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云,你今天要是不把这个字签了,我就跳下去死给你看。”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刘凤芝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护栏外侧,手死死抓着栏杆,哭得嗓子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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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说自己命苦,说高建军娶错了人,说这个家就是被周晓云拖成今天这样的。

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邻居仰着头看,亲戚也都赶了上来,有人劝,有人拉,还有人一个劲朝周晓云使眼色,催她别再犟了。

可周晓云站在天台门口,先看的不是刘凤芝,也不是脸色发白的高建军

她先看见了那份离婚协议。

纸是提前打印好的,最后一页已经翻了出来,压在一块旧木板上,旁边还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连见证人都到了两个,站在一边,神情尴尬,却谁也没走。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今天这场跳楼,不是临时闹出来的,是早就商量好的。

高建军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像劝,又像催:“晓云,你先签,先把我妈劝下来,别真把事情闹大。”

周晓云没接这句话,只抬眼看着他,平静问了一句:“书房抽屉里那块银色硬盘,你拿了没有?”

高建军明显愣了一下。

刘凤芝哭声一顿,随即拔高嗓门:“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惦记那些破东西干什么?”

周晓云还是没理她,只盯着高建军,又问了第二句:“还有,高亮那台旧电脑里,那个文件夹,还在吗?”

01

周晓云没再问第三句。

她伸手把那份离婚协议拿过来,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低头看完,拿起笔,在签字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落得很稳。

写完以后,她把笔放回原处,又把手上的婚戒摘下来,压在协议旁边,抬头看着高建军。

“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高建军心里猛地一沉,下意识去拦她。

“晓云,你先别走,今天这事就是为了让我妈下来,咱们晚上再说。”

周晓云没停,绕开他,转身就往楼下走。

她走得不快,也没回头。

天台上先乱了。两个亲戚赶紧去扶刘凤芝,有人抢着把她往里拉,有人拍着胸口说总算没出大事。刘凤芝被扶下来以后,腿还是软的,嘴却没停。

“我早就说过,这种女人不能留。”

“进门三年,家里一点喜气没有,还拖累建军。”

旁边那个穿花外套的姨妈也接了话。

“她这回还算识相。都闹到这一步了,再不签,那就是存心逼老人去死。”

另一个人跟着附和。

“离了也好,省得一直拖着。一个家天天这么过,谁受得了。”

高建军站在边上,脸色发僵,没接话。

他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

周晓云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刚被一家人逼着签了离婚协议的人。

他追到楼下时,周晓云已经走出单元门了。外面还围着不少人,有人伸长脖子看,有人压着声音议论。

高建军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电话通了几声,没人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今天先把妈稳下来,别的等我晚上回去说。”

发完以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没等到回复。

楼上这时候已经有人把事情发进了家属群。

二姨先甩了条语音:“人已经下来了,没事了。”

紧跟着又有人发消息。

“协议也签了,这事总算了了。”

“就是早点该这样,非得闹这一场。”

刘凤芝也发了一句:“这种媳妇留不住,走了更清净。”

高建军看得心烦,没回,直接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下午还有个项目汇报,不能不去。

那是公司这个季度最要紧的一单,赵总也会在场。原本他还想着,等这一单稳下来,年底评优基本就有戏了。

可等他赶到公司,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就落了地。

电梯门一开,前台那个平时见了他就笑着喊“高主管”的小姑娘,只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行政部那个总爱搭话的中年女人端着水杯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干笑了一下。

高建军刚往前走两步,助理抱着材料迎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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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去接。

“给我吧,会议快开始了。”

助理却没立刻松手,只低声说:“高主管,这份先不用拿了。”

高建军一下皱起眉。

“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会议室那边出来一个男人,是赵总身边那个专门跑流程的。

对方站定以后,直接拦住他。

“你先别进,领导让你先去一趟人事。”

高建军脸色一变。

“现在?”

