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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初冬,王译在浦东张江一间塞满设备和零件的共享办公室里,拆开了他等了4个月的快递。里面是一套神经腕带和智能眼镜——meta刚刚发布的量产产品,售价799美元。他戴上腕带,轻点指腹,光标动了,产业化的大门打开了。

就在他拆开快递的同时,张江正在全力打造国内领先、国际一流的脑机接口及智能终端的创新策源地和产业集聚区,不少企业的脑机接口产品正加速从实验室“迈向”市场。

王译是这场浪潮中的一员。他的故事,既是一个人的攀登,也是一群人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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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名片

姓名:王译

年龄:38岁

职业:神经接口开发工程师

感悟:

我是一个不追风口的人,我喜欢做的事情,是逻辑自洽的、有意义的。如果它有意义,甚至不拿工资,我也没问题。创业和在大厂做研发一号位完全不同,你要不断地根据市场需求去调整,要有很好的转身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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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忙的工作之余,王译在公司楼下的川杨河边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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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译在测试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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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译(右)与同事调试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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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经肌电腕带产品。

一条腕带与两个世界

王译做的产品,叫神经肌电腕带。听起来像科幻片里的道具,其实就像一块智能手表。戴在手腕上,用户只要动一动手指,腕带上的传感器就能采集到前臂肌肉纤维收缩时产生的微弱电信号,经过放大、滤波、解码,被转换成具体的交互指令——捏指是点击,滑动手指是翻页,空中写字就是文本输入。“你可以用手势控制手机、电脑、智能眼镜,甚至机器人、游戏、智能家居。”王译说,“它是碳基生物和硅基智能之间的中介。”

为了把这个概念讲清楚,他常会打一个比方:大脑想控制手的时候,信号通过运动神经元、脊髓一路往下发。传统的脑机接口是在大脑皮层或者颅内取信号,而他的技术是在手腕上“截住”这些信号。在学术界,这更准确的叫法是“神经接口”,属于广义的脑机接口。

这条技术路线的优势很明显,它也有一个困扰行业多年的难题——个体差异的泛化问题。每个人的手臂温度、粗细、肌肉神经分布都不一样。同一个人今天和明天的信号也不同,甚至同一个人同一天戴的位置偏移一点,信号也会变化。这就导致早期的肌电腕带产品,每换一个用户就要重新校准,耗时几个小时,根本无法商业化。

meta花了8.8亿美元收购ctrl-labs公司,又花了好几年采集海量数据,最终用大模型找到了解决方案。他们的研究揭示了一个“scaling law(规模化法则)”——只要给模型喂足够多的数据,它就能学到不同人、不同时间、不同位置的信号特征,从而实现跨个体的泛化。

王译读到meta的论文时,并不感到惊讶。因为他不只是旁观者,他的博士研究方向就是脑机接口。毕业后,他进入应脉医疗,从侵入式到非侵入式,从上千通道的柔性脑机接口到脑起搏器(dbs)、脑电(eeg)、血管内支架电极,几乎做了个遍。2019年meta收购ctrl-labs的消息传出时,整个行业为之一振,王译也在那时把目光锁定在神经肌电这条路径上。2020年,他开始布局相关技术,至今已有6个年头。

在这六年里,他先后经历了两家公司,一直没有放弃对这项技术的跟踪和研发。他还依托这个项目申请到了上海市的省级课题,从2023年到2025年一直在执行。用他自己的话说:“我们跟踪得非常紧,甚至在某些方向上跑在了前面。”比如连续手势识别,meta的模型当时主要做离散手势识别——握拳、张开、捏指这种不连续的动作。而王译的团队已经实现了连续手势识别,可以实时解析20个关节角度,误差小于7毫米。“你做什么动作,我都能识别到。”他说。

他把这套技术用在了具身机器人上,控制灵巧手去抓取东西。实验成功的那天,团队的人都很激动——他们知道,产业化的大门已经敲开了一条缝。

但王译很清楚,实验室里的突破和流水线上的产品之间,还隔着一条大河。

一个人的创业征途

2025年12月,王译正式成立了公司。注册地址在浦东国际人才驿站。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实验室、数据采集室挤在一起。旁边是共享会议室,见投资人、见供应商、见媒体,都在那间会议室里完成。

“几乎是一个人干了所有的事情。”王译说。他分饰多个角色:月初做财务,算现金流还能撑几个月;招聘的时候当hr,筛选简历、安排面试;融资的时候见投资人,一遍又一遍地讲bp;宣传的时候自己写文案,找人设计logo。他有多个邮箱——hr邮箱发招聘,info邮箱做对接,还有一个邮箱专门处理供应商邮件。

供应链也是一大难题。他要做的是一条集成了16通道传感器、高带宽采样、嵌入式算法的智能腕带。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硬件产品,而是软硬件高度耦合的系统。找供应商生产样机,人家一接就是上万单,早期的他只需要几百台。

第一家供应商是朋友介绍的。王译把设计图发过去,对方回复很直接:“公司太小了,量也太少了,我们做不了。”

