

周卫国虚弱地笑了笑。

"我舍不得死,我还欠你一场婚礼呢。"

萧雅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我不要婚礼,我只要你活着。"

那一刻,周卫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日军逼近南京。

形势越来越危急,每天都有坏消息传来。

周卫国的部队奉命驻守南京外围阵地,战事异常惨烈。

他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回城了,也没办法给萧雅送信。

十二月初的一天夜里,周卫国趁着战斗间隙,偷偷溜回城里看萧雅。

萧府的大门紧闭着,整条街上空荡荡的,到处都是逃难的人群。

周卫国翻墙进去,发现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拔腿就往萧雅的房间跑。

房门虚掩着,周卫国一把推开。

萧雅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枚他送她的戒指,对着月光发呆。

听见动静,她猛地回头。

看见是周卫国,她愣了一瞬,随即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打仗吗?你怎么能擅自离开?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危险?"

周卫国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削的身躯在自己怀里颤抖。

"我想你了,就回来了。"

萧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大傻子。"

周卫国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注意到萧雅的房间里堆了几个箱子,像是收拾好准备走的样子。

"你要走了?"

萧雅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

"走不了,我爹病了,走不动。"

周卫国皱起眉头。

"老爷子的病怎么样了?"

萧雅的眼圈又红了。

"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周卫国沉默了。

他知道萧老爷子对萧雅的重要性,也知道萧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丢下父亲独自逃命。

可是南京城眼看就要守不住了,他没办法把萧雅一起带走。

"萧雅,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接你。"周卫国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沙哑。

萧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很复杂,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些周卫国看不懂的东西。

"周卫国,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周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答应你。"

萧雅却没有笑,她的表情很认真。

"你发誓。"

周卫国被她的认真弄得有些奇怪,但还是举起右手。

"我周卫国发誓,一定好好活着,等仗打完了就回来娶你。"

萧雅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周卫国在萧府待到后半夜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萧雅把他送到院门口。

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卫国,你走吧,别回头。"

周卫国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雅站在门口,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冲他挥了挥手,轻声说了句什么。

周卫国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再走回去问问她说了什么,可是脚步却怎么也迈不动。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这一别,就再也见不到萧雅了。

他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萧雅。

十二月十三日,南京沦陷。

周卫国的部队在突围中被打散了,他带着十几个弟兄一路血战,好不容易才杀出城去。

他想回萧府,可是一路上全是日本人的巡逻队,他根本没办法接近。

三天后,他终于辗转找到机会,混进城里。

萧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周卫国疯了一样在废墟里扒拉,扒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后院的一间厢房里,找到了萧雅的遗体。

不,准确地说,是萧雅的遗骸。

那间厢房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萧雅就躺在一片焦炭中间,身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周卫国是凭着萧雅颈间那条他送的银项链认出她的。

项链被烧得变了形,但上面刻的"萧雅"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周卫国跪在废墟里,抱着那具焦黑的遗骸,哭得像个孩子。

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来,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把萧雅带走,恨自己为什么活着而萧雅却死了。

后来听附近的人说,日本人进城那天,萧府的人都跑光了,只有萧家小姐一个人留着照顾病重的父亲。

日本兵冲进萧府的时候,萧家小姐不知道怎么点燃了厢房,和她父亲一起葬身火海。

周卫国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都傻了。

他知道萧雅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是为了保全清白,宁可死也不愿落入日本人手里。

这就是他的萧雅,外表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刚烈。

周卫国亲手将萧雅的遗骸收敛好,安葬在城外一个僻静的小山坡上。

他在坟前跪了很久,把贴身带着的那把手枪拿出来,抵在自己太阳穴上。

他想和萧雅一起走。

可是他又想起萧雅临别时让他发的誓,想起她说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

他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答应过她的。

周卫国把手枪收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铂金戒指。

他记得萧雅临走前塞给他的。

那天晚上他来不及细看,就匆匆揣进怀里。

现在他才发现,戒指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萧雅的笔迹。

"卫国,等打赢了,你就把它送给一个真正爱你的好姑娘。"

周卫国看着这行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找了一根红绳,把戒指穿起来,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

从那以后,这枚戒指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一天都没有。

周卫国后来才知道,萧雅临终前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烧了,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这枚戒指,她特意收好,托人转交给了周卫国。

转交戒指的人是萧府的老管家张伯。

张伯说,萧小姐临死前特意叮嘱他,一定要把这枚戒指交到周少爷手上,别的东西都不重要,唯独这枚戒指,一定要交到。

周卫国问张伯,萧雅临死前还说了什么。

张伯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萧小姐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把我赶出去了,让我赶紧逃命。我走的时候,厢房里已经开始冒烟了。"

周卫国又问:"你确定没有别人在场?厢房里只有萧雅和老爷子两个人?"

张伯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不太确定,当时太乱了,到处都是枪声和喊叫声。我只记得萧小姐把我推出门的时候,好像回头看了一眼里屋。"

周卫国追问:"里屋有人?"