“对,现在。”

“项目不是马上要开会了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压得很平。

“先去人事,别让领导等。”

高建军这才第一次真慌了。

他原本以为,周晓云只是签完字生气,不接电话,不回消息,顶多回家跟他闹一场。

可他刚回公司,事情就已经不对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两秒,转身往人事办公室走。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先看见桌上放着自己的工牌盒。

旁边,压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内部处理通知。

02

办公室里坐了三个人。

赵总坐在最里面,人事经理坐在侧边,旁边还有审计那边过来的负责人,桌上摊着几份材料,谁都没抬高声音。

可门一关上,高建军后背还是一下绷紧了。

人事经理先开口。

“坐吧。”

高建军没坐,先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赵总抬眼看着他,没绕弯子。

“最近三个项目的补充说明,最后到底是谁整理的?”

高建军心口一跳,脸上还强撑着。

“当然是我。”

审计负责人翻开手里的纸,又问了一句。

“系统里为什么会有深夜异地修改记录?”

“有时候我在家加班。”

“那为什么登录设备不是你常用那台电脑?”

高建军喉咙一紧,立刻往回找补。

“也可能是助理那边传版本的时候登错了。”

审计负责人没接这句,继续往下问。

“还有,为什么不少材料的初稿和终稿逻辑差这么多?上午交上来的东西和第二天发给客户的版本,几乎不像一个人写的。”

高建军额头开始冒汗。

“我最近手上事多,前面可能写得粗了点,后面又重新顺了一遍。”

赵总看着他,声音不高。

“客户那边今天早上正式提了暂停,说暂时不同意你继续跟项目。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高建军愣了一下。

“客户暂停?为什么?”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审计负责人把几页打印记录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上面没写太多,只露出几条时间、设备编号和修改痕迹。

可就这几页,已经够让高建军手心发凉。

因为那些时间,他太熟了。

很多次他把东西带回家,往书房桌上一放,第二天起来,周晓云就已经给他理顺了。外人一直以为她婚后没工作,在家待着,连公司里不少人也只知道她以前在这边待过两年,做过招投标和流程内控,后来结婚就辞了。

只有他最清楚,这几年不少标书说明、补充意见、客户答疑底稿,真正给他兜住的,其实一直是周晓云。

他一直觉得这不算什么大事。

夫妻之间,帮个忙而已。

可这一刻,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赵总把通知往前一推,只说了一句。

“先停职,电脑、门禁、项目权限,今天全部交回。”

高建军脸色一下白了。

“赵总,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

赵总打断他。

“有没有误会,审计会继续核。你现在先配合。”

高建军站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工牌摘了下来。

他从办公室出来,第一时间就给刘凤芝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还热热闹闹的,明显一群亲戚还没散。

刘凤芝声音里还带着得意。

“我就说这招管用。她不是硬吗,还不是照样签了。建军,你别心软,这回就让她走干净。”

高建军压着火,咬着牙把几个词扔过去。

“我被停职了。”

电话那头顿时安静了。

他又补了一句。

“审计在查,客户那边也暂停了。”

过了两秒,刘凤芝先炸了。

“她是不是去你公司闹了?我就知道她不是省油的灯!”

高建军没回。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挂了电话,转头就回了家,直奔书房。

那台旧电脑还在桌子底下,开机慢得厉害。屏幕亮起来以后,他一层层点开文件夹,越翻,脸色越难看。

那几个最关键的资料夹还在。

可里面很多原始底稿已经没了。

剩下的,都是后来改过名字、改过署名的版本。

还有几个他和高亮平时最常用的对照表,也被清得只剩空壳。

高建军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发僵。

他这才明白,周晓云在天台上问的那两句,根本不是气话。

她问的不是硬盘,也不是文件夹。

她问的是痕迹。

他坐在电脑前,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脑子里才慢慢浮起她签字以后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你们兄弟俩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03

第二天一早,高建军就去了公司楼下。

他没上去,站在门口等人。

那个跟了他一年多的年轻助理抱着电脑包出来,一看见他,脚步就顿了顿。

高建军直接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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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你几句话,你别跟我装不知道。”

年轻助理低着头。

“高主管,我真没什么好说的。”

“没什么好说的?”高建军盯着他,“最近那几个项目,到底是谁在后面动过我的底稿?”

对方还是不接。

高建军声音压下去,反而更硬。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平时没亏待过你。现在我出了事,你一句实话都不说?”

年轻助理被堵得没法走,只能低声开口。

“有些材料,你白天交上来的时候写得很粗。”

“第二天一早,就全顺了。”

“还有几次英文版答疑和风险说明,凌晨两三点还在改。登录地址也不在公司。”

高建军脸色一点点发沉。

“所以呢?”

