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挤满了人,空气闷得发慌。

爷爷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律师念完那份股份分配,堂哥嘴角压都压不住,二叔脸上全是笑。

我只有11%。

我没说话。站起来,摘了脖子上的工牌,放到爷爷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一下一下的。

走到电梯口,苏姨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等下!董事长还有一份文件没来得及念!”

我停下。电梯门开了,又关上。苏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喘得厉害。

“然然,你不能走。”

我转过头。看到她手里的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我认得那个袋子。

爷爷住院那天,他把这个袋子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当着我的面锁的。密码我没看清,只听他说过一句话——

“有些东西,得等到该打开的时候才能打开。”

苏姨抖着手,把文件递到我面前。我低头看她,她眼眶红得厉害。

董事长说,这份文件只能在你走的时候才能交给你。

我接过文件袋,没拆。抬头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堂哥跟出来了。

他没走过来,就站在走廊尽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他问我:“苏姨,什么文件?”

苏姨没理他,看着我说:“然然,你爷爷说了,让你一定看完,再做决定。

我撕开文件袋。里面只有一页纸,爷爷的字我认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住院后补的。

01

我叫吴昊然,今年二十五。

从十二岁那年冬天算起,我跟着爷爷过了整整十三年。

那年我妈改嫁,带着我到了继父家。

继父姓赵,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日子倒是不难过。

只是他这个人,喝醉了就变个人。

我妈劝不住,也拦不住。

那天下着雪,我缩在厨房角落里,继父的酒瓶子砸在我背上。碎了的玻璃碴子扎进肉里,疼得我直哆嗦。

那天晚上,爷爷骑着摩托车赶了两百多里路,到了县上已经是后半夜。

他踹开门。继父还骂骂咧咧的,爷爷二话没说,上去就是一巴掌。那个巴掌的声响,我到现在都记得。

爷爷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用他的军大衣裹着我,抱到摩托车上。他给我系好扣子,说:“跟爷爷走。”

我妈站在门口哭,爷爷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要是再敢动我孙子一根手指头,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县待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见爷爷发那么大的火。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年轻的时候在建筑工地上干过十几年包工头,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是靠着一钉一锤干出来的这份家业。

我跟着爷爷回了城,从初中读到大学,毕业那年直接进了公司。

销售部、采购部、项目部,每个岗位爷爷都让我轮了一遍。

别人家的孙子进公司,那是空降当领导。

我进公司,是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干起,每天骑着电动车跑客户,晒得跟泥鳅一样黑。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心疼我,说爷爷是不是故意整我。

我说不是。

因为每天晚上,爷爷都会坐在客厅里,拿一支笔,一张纸,一笔一笔地教我算成本。

他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做生意的门道,是在账本里算出来的,不是在办公室里坐出来的。”

那几年,我没少吃苦。夏天顶着太阳跑工地,冬天冒着雪去催款。有时候被别人骂得狗血淋头,回来还得笑着跟爷爷汇报。

爷爷从来不夸我。他总是“嗯”一声,然后说:“还差得远。”

可我就是想让他夸我一句。

一句就行。

三年,我把销售部从三千万干到了八千万。年底开总结会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爷爷,等着他说点什么。

爷爷放下报表,看了我一眼:“还行,没给吴家丢人。”

就这一句,我记了整整三年。

可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堂哥吴昊宇的车。一辆新的保时捷,停在公司楼下,我进车库的时候正好碰见他从车上下来。

“呦,昊然,辛苦了啊。”他拍了拍我的肩,手里捏着车钥匙,吹得叮当响。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吴昊宇是我二叔的儿子,比我大三岁,从小锦衣玉食。

大学没毕业就进了公司,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平时不是喝茶就是打牌。

二叔吴德昌给他撑着腰,谁都拿他没办法。

公司里有个老会计,姓陈,跟了我爷爷二十多年。

有一回喝多了,他拉着我说:“然然,你心里要有数。这公司,是你爷爷的,也是你二叔的。但你二叔跟你爸不一样,你爸走得早,你二叔总觉得这公司是他一个人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不想争。

不为别的,就为一个理——爷爷还活着,谁争谁抢,那就是不孝。

这个理,是我妈教的。她说:“你爷爷不容易,你别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我记住了。

所以这三年,不管二叔在背后怎么给我使绊子,我都当没看见。不管堂哥怎么仗着他爸的势在办公室里耀武扬威,我也不跟他计较。

可我没想到,爷爷会把这个东西看得这么重。

那天晚上,我陪爷爷在书房里下棋。他的棋路越来越慢了,有时候落一只手,半天才放下。

“然然。”他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恨过爷爷?”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低着眼,手指在棋盘上摩挲着,灯火把他的头发照得花白。

“恨你什么?”我笑了,“小时候不给我买玩具?”

他没笑。

“爷爷。”我说,“你是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

那盘棋,后来是他赢了。我第一次看到他下棋的时候身子在发抖。

那时候我以为,他只是年纪大了。

02

爷爷住院的那天,是七月十五号。

早上我还在外地跑项目,苏姨打来电话,声音很急:“然然,你赶紧回来,董事长晕倒了。”

我扔下客户就往外跑,一路开得快飞起来。

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醒过来了。躺在病床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发白。他看到我,皱了皱眉:“跑什么,我还死不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二叔和堂哥也来了。二叔进门就哭丧着脸,拉着爷爷的手说:“爸,你可不能有事啊。”

爷爷把手抽出来,说:“哭什么,我还没死。”

堂哥站在一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到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消息,我没看清写的是什么。

一周后,爷爷出院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走路也开始拄着拐杖。

苏姨私下找过我一次。她说:“然然,你得有个准备。”

“准备什么?”