他没有放弃。他带着原型机,跑到了供应商的线下办公室,让对接负责人戴上试试,捏指、滑动、旋转——每一次动作都被精准捕捉。“当时他的表情变了。”王译回忆说,“从那种‘又来了一个推销的’变成‘这东西有点意思’。”紧接着,设计总监和研发总监也试了试,三人达成了一个共识:推给老板试试。老板拿到原型机,戴上一试,当场拍板:“可以做。”

“他能看见这个未来。”王译说。老板看到的不是一个几百台的订单,而是一种新的交互方式在空间智能时代的应用前景。神经肌电腕带,正是那把打开新世界的钥匙。

当然,这样的“贵人”不是每次都能遇到。大多数时候,他面对的是拒绝、冷漠,或者一句“再看看吧”。

创业之初,王译想看看资本市场对这个方向的认可度。他与一家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聊了一下,对方对这个技术非常感兴趣,提出要投1000万元,条款都拟好了。但对方出现了变化,最终决定不投了。

“我失落了半天。”王译说。在那半天里,他反复想几个问题:钱没了怎么办?他为什么不投?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这个方向到底适不适合初创公司做?

他想了很多,但没有陷入自我怀疑。“我在反思的过程中意识到,技术没有问题,应用场景也是刚需,那就接着做,你总会遇到愿意和你并肩战斗的人。”接下来,他整理好心情,继续去见下一个投资人。

后来,他拿到了浦东创投ai训练营的最高支持——150万元,还有每年30万元的租金补贴,新的办公室在张江双子塔,每月租金只要一块钱一平方米。作为首批入营的选手,他在训练营里接受了几个月的培训,从融资到团队管理、公司运营、知识产权,每一个环节都要学。结项那天,他站在台上讲完bp(商业计划书),评委给出了高分。

“我不是傻子”

王译从智元机器人出来创业之前,他的年薪已经过百万元。创业之后,他给自己开的工资是一万元一个月。在一个创业训练营里,他曾问一位同学:“如果你年薪百万元,你还会创业吗?”对方斩钉截铁地说:“肯定不会啊。”王译心里想:难道我是那个傻子?

但他也有自己的答案。“我是一个不追风口的人。我喜欢做的事情,是逻辑自洽的、有意义的。如果它有意义,甚至不拿工资,我也没问题。”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了解他经历的人知道,他放弃的不仅仅是百万年薪。

在智元机器人,他处于研发一号位的位置,带着团队推进项目,多快好省地拿到结果。大厂的平台、资源、人脉,都是现成的。而创业之后,一切从零开始——找钱、找人、找供应商、找办公室,每一项都要自己跑。“创业和在大厂做研发一号位完全不同。”他说,“方向的选择就得自己来,你要不断地根据市场需求去调整,要有很好的转身能力。”

他不认为这是一种牺牲。“享受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它是一种心理状态。你的心里如果是充实的,那你无时无刻都是一种享受。你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并不取决于你的物质状态。你可以自己去定义你是否幸福。”

平日里,他最大的爱好是爬山。曾经在新西兰求学时,他几乎把周边的山都爬了一遍。每次爬到山顶,回头看来时的路,视角都会不一样。在他看来,爬山和创业是一样的。“你在做一个事情,哪怕它痛苦,但它能带你去摸一个这世界没有人到达的地方,一切都是值得的。”现在他很少有时间爬山了,“但山就在那里,我还会继续攀登。”

这种执着,贯穿了他的职业生涯。作为国家脑机接口产业联盟副主席,他很清楚当下资本市场对侵入式脑机接口的热情,但他选择了一条他认为更有意义的路:神经接口。“我觉得许多事情必须有人去做。毕竟在国内,我们是这一领域积累时间最长的团队。”他说。

想做连接碳硅那座“桥”

对于未来,王译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争取在今年末或明年初,把产品带给用户。在此之前,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就是泛化——让这条腕带无论戴在谁手上,都能“开机即用”。目前,他的工程样机已经实现了全球16通道最高带宽的采样,可以解码出全手任意姿态的关节角度。但校准时间还需要一两分钟。他的目标是把这个时间压缩到几秒钟,甚至做到零校准。

这需要海量的数据。他的计划有两种:一是招募志愿者;二是发售开发者平台,让生态内的用户自愿贡献数据,共建开源数据集。他并不担心竞争。听说有公司融资5000万美元要做相似的产品时,他坦然说:“有竞争,恰巧说明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他也不怕大型知名企业。“大型知名企业有自己的包袱。meta的手环只配自己的眼镜,我们要做的是兼容所有的智能设备。我们想做那个中间的连接者。”

他甚至想到了更远。在他看来,神经肌电腕带不仅仅是一个输入设备,也是一个新的交互平台。当用户戴上智能眼镜,在三维空间里做手势、空中写字、控制机器人时,这个腕带就是人与数字世界之间的那座桥。而这座桥,必须有数据主权。“我们希望打造一个自主知识产权的、拥有数据主权的交互平台,让用户可以放心使用。我有一种使命感,我在其他同龄人身上也看到了这种使命感,我不是那个唯一的人。”

上观号作者:浦东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