年轻助理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项目组里其实早就有人看出来了,你背后一直有人给你兜底。”

高建军立刻顶了一句。

“夫妻之间帮点忙,很正常。”

那年轻助理沉默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出来了。

“帮一次两次正常,年年都这样,还全卡在关键节点上,就不叫顺手帮忙了。”

这句话一出来,高建军脸上那点强撑也挂不住了。

他没再跟对方纠缠,转身就往地下停车场去。

赵总的车刚开出来,就被他拦住了。

司机踩了刹车,赵总降下车窗,看了他一眼。

“有事?”

“赵总,我想跟您单独谈几句。”

赵总看着他,停了两秒,推门下车。

“去对面茶餐厅吧。”

两个人进了包间,高建军刚坐下就先开口。

“这件事是不是闹大了?昨天家里出了点事,可能客户那边听了风声,觉得我状态受影响。真要说到底,也就是家务事。”

赵总端起杯子,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想往家务事上推?”

高建军喉咙一紧。

“难道不是?”

赵总把杯子放下。

“客户一开始点名信任的,就不是你这张嘴。”

“你手里那几个项目,真正能把流程和补充说明兜住的人,一直另有其人。”

“公司以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东西最后能落稳,不代表这件事就能一直混过去。”

高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她就是帮我理了理材料。”

赵总看着他,语气一点都没变。

“理材料?”

“盘顺流程,补齐逻辑,把能出事的口子先堵上,这叫理材料?”

“高建军,你自己交上来那些初稿写成什么样,你心里最清楚。”

包间里一下静了。

高建军脸色难看得厉害,正想再说,手机忽然响了。

是高亮打来的。

他接起来,那边声音乱得很。

“哥,你在哪儿?”

“公司这边。”

“我这边也出事了,仓储和采购都在查,盘点表、到货登记、补录说明,全被抽走了。刚才人事让我交门禁卡,我现在连库房都进不去。”

高建军心口猛地一沉。

“你那边怎么会查起来?”

“我哪知道!”高亮急得发火,“昨天还好好的,今天一早突然就全翻了。”

刘凤芝这时候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本来是来找儿子的,一听电话里乱成这样,直接把手机抢了过去。

“你那边怎么也出事了?不是你哥一个人的事吗?”

高亮在那头先骂了一句。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周晓云这个女人下手太狠。”

刘凤芝立刻接话。

“我就知道是她,她就是见不得你们兄弟俩好。”

高亮气头上根本没收住。

“她以前帮我做那几份表的时候,你不是还说,反正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吗?”

话音一落,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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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芝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高建军坐在对面,脸色也变了。

赵总看了他们母子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站起身。

“你们家里的事,自己去理。”

“公司这边,按流程走。”

门关上以后,刘凤芝才像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尖了。

“他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

高建军直接打断她。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刘凤芝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了半天,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那怎么办?”

高建军盯着桌面,半天才开口。

“去找周晓云。”

刘凤芝本来还想端着,一听这话又不高兴了。

“我去找她?她算什么东西?”

高建军抬头看她,声音冷了下来。

“你要是不想看着我和高亮一起丢工作,你就继续端着架子。”

这话一出来,刘凤芝终于不再开口了。

04

周晓云比他们先到。

茶室包间不大,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封口压得很整齐。

高建军进门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只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刘凤芝坐下以后,先把语气放软了。

“晓云,昨天我是气糊涂了,说话重了点。”

周晓云没接。

刘凤芝只好继续往下说。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隔夜仇。你心里有委屈,可以回来慢慢说,没必要把事情做成这样。”

周晓云这才抬眼看她。

“做成哪样?”

刘凤芝被她问得一噎,马上又把话往回拽。

“建军和高亮再有不对,也是自家人。你再怎么委屈,也不能拿两个男人的饭碗赌气。”

周晓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我没拿谁的饭碗赌气。”

“我只是停了我自己的东西。”

高建军坐不住了,往前探了探身子。

“晓云,事情没必要说成这样。你不过就是在家替我看看材料,帮高亮做做表,夫妻之间搭把手,很正常,犯不着闹到公司去。”

周晓云看着他。

“看看材料?”