“董事长他……”苏姨犹豫了一下,“他查出来有东西。”

我脑子嗡了一下,缓了半天才问:“什么病?”

“肝癌。”苏姨的声音很小,“晚期。”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车里坐到后半夜。车停在爷爷家的楼下,我看着他房间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不敢上去。

我怕我一上去就会哭。

爷爷这辈子最讨厌看到男人哭。他说过,眼泪是软的,干大事的人不能哭。

可那天晚上,我在车里哭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二叔在办公室里跟人聊天,见到我,笑呵呵地招呼:“然然来了,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这两天辛苦了啊,你爷爷那事,多亏你跑前跑后的。”

应该的。

二叔点点头,又说:“你爷爷年纪大了,有些事,你得让着他。”

我没接话。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在走廊拐角碰见了程慕儿。她在财务部,做出纳,跟我谈了一年多的恋爱。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她问我。

我说没事。

她不信,追着我说:“你别骗我,你这几天都不对劲。”

我没说话。

“是不是你爷爷的事?”她压低声音,“我听财务部的人说,你爷爷最近在找人做资产评估。”

“谁说的?”

“老李。”她看了一眼周围,“他说你爷爷想把公司转到你二叔名下,你堂哥已经在到处跟人说了,说你爷爷要退休了,公司以后是他管。”

我心里沉了一下,嘴上说:“你别听别人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没事。”

她盯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然然,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过自己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想说。爷爷的事,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妈那边我都没说,因为我知道,说了之后,她会担心。会哭。会让我做选择。

而我最怕的就是选择题。

那天下午,二叔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他手里有一个项目,想让我去做。

“这个项目啊,”二叔点了一根烟,“是你爷爷以前看上的,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做成。我琢磨着,趁你爷爷现在还有点精力,把这个项目捡起来,也算给他一个交代。”

我接过文件看了一下。

脑子里一下就明白了。

“二叔,这个项目是烂尾的。”

“烂尾的怎么了?烂尾的也有烂尾的干法。”

“干不了。”我放下文件,“这个项目的坑太深了,谁接谁死。”

二叔的脸沉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这个项目投的钱太多了,至少要五百万。而且市场不成熟,风险太大。”

“你是怕担责任?”

“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在笑,但眼神跟针一样。

“二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项目有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然然,你可别乱说话。”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

我什么都懂。

那个项目是二叔三年前做的手脚,用公司的钱去炒房地产,结果行情不好,亏了好大一笔账。他把账做在这个项目上,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我早就查到了。

只是我没说。

因为爷爷说过,家里的事,关起门来处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爷爷打电话让我回老宅吃饭那天,是八月十七号。

天上飘着小雨,我到的比预约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客厅里只有爷爷一个人在,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没了动静。

“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

“坐。”

我坐下来。他没说话,我也没开口。窗外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然然。”他终于开口了。

“你还记得你十二岁那年,爷爷去接你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你哭了吗?

“没哭。”

爷爷点点头:“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成事的人。”

我愣了一下,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但成事的人,往往要受最多的委屈。”爷爷看着我,眼神很深,“你懂吗?”

“懂。”

他又点点头,没说话了。

晚饭是苏姨做的。白菜炒肉,西红柿鸡蛋汤,爷爷最爱吃的两样菜。我坐在饭桌上,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很慢,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吃到半截,他突然问我:“然然,你恨不恨爷爷?”

“不恨。”

“真的?”

“真的。”

他笑了,笑了笑,又低下头喝汤。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我站在门口,听到爷爷在屋里问苏姨:“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苏姨没回答。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一周后,二叔给我打电话,说爷爷要做股权分配。

“你爷爷身体越来越差了,想把事情定下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

我说好。

电话挂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天灰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下来的样子。

程慕儿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公司的事。你爷爷要分股份了。”

“知道。”

“你真的只有11%?”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然然,你甘心吗?”

我放下手机,没看她那条消息。

什么甘心不甘心的,爷爷的,就是爷爷的。他要怎么分,那是他的事。

可到了那天中午,到了公司会议室里,真正听到律师念出那个数字的时候,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89%,给吴昊宇。

11%,给我。

二叔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堂哥低头看着桌子,但我看到他嘴角抽了抽,那是他在忍笑。

屋里静得吓人。

爷爷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手里握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昊然,”他叫我,“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看着爷爷。他瘦了很多,眼眶凹进去,但目光依然很亮,像一面镜子。

我说:“没有。”

然后我站起来,摘掉工牌,放在会议桌上。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二叔在我身后说:“这孩子,倒是懂事。”

我没有回头。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电梯,等了两秒,又改了主意,改走到走楼梯。

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脸。

走出公司大门,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街上人来人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特别累。这三年,不管多忙多累,我从来没觉得累过。可今天,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是光努力就够了。

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然然,妈听说你爷爷把股份都给老二家了?”

“你……”

“没事,妈。我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家吧。”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

“走吗?”

我刚要拉车门,苏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下!”

我回头看,她正跑着冲下台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鞋都没换。

“然然!等一下!”

她跑得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这份文件……”她把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手抖得像筛糠一样,“董事长……还有一份没来得及念。”

我看着她,接过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纸。

爷爷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用尽力气才写出来的。

04

我站在公司门口,手里的纸被我攥出了褶子。

堂哥追出来了,二叔也跟着出来了。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脸色已经变了。

“昊然,你看什么呢?”堂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我收起纸,说:“没什么。”

我转身要走,苏姨拉住了我:“然然,你等一下。”

她从我手里抽出那张纸,抖着手,一字一字地开始念。

“我吴德厚,在此声明……”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