张伯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我没看见,可能是我记错了。"

周卫国没有再问下去。

他以为萧雅的死就是这样了,一个刚烈的女子,宁死不屈,葬身火海。

这个认知,他保持了很多年。

直到一九五五年。

那一年,周卫国已经四十岁了。

他在抗战胜利后娶了陈怡,两个人有了一个儿子,叫周小军。

周小军那年八岁,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

有一天,周卫国午睡的时候,周小军偷偷溜进他的房间,把那枚挂在他脖子上的戒指摘了下来,拿在手里把玩。

周卫国被弄醒了,正要发火,就听见儿子说了一句话。

"爹,这个戒指里面有花纹。"

周卫国一愣,接过戒指仔细看了看。

戒指内环上确实有一些细微的痕迹,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他以为是磨损造成的,没有放在心上。

"小军,你怎么发现的?"

周小军指了指窗户。

"我对着太阳光看的,里面亮晶晶的,好像有字。"

周卫国把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确实能看见一些细细的划痕,但是看不清是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也没有深究。

那时候他事情多,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研究一枚旧戒指上的划痕。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到脑后去了。

又过了七年,一九六二年的冬天。

周卫国收到一封电报,说他的老警卫员刘根生病重,想见他最后一面。

刘根生是周卫国在抗战时期的贴身警卫,跟着他出生入死好几年,感情比亲兄弟还深。

后来刘根生负了重伤,没办法再上战场,就退下来了,在老家务农。

周卫国连夜赶到刘根生家里。

刘根生已经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炕上喘得厉害,眼睛都睁不开了。

听见周卫国的声音,他费了好大劲才把眼皮撑起来一条缝。

"团、团长,你来了。"

周卫国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根生,我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你说。"

刘根生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团长,有件事,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不说出来,我死都不安心。"

周卫国凑近了些。

"你说,我听着。"

刘根生的眼珠子动了动,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关于萧雅小姐的。"

周卫国的心猛地揪紧了。

二十多年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了。

"根生,你说,萧雅怎么了?"

刘根生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团长,萧雅小姐,她不是自己点的火。"

周卫国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刘根生的眼眶红了,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那天,看见了。有人,有人把她带走了。"

周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用力握着刘根生的手,声音都变了调。

"根生,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有人把她带走了?"

刘根生拼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

那是南京沦陷的前一天晚上。

刘根生奉命在城里巡逻,路过萧府附近的时候,看见有几个人影从萧府的后门闪了出来。

他觉得不对劲,就躲在暗处观察。

月光下,他看见那几个人里有一个女子,被两个男人架着,像是走不动路的样子。

他没有看清女子的脸,但是看见她穿的旗袍是藕色的。

萧雅小姐最喜欢穿藕色的旗袍,全南京城的人都知道。

刘根生想上去阻拦,可是他发现那两个男人腰间别着枪,而且动作非常专业,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他一个人打不过,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那个女子带走了。

第二天,日本人就进城了,到处都是枪声和哭喊声。

刘根生再去萧府的时候,整个宅子已经被烧成了白地。

他以为自己昨晚看错了,以为萧雅小姐还是死在了火里。

后来跟着周卫国转战各地,他一直没有机会说出这件事。

再后来,仗打完了,大家都开始过太平日子了。

刘根生觉得这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只会让团长徒增伤心,就把它埋在了心底。

可是这些年,他一直被这件事折磨着,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被带走的藕色身影。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萧雅,但他总觉得萧雅小姐的死有蹊跷。

现在他快死了,不说出来,他怕自己到了地下也不得安宁。

刘根生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在炕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周卫国坐在炕边,一动不动,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萧雅不是死在火里的?

萧雅是被人带走的?

那萧府的那具焦尸又是谁?

他二十多年来坚信不疑的真相,居然可能是假的?

周卫国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地叫。

"根生,你看清那些人长什么样了吗?他们把萧雅带到哪儿去了?"

刘根生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微弱。

"天太黑了,看不清,我只看见,其中一个人穿着长衫,像是个教书先生。团长,我对不起你,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周卫国握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根生,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告诉我这些就够了。你好好歇着,别说了。"

刘根生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嘴唇还在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周卫国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听见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话。

"团长,帮萧雅小姐,找到真相。"

然后,刘根生的手就垂落下来,再也没有动过。

周卫国在刘根生的灵前跪了一夜。

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萧雅不是自己点的火,萧雅是被人带走的,其中一个人穿着长衫。

这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二十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萧雅是为了保全清白,自焚而死。

他一直以为萧雅是个刚烈的女子,宁死不屈。

他一直以为萧府的那场大火,是萧雅自己点的。

可现在刘根生告诉他,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萧雅到底遭遇了什么?

那些人为什么要带走她?

她最后去了哪里?

还有,萧府里那具烧焦的遗骸,如果不是萧雅,那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周卫国心头,越理越乱。

他开始重新审视萧雅死前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去萧府看萧雅,萧雅的神情一直很奇怪,像是有什么心事瞒着他。

她让他发誓要好好活着,那股认真劲儿,简直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说的那句"不管发生什么",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早就知道会有事情发生吗?