高建军喉咙发紧,还是硬着头皮点头。

周晓云把杯子放回桌上,一句一句往下说。

“以前我愿意做,是因为我把婚姻当婚姻。”

“你把东西带回家,我给你理底稿、补逻辑、顺答疑,是我愿意。”

“高亮那边盘点表对不上,到货登记一团乱,让我帮着补,也是我愿意。”

“可现在协议签了,关系断了。”

“从今天起,你们不能再继续用我整理过的底稿、表格、审阅意见和流程说明。”

高建军脸色一下沉下来。

“你非要分这么清?”

“该分清的时候,当然要分清。”周晓云看着他,“后面谁再对外说那些东西是自己做的,先看看能不能对得上系统记录,能不能对得上设备痕迹,能不能对得上时间线。”

这几句话一出来,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刘凤芝脸上的那点强撑也没了。

她盯着周晓云,忍不住问。

“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昨天你一签字,就想好了今天这一手?”

周晓云连停顿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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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站在天台上逼我签字的是你们。”

“离婚协议提前打好的也是你们。”

“不是我先翻脸,是你们先把路走绝了。”

刘凤芝被堵得半天没接上来。

高建军咬了咬牙,语气终于软下来一点。

“晓云,事情别做绝。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把手一收,公司那边马上就翻起来了。我和你过了三年,你真要看着我走到这一步?”

周晓云看着他,声音没起伏。

“昨天你站在天台上劝我签字的时候,也没想过给我留一步。”

高建军一下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

前面是赵总,后面跟着审计负责人。

刘凤芝先愣了一下,脸色立刻变了。

高建军也站了起来。

“赵总。”

赵总没应他,视线直接落到桌上那个牛皮文件袋上。

“周女士,昨天你提到的补充材料,今天确认正式提交,是吗?”

周晓云点头。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赵总看了审计负责人一眼。

对方上前两步,把文件袋拿了过去,先看封口,又核了核上面的标记。

刘凤芝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

周晓云今天不是来跟他们吵的。

她是来把每一步都落到纸面上的。

她忍不住站起来。

“晓云,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自己说,非得把外人叫来?”

周晓云看着她,语气还是那样。

“昨天你们在天台上把见证人都叫齐了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关起门来的事了。”

刘凤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审计负责人已经把文件袋放到了桌上,开始拆封条。

高建军站在一边,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05

封条拆开以后,审计负责人把里面那叠材料抽了出来。

高建军原本还抱着一点侥幸。

他觉得里面无非就是几张说明,几份版本记录,再多也不过是几页登录痕迹。

难看是难看。

可再难看,也不至于真翻不过去。

赵总先接过去看。

只翻了几页,他的动作就停住了。

脸上那点原本压得很稳的神色,慢慢沉了下去。

旁边那个一直说话很平的审计负责人伸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第一页,整个人也安静了。

高建军心里一下发空,快步上前把材料拿了过去。

纸页刚落到手里,他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僵住了。

再往下翻第二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连嘴唇都开始发白。

刘凤芝从来没见过儿子这个样子,声音一下抖了。

“到底写了什么?你说话啊!”

高建军没出声,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几页纸。

包间里静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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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人从走廊经过,脚步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好几秒,赵总才慢慢抬起头,

看向对面的周晓云,低声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高建军手里的那几页材料,终于明白了一切:

“难怪你昨天会当场签字,原来竟然是因为这个……”

06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高建军手里那几页纸还在抖。

赵总先把材料接了回去,翻到前面那一页,直接问周晓云:“这份说明,你能当场确认吗?”

周晓云点头。

“能。”

审计负责人把笔记本打开,语气很平。

“那就一项一项说。”

她先抽出第一份。

那是一张版本对照表。

上面列得很细,项目名称、生成时间、修改时间、设备编号、导出路径,全都在。

审计负责人抬头看向高建军。

“这三个项目的第一版、第三版和最后交客户的答疑稿,核心结构一致。中间你交上来的版本有明显断层。你刚才还说,是你自己熬夜改的。”

高建军嘴唇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在家里改,也很正常。”

周晓云这时候才开口。

“你在家里改,改不出这些。”

她把桌上的另一张纸推过去。

“这几份文件的底层模板,是我婚前还在盛和的时候做的。项目风险分层、补充说明顺序、英文答疑里的固定应对句,都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后面你们一直在用。”

