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的声音像钝刀割麻布。
“宋书怡。”她念出这个名字,停顿了半秒,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集团新领导点名裁你。”会议室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
我看着她保养得宜的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身体往后靠向椅背,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确定?”刘薇捏着文件边缘的指甲盖,瞬间失了血色。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又慌乱地移开,落在桌面的纹路上,仿佛那里能长出救命的答案。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着。
01
恒远集团第三配件厂的车窗外,是八月午后白晃晃的太阳。空气里一股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流水线匀速移动,我核对完最后一批转向节零件的编号,在表格上打了个勾。汗水顺着鬓角流到下巴,滴在纸面,洇开一小团墨蓝色的模糊。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萧总,”旁边工位的老李压低嗓子,手里扳手没停,“要动刀子啦。效益不行的厂子,咔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咱这儿……悬。”另一人接话,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我没搭腔,把表格夹进文件夹。
五年,从成品检验到流水线跟单,配件厂最苦最累的岗位,我几乎轮了一遍。
手指早没了刚来时的不适,指腹结着薄茧,虎口有细小的划痕,洗不干净。
车间主管马宏博背着手踱过来,在我工位前停住。他四十多岁,脸上总是挂着笑,可那笑很少进到眼睛里。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我。
“小宋啊,”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和蔼,“这批单子完了,暂时没新任务。你……最近没听到啥风声吧?”
我摇摇头:“没有,马主任。”
他“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找出点别的什么。
最终,他只是抬起手,似乎想拍我的肩,又在半空顿了顿,落下来,轻轻掸了掸我蓝色工装肩膀上几乎看不见的灰尘。
“年轻人,踏实。”他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没头没尾,转身走了。
下班铃刺耳地响起。
我换下工装,走出闷热的车间。
厂区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树荫浓密。
几个行政楼的人结伴走过,衣着光鲜,谈笑风生,与我们这些满身油污的工人像是两个世界。
我的电动车停在最角落的车棚。刚掏出钥匙,手机震了。
是集团总部人事部的固定电话。
“宋书怡吗?明天上午九点,到总部大楼306会议室开会。关于近期工作安排。”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公事公办。
“好的。”我挂了电话。
晚风燥热。我骑上车,汇入下班的人流。远处,集团总部那栋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02
总部大楼的冷气开得足,一进门,胳膊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306是个小会议室,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各分公司或偏远厂区调过来的,面孔生疏,彼此眼神试探,没什么交流。气氛有些沉。
刘薇带着一个助理推门进来。她穿着合身的米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坐下前,习惯性地用手拢了拢裙摆。
“各位同事,请坐。”她微笑,笑容标准,“今天请大家来,是集团近期有一些档案整理和合规核查的专项工作需要支援。尤其是……一些历史档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像清点物品。
“可能条件比较艰苦,工作也比较枯燥。希望大家克服一下,这也是为集团发展做贡献。”
没人说话。空气里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风声。
我被分到了七楼最东头的那间档案室。
推开门,灰尘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高高的档案柜像沉默的巨人,一直顶到天花板。
窗户紧闭,玻璃蒙着厚厚的灰。
带我来的人事助理小张指着靠门的一堆纸箱:“喏,先从这些开始吧。按年份和部门分类,录入系统。有问题……尽量自己解决。”她说完,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这里的陈腐气息。
我挽起袖子,打开第一个纸箱。
里面是泛黄的账本、会议记录、早已过时的报表。
日期大多是二十年前的。
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一整天,我都在和这些故纸堆打交道。手指很快沾满黑灰,鼻子里痒痒的。午饭是盒饭,我在档案室门口的走廊上快速吃完。
下午,当我搬动一个特别沉的箱子时,箱底突然裂开,里面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我蹲下身收拾,发现其中夹杂着几份装订方式不同的文件,纸张更脆,边缘发黄。
其中一份抬头是《关于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七日生产二车间事故的初步情况说明》。
下面有几行手写的摘要,字迹潦草:“……明火引燃……疑似原料挥发性超标……伤亡情况……”再往后的关键部分,被一大块深蓝色的墨水污渍彻底覆盖,墨迹年深日久,晕染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污渍的边缘,似乎曾被人用力擦拭过,纸张破损起毛。
我盯着那块墨渍看了几秒,然后把它和其他文件拢在一起,准备放回箱子。
就在拿起另一份泛黄的工会活动记录时,我注意到这份记录空白边缘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极小的数字,像是某种编号,又像日期。
笔迹很轻,几乎难以辨认。
和刚才那份事故说明边缘残留的、未被墨渍完全吞没的某个笔画,隐约有些相似。
档案室安静得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城市的噪音遥远而模糊。我把那份事故说明放在待分类文件堆的最上面,没有立刻录入系统。
03
第二天下午,刘薇的助理通知所有人到306开会。
人到齐了,刘薇才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没有寒暄,直接开始念名字和对应的“工作调整建议”。
无非是调岗、待岗,或者“协商解除劳动合同”。
语气平静,内容冰冷。
会议室里空气越来越僵。被念到名字的人,脸色煞白,有人想争辩,被刘薇一个眼神制止。“这是集团整体的考虑。”她说。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楼下车水马龙。阳光很好,亮得晃眼。
“宋书怡。”刘薇的声音传来。
我转回头。
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近乎审视的东西,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平静覆盖。
“恒远集团第三配件厂,质检跟单员。”她念着我的部门和职位,然后,那个停顿出现了。
半秒。也许更短。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上我的视线,清晰地说:“集团新领导点名裁你。手续会后办。”
空调的嗡鸣猛地放大,钻进耳朵。旁边有谁倒抽了一口冷气,又死死忍住。
我看着刘薇。
她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嘴唇抿着,捏着文件边缘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盖下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在紧张。
或者说,她在用力维持着不紧张。
三秒。大概有三秒。
然后,我感觉到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我笑了,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里,让椅背承担一部分重量。
我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进深潭:“确定?”
“轰——”不是声音,是那种骤然紧绷又瞬间死寂带来的错觉。
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的,同情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全部砸在我脸上,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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