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那两个歪斜的字,手心被佛珠硌出印子。
视频里,贺闻舟的声音还在传来。
外婆,阿澜产后虚弱,您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冲撞她。
第二天一早,贺家派车来接我。
贺闻舟亲自下车,带了两盒补品。
他穿着浅灰长衫,手腕上挂着我去年送他的沉香串,见了我便弯腰。
外婆,阿澜昨晚没睡好,一直念您。
我看着他。
她念我,还是你念我?
贺闻舟笑意没变。
外婆说笑了。阿澜是您带大的,我怎敢替她说话。
老周站在我身后,手按着车门。
我没上贺家的车。
我自己过去。
贺闻舟的目光从老周脸上扫过,又落回我身上。
也好。
贺宅比从前热闹。
满月宴还没办,贺家亲戚已经来了大半。
客厅里摆着红鸡蛋和金锁,几位太太围着那位程澜说好听话。
命真好,嫁进来第一胎就是女儿,老太爷说女儿旺家。
闻舟疼老婆,瞧这月子房布置得,比新房还细。
那位程澜抬眼看见我,立刻红了眼。
外婆。
她要下床。
贺闻舟按住她肩。
别动,医生说你不能受凉。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莲藕汤放在床头。
想喝就喝。
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笑得更甜。
还是外婆做的味道。
我盯着她拿勺子的姿势。
程澜从小被我逼着练字,右手虎口有薄茧,拿勺子从不翘小指。
眼前这个女人小指翘着,像学来的富家规矩。
我问:小时候你最讨厌汤里放什么?
她没立刻答。
贺闻舟替她笑。
外婆,阿澜刚生产,记性差,您别考她。
我看向他。
我问她,没问你。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贺闻舟放在床沿的手收紧,又很快松开。
那位程澜低头,小声说:香菜。
几位太太忙接话。
对对,香菜味重,很多孩子都不爱吃。
我拿起汤碗,直接倒进旁边的垃圾桶。
莲藕汤里没有香菜。
程澜小时候最讨厌的是胡椒。
她六岁那年喝了一口胡椒猪肚汤,辣得躲进柜子,谁哄都不肯出来。
贺闻舟脸色沉了半分。
外婆,阿澜才出月子边,您这样吓她做什么?
我把空碗放回桌上。
她不是说想喝我的汤吗?喝错味道,总要问问。
那位程澜抱紧孩子,眼泪落下来。
外婆,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嫁进贺家,可孩子都生了,您还要挑我的错吗?
贺家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
亲家外婆,阿澜刚给我们贺家添丁,你一进门就摆脸色,是嫌我们贺家亏待她?
所有目光落在我身上。
贺闻舟低声说:外婆,给阿澜道个歉吧。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我看着他温和的脸,忽然想起桥洞里那个女人听见他声音时,把头往床栏上撞。
我说:让她伸右手。
那位程澜立刻把手藏进被子。
贺闻舟上前半步。
外婆。
我声音不高。
伸手。
她到底伸了手。
掌心灯芯纹完整,颜色浅褐,位置不偏不倚。
贺家老太太把拐杖敲得地板发响。
看清楚了吗?你还有什么要闹?
几位太太也帮腔。
老人家疑心重,可别伤了孩子的心。
阿澜生产辛苦,闻舟守了三天三夜,谁家女婿有这么好?
那位程澜哭着把手往回缩。
外婆,我是阿澜啊。您是不是被谁挑拨了?
贺闻舟把纸巾递给她,动作温柔。
别哭。外婆只是年纪大了,担心你。
年纪大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递到旁人手里。
我身边这些人忽然都找到了借口。
我不是发现不对。
我是老糊涂。
我不是质问。
我是闹事。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住那位程澜的手。
她手心柔软,掌纹浅,指甲养得极好。
我轻轻按了按灯芯纹边缘。
她痛得手一抽。
很轻的一下。
旁人没看见。
我看见了。
那不是胎记。
是烫出来后又养好的皮。
疼?
她立刻摇头。
不疼。
我又按了一下。
她咬住唇。
贺闻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外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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