赵总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压得更紧了。

审计负责人继续往下翻。

第二份,是几页聊天记录和邮件截图。

上面时间很集中,几乎都在近半年。

高亮发过来的照片、语音、催促信息都在里头。

“嫂子,这个盘点表你帮我顺一下。”

“到货登记拍给你了,你帮我补成能交上去的版本。”

“审计那边又催了,你先给我弄个说法。”

再往后,是周晓云的回复。

“数量对不上,我不做。”

“原始登记缺页,先找仓库原始单据。”

“你这份补录说明时间有问题,别交。”

刘凤芝坐在旁边,越看脸越白。

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发虚了。

“高亮那些表,她也管?”

周晓云看着她。

“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刘凤芝一下哑了。

高建军像被人迎头打了一下,猛地抬头。

“高亮那边的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晓云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变。

“你知道。”

“他每次拿不齐东西,先找你。你回来把电脑一开,再把话带给我。你说的最多的一句,就是先帮他顺过去,别让他在公司丢人。”

高建军脸色铁青。

“那也是家里帮忙。”

审计负责人把第三份材料抽出来,直接压到他面前。

“你先看完这个,再说家里帮忙。”

那是一份导出记录。

里面除了版本痕迹,还有一个文件夹目录截图。

文件夹名称很清楚:晓云整理

下面分了几层。

项目答疑、补充意见、采购盘点、到货登记模板、审计说明参考。

高建军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又往下退了点。

审计负责人盯着他。

“你和高亮共用这套资料,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东西,有一部分是周女士婚前在公司工作时形成的工作方法,有一部分是她婚后按你们要求整理出来的底稿。你们长期拿来套用,对外一直按自己的名义提交。”

赵总这时才开口。

“高建军,你昨天还在我面前说,这是夫妻之间顺手帮忙。”

“你弟弟那边仓储、采购、补录说明也全沾着她的手。你到现在还想一句带过去?”

高建军喉咙动了动,答不上来。

刘凤芝坐不住了。

“晓云,你就算帮过他们,也不能把这些都拿出来。你们是夫妻,哪有把自己男人往死里送的?”

周晓云听完这句,脸上没什么变化。

她只把最后那份材料抽了出来。

“这才是我昨天为什么会签字。”

赵总和审计负责人都看向她。

周晓云把那几页纸摊开,声音很平。

“前天晚上,高建军用家里的旧电脑登过公司邮箱,也没退出。”

“我本来只是去找高亮发来的盘点照片,想把之前那几张删掉,结果看见了这份草稿。”

高建军脸色猛地一变,伸手就想抢。

审计负责人直接把纸按住了。

“你坐好。”

周晓云继续往下说。

“这是他准备发给公司的内部说明草稿。”

“里面提到,家里有人长期帮忙整理文件。后面如果审计问到版本问题,就说是配偶在家临时协助,情绪不稳,擅自改动了部分材料。仓储那边几份补录表,也一并按家属帮忙整理去解释。”

包间里一下沉了下去。

刘凤芝先没听懂。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什么意思?”

周晓云抬眼看她。

“意思很简单。”

“他们已经想好口径了。”

“家里的电脑、我的旧模板、我碰过的那些文件,最后都会往我头上推。”

高建军猛地站起来。

“我那只是草稿,我根本没发出去!”

周晓云看着他。

“所以我昨天看见天台上那份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才一下明白了。”

“你们不是临时闹。”

“你们是想先把字签了,把关系切出来,再把电脑里的东西清一遍。真问到公司,就把一堆说不清的痕迹往我身上压。”

高建军张嘴想辩。

“我没有——”

周晓云直接打断他。

“你有没有,草稿在这儿,聊天记录也在这儿。”

她又抽出两页。

上面是高建军和高亮前晚的聊天。

“先把家里那边稳住。”

“妈闹一场,她多半会签。”

“她一走,电脑里的东西清一下。真问起来,就按家属帮忙去说。”

“高亮那几份表先统一口径,别各说各的。”

高建军看着那几行字,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刘凤芝坐在旁边,整个人发木。

她终于明白,昨天那场天台,不光是逼儿媳离婚。

那也是两个儿子给自己留的后路。

赵总看完以后,脸沉得厉害。

“所以你昨天当场签字,是为了先把时间线定住。”