还有,她临走前对他说的那句他没听清的话,到底是什么?

周卫国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萧雅的死疑点重重。

他决定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一九六五年秋天,周卫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是寄到他单位的,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信封上只有他的名字和地址。

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但是照片上的人周卫国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萧雅。

照片上的萧雅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藕色旗袍,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周卫国的手抖得厉害,他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写上去的。

周卫国凑近了仔细辨认,发现那是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地址是南京城里一个老街区,名字叫王德发。

照片背面还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个简单的图案。

周卫国看了很久,总觉得这个符号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这封信是谁寄的?

为什么要寄一张萧雅的照片给他?

照片背面的地址和名字是什么意思?

那个奇怪的符号又代表什么?

周卫国决定亲自去南京一趟,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陈怡都没说,就一个人买了火车票,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到了南京,周卫国按照照片背面的地址找过去。

那是一个很老的街区,街道很窄,两边都是破旧的瓦房。

周卫国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王德发家的门。

门是关着的,门板上的漆都剥落了,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周卫国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正打算离开,旁边的邻居探出头来。

"你找老王头?"

周卫国点点头。

"老王头去年就死了,你找他有啥事?"

周卫国愣了一下,问:"他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邻居打量了他几眼,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告诉他。

周卫国从兜里掏出几块钱,塞到邻居手里。

"大哥,我是老王头的故人,这次来专门想问问他的事。"

邻居收了钱,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

"老王头死之前神神叨叨的,整天念叨什么'萧府''小姐''对不起'什么的,我们都听不懂。对了,他死之前留了一个箱子,说是要是有人来找他,就把箱子给那人。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邻居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拎出一个小木箱。

箱子很小,也很旧,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周卫国接过箱子,道了谢,转身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打开。

箱子里只有几样东西:一本发黄的账本,几封信,还有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物件。

周卫国先打开账本看了看,是萧府的账本,上面记着各种开销收入,时间跨度从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七年。

信有三封,都是萧雅写给萧老爷子的家书,内容没什么特别的。

周卫国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小的胸针。

胸针的造型是一朵蔷薇花,和照片背面那个图案一模一样。

周卫国盯着胸针看了很久,心里越来越不安。

这枚胸针他从来没有在萧雅身上见过,萧雅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有这样一枚胸针。

它是从哪儿来的?

代表什么意思?

周卫国把所有东西都收好,准备回去仔细研究。

临走前,他又问了邻居一个问题。

"大哥,你知道老王头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邻居想了想,说:"好像是给什么大户人家当过管家还是账房,后来那家人出事了,他就一个人过活了。"

周卫国心里一动。

"那家人姓什么?"

"好像姓萧吧,我也记不太清了,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周卫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姓萧。

萧府。

老王头就是萧府的账房王德发。

当年张伯说过,萧府的人在日本人进城前都跑光了,只有萧雅一个人留下来照顾老爷子。

王德发也跑了,但是他为什么会留下萧府的账本和萧雅的家书?

还有那枚蔷薇花的胸针,又是怎么回事?

周卫国带着满脑子的疑问回到家里。

他把从王德发那里拿到的东西摊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看。

账本没什么问题,就是普通的流水账。

家书也没什么问题,就是萧雅给父亲报平安的信。

唯独那枚胸针,周卫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找来放大镜,仔细查看胸针的每一个细节。

在胸针背面的别针扣上,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刻字。

"红蔷薇"

周卫国的心跳猛然加速。

红蔷薇。

这是什么意思?

是一个代号?

还是一个暗语?

他把胸针翻来覆去地看,又想起了照片背面那个蔷薇花的图案。

萧雅、蔷薇花、红蔷薇。

这三个词在他脑海里不断地转,却怎么也串不成一条完整的线索。

周卫国把这些东西收好,开始在南京城里到处打听有关"红蔷薇"的消息。

他找了很多人,问了很多事,得到的答案却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根本没听说过"红蔷薇"这个词,少数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脸色都变得很奇怪。

有一个老头甚至直接把门关了,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周卫国越来越觉得,"红蔷薇"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秘密。

一九六七年深秋,萧雅的忌日。

周卫国坐在阁楼里,面对着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子。

他的手里捧着那枚铂金戒指,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三十年了。

他查了这么久,依然没有查到萧雅的真相。

刘根生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萧雅真的是被人带走的吗?

那封匿名信是谁寄的?

萧雅和"红蔷薇"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像一座大山,压在周卫国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戒指在他手心里被握得发烫。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想再看看萧雅戴过的东西。

就在这时,戒指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周卫国弯腰去捡,在墙角的阴影里摸到了戒指。

当他把戒指捡起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道缝隙。

那道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缝隙。

周卫国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把戒指凑到窗前的光线下,仔细查看。

那不是普通的划痕,那是一道极其精细的接缝。

他找来细针,小心翼翼地撬动。

"咔"的一声轻响。

戒指的内环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

周卫国用颤抖的手把纸片取出来,缓缓展开。

纸片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萧雅的笔迹。

周卫国凑近了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随着他看清那些字的内容,他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不,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