周晓云点头。

“是。”

“当着那么多人,协议签字时间、我离开家门的时间、他们继续使用资料的时间,都能对上。”

“我先把人从那个家里抽出来,再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后面谁再想说我还在替他们做事,时间上对不上。”

审计负责人没插话,只一页一页把材料重新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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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她才说:“高建军,高亮那边我们会单独核。你这边,从现在开始进入正式调查流程。停职不是最终结果,后面公司会根据核查结论处理。”

高建军声音已经发哑了。

“赵总,我可以解释。”

赵总看着他。

“你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够了。”

周晓云把杯里的水喝完,站了起来。

她没再看高建军,也没看刘凤芝,只对审计负责人说了一句:“我该配合的,都会配合。”

赵总点了点头。

“后面如果还需要补材料,我们会正式联系你。”

周晓云嗯了一声,拿起包就往外走。

高建军一下追了出去。

“晓云,你站住。”

周晓云在走廊里停下。

高建军追到她面前,压着声音,整个人却已经有点乱了。

“你非要做到这一步?”

周晓云看着他。

“这一步,是你们先走的。”

“前天晚上你准备那份草稿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高建军喉咙堵得厉害。

“我承认我慌了,我当时只是想先把事情压过去。”

“压过去?”周晓云声音不高,“把我推出来,给你和高亮垫着,这叫压过去?”

高建军答不上来。

周晓云也没再给他找词。

“天台上你让我先签,我签了。”

“你要的结果,我给了。”

“后面的事,按规矩走。”

她说完就走了。

高建军站在原地,半天都没动。

包间里,刘凤芝还坐着,脸色白得发灰。

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实在的恐慌。

这回,事情真收不住了。

07

三天后,盛和医疗出了第一份内部处理通知。

高建军停职调查。

高亮同步停职调查。

一周后,第二份通知下来,两个人正式被解除劳动合同,所有项目和仓储权限一并冻结。

公司没把事情往外声张,处理却一点没含糊。

高建军手上的几个项目,被全部换了人。

高亮那边查出来的问题更多。

盘点表有补录,时间前后对不上。

到货登记有后补说明,几份模板直接套用了“晓云整理”里的旧格式。

还有两次审计问询,他交上去的解释版本,和周晓云留底的原始沟通记录根本对不上。

他一直觉得,嫂子把东西理顺以后,交上去就算过去了。

直到公司真正往下查,他才知道,很多痕迹不是改个文件名就能盖住的。

高建军比他更难堪。

他原本最看重的那点体面,几乎是一夜没了。

公司里的人没当面说什么,背后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很多人原来只觉得他命好,嘴会说,项目总能落稳。

这次事情一翻,大家才明白,稳住那些项目的人,根本不是他。

刘凤芝这几天跑了好几趟。

先去公司门口堵人,想找赵总求情。

人没见到。

再去找周晓云,连着跑了两天,最后在她临时租的房子楼下等到了她。

那天傍晚,周晓云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提着文件袋。

刘凤芝一看见她,先红了眼。

“晓云,你真要看着这个家散了?”

周晓云站下,没接这句。

刘凤芝声音压低了点,像求,又像埋怨。

“建军和高亮工作都没了,你气也该出了。你把材料都交了,把人逼到这一步,还想怎么样?”

周晓云看着她。

“我没逼他们丢工作。”

“他们丢工作,是因为他们交上去的东西本来就有问题。”

刘凤芝脸色一变。

“可那些东西里也有你的手!”

“有。”周晓云点头,“所以我把每一份我碰过的内容、时间和范围都交清楚了。”

“我帮过你两个儿子,我认。”

“我没同意他们拿我的东西一直往外顶,我也没同意他们出事了把我推出来顶口子。”

刘凤芝被堵得一时没话。

过了会儿,她又换了个说法。

“你跟建军毕竟夫妻一场,他现在工作没了,人也快垮了。你就不能退一步?”

周晓云看着她,声音很平。

“天台上那天,你站在护栏边,让我签字的时候,没给我留这一步。”

“后面你们一家人说我识相,说我早该走的时候,也没想过让我退一步。”

刘凤芝脸上挂不住,嗓门一下上来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那份离婚协议你都签了!”

周晓云听到这句,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她。

刘凤芝低头一看,脸一下变了。

那是一份律师函。

上面写得很清楚。

天台逼签当天形成的离婚协议,属于受胁迫状态下签署,周晓云不认可其中关于财产和后续责任的约定。

后面离婚,依法走程序。

该分的分,该算的算。

刘凤芝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出话。

周晓云把纸收回来,语气还是一样。

“那份字,我签给你们看了。”

“我也靠它把时间线定住了。”

“可你们真以为,靠一场闹剧逼出来的协议,就能把婚姻、财产、责任全算完?”

刘凤芝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周晓云没再停,抬脚就往楼道里走。

第二天,高建军来找她。

地点还是律师楼下的咖啡店。

这次他没再端着,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衣服穿得也有些乱。

他坐下以后,先问了一句:“你一定要走到起诉这一步?”

周晓云把文件放到桌上。

“你也可以签正式协议。”

高建军看着她,眼里全是疲惫。

“房子我不要了,车也归你,你把后面的事停下,行不行?”

周晓云看着他。

“后面的事不是我停不停。”

“公司怎么查,是公司的流程。”

“你和高亮之前怎么用那些材料,公司现在已经核清了。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我自己的边界说清楚。”

高建军低声问:“你就一点旧情都不念?”

周晓云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念过。”

“你第一次把材料带回家,说忙不过来,让我帮你顺一遍的时候,我念了。”

“高亮第一次拿着那堆乱七八糟的表来,说只差一点,让我帮他补一补的时候,我也念了。”

“后来我提醒过很多次,能补的补,不能补的别硬交。你们没听。”

“再后来,你连给公司的甩锅草稿都写好了。”

“到那一步,旧情已经被你们自己用完了。”

高建军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等他再抬头时,声音已经低了很多。

“那天在天台上,你问硬盘和文件夹,我就该明白了。”

周晓云看着他。

“你明白得太晚了。”

这场谈话,最后没吵起来。

也没再留什么余地。

一个月后,离婚案正式开庭前调解。

高建军最后还是签了。

房子归周晓云,车子和婚内存款按比例分割,之前那份天台协议作废。

刘凤芝在调解室外头闹了一场,哭着说儿子工作没了,房子再没了,这家就真的塌了。

没人接她这话。

手续办完那天,周晓云从里面出来,没回头。

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中介打了个电话,把那套房子挂了出去。

房子是房子。

她没打算再住。

再往后两个月,盛和那边的调查彻底收尾。

高建军和高亮都没再回去。

高亮后来去了一家小仓库做管理员,干了不到半个月,又因为交接时说不清楚流程被辞了。

高建军试着投了几份简历,面了几家,都没成。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只要站出去,事情就能谈下来。

这次他才知道,很多时候,别人看中的从来不是他站在那里那张嘴。

周晓云那边倒是很安静。

赵总后来给她打过一个电话,说公司那套项目答疑和流程说明,往前追根,很多都是她当年留下的底子。公司这次吃了教训,后面想把这块重新梳理。如果她愿意,可以按正式顾问合同谈。

周晓云听完,只说了一句:“过去的事,我不打算再接了。”

她没回盛和。

又过了半个月,她去了另一家公司。

不是谁介绍的关系,也没人替她说话。

她带着自己这几年整理出来的公开版本样本,重新面了招投标和流程管理岗。

对方问她,为什么离开上一段工作那么久,还能把这些东西做得这么细。

周晓云只回了一句。

“手没丢。”

她很快入了职。

办公室不大,事情也不少。

第一天晚上,部门同事把一份补充说明递给她,说这块最容易出错,麻烦她帮着看看。

周晓云接过来,低头看了十分钟,把几处问题圈出来,又把修改建议写在边上。

对方接过去看完,愣了一下。

“你以前做这个很多年吧?”

周晓云把笔盖合上,嗯了一声。

下班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拎着包走出写字楼,手机震了一下。

是中介发来的消息,说房子已经有人看中了,价格谈得还行。

周晓云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回包里,顺着人行道往前走。

风不大。

路上人很多。

她走得很稳,也没再回头。

(《婆婆以跳楼相逼,逼丈夫和我离婚,我爽快签字走人。不到一天,丈夫和小叔子都被公司辞退,全家人彻底懵了》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