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把烟摁在烟灰缸里,转了好几下。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嘀嗒,嘀嗒。

他清了清嗓子,眼睛没看我,盯着电视柜上小磊的奖状。

“秀芬啊,跟你商量个事。”他说。

我手里还攥着抹布,水有点凉。

“浩浩那边,窟窿有点大。债主找上门了。”他顿了顿,“我想着,把这房子卖了吧。先租着住,或者……你去浩浩那儿挤挤?”我站着没动。

抹布上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聚了一小滩。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说:“行。你定。”他好像松了口气,起身去倒水。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抹布挂好。

水龙头还在漏。

那天夜里,我拖出床底的行李箱,开始收拾。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够了。

拉开抽屉,最里面躺着双灰蓝色袜子,厚实的,线头有点起球。

十年前他送的,说冬天脚冷,一起暖暖和和过日子。

我拿起来,又放了回去。

关抽屉的声音很轻。

天没亮,我拉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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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金到账的短信是早上七点来的。三千八百块。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厨房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响。小磊该起床了。

小磊十二岁,上六年级。

是我带大的。

他妈苏梅生完他不到半年就回去上班了,孩子丢给我们。

那会儿老陈还没退,白天基本是我一个人弄。

喂奶,换尿布,抱着在屋里转圈哄睡。

小磊体质弱,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我整宿整宿不敢合眼。

老陈那时候常说:“秀芬,辛苦你了。”后来不常说了。

大概觉得习惯了。

粥好了,我盛出来晾着。去小磊房间。孩子睡得正沉,被子踢到一边。我给他掖好被角,轻轻拍他肩膀:“磊磊,起床了,要迟到了。”

他哼哼唧唧翻了个身。

“今天周一,要升旗呢。”

又磨蹭了五分钟,他才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把他今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校服衬衫,毛衣,外套。都是去年买的,袖子有点短了。孩子长得快。

吃早饭的时候,小磊把月考卷子递给我,眼睛亮晶晶的:“林奶奶,你看。”

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二。进步了。上次数学才考八十五。

“真棒。”我摸摸他的头,“想吃什么?奶奶晚上给你做。”

糖醋排骨!”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行。”

老陈从卫生间出来,一边刮胡子一边往餐桌这边瞅了一眼。“考多少?”

我把卷子递过去。他扫了一眼,点点头:“嗯,还行。别骄傲啊。”

小磊“哦”了一声,低头喝粥。

老陈坐下,拿起个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对了,下周末磊磊那个什么……机器人竞赛培训,该交钱了吧?”

“嗯。”我说,“昨天老师发通知了,一期十二次课,两千四。”

老陈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么贵?

“说是请了外面的老师。”我把手机打开,把通知给他看,“材料费另算,大概三百。”

他没接手机,喝了口粥。“学这个有用吗?别又是瞎花钱。”

“孩子喜欢。”我说,“上次不是还拿了个区里三等奖吗?”

三等奖有啥用。”他嘟囔了一句,但没再反对,“那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意思就是,钱我出。

退休金三千八,培训费两千四,材料费三百。

还剩一千一。

这个月水电煤气还没交,买菜买肉,日用品,小磊的牛奶水果……我心里飞快地算着。

不够。

存折上还有两万三。

是我工作几十年攒下的。

和老陈搭伙这十年,没动过。

老陈工资比我高些,但他要管他自己的开销,烟啊酒啊,偶尔和老朋友吃饭。

家里的日常开销,买菜做饭水电,基本都是我担着。

他说过几次要给我钱,我推说不用,他也就真不给了。

后来成了习惯。

送小磊去学校后,我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柜台的小姑娘认识我,笑着问:“林老师,又取钱给孙子交学费啊?”

我笑笑,没说话。

把钱装好,我去菜市场转了转。

排骨涨价了,一斤要三十五。

我挑了两根肋排,又买了点土豆青菜。

经过水果摊,看见草莓挺新鲜,小磊爱吃,称了一斤。

四十五块。

拎着菜往回走,路上遇到以前学校的同事老周。

她退休后去女儿那边住了,刚回来。

“秀芬!真是你啊!”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气色不错。还跟老陈过呢?”

“嗯。”我点头。

“他对你好吧?”老周压低声,“我听说他儿子不太省心?”

“还行。”我说,“都挺好的。”

寒暄了几句,各自分开。我走了几步,听见老周在后面跟另一个熟人说话:“秀芬真是实心眼,跟人搭伙十年,把人家孙子当亲的带。图啥呢……”

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图啥呢。我也问过自己。

十年前我丈夫病逝,女儿在国外定居。

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陈是我丈夫以前的同事,他老伴走得早,一个人带着儿子。

经人介绍,我们见了面。

他话不多,但实在。

他说:“秀芬,咱们都是老实人,搭个伴,互相照应。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

我们没领证。他说,都这把年纪了,扯那张纸干啥,麻烦。我心里有点疙瘩,但没说出来。我想,人心比纸重要。

刚开始那几年,他确实对我挺好。

知道我怕冷,冬天总提前把电热毯打开。

我腰不好,他给我买了个护腰。

那双灰蓝色袜子,就是那时候送的。

他说:“我妹妹织的,厚实。你脚凉,穿着暖和。

我穿了整整五个冬天。脚趾那里磨薄了,我也没舍得扔。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小磊出生,陈浩和苏梅越来越频繁地来家里开始。或者说,是从我的退休金一点点贴进这个家开始。

钱这东西,给着给着,就成理所当然了。

回到家,我把排骨焯上水,开始收拾屋子。

擦电视柜的时候,看见小磊的奖状旁边,摆着一张老陈全家福。

是他前妻还在的时候拍的,老陈,他前妻,年轻的陈浩。

照片里的老陈头发还黑着,笑得很开。

我的照片,一张都没有摆出来。

02

周末,陈浩和苏梅来了。

他们通常一个月来一两次,有时空手,有时拎点水果。今天倒是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一袋橘子。苏梅一进门就笑:“爸,林姨,我们来看你们了。”

声音甜得很。

老陈脸上立刻堆了笑:“来就来,还买什么东西。快坐。”

小磊从房间跑出来,叫了声“爸爸妈妈”,就挨着我坐下,手抓着我的胳膊。苏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牛奶放到墙角。

陈浩换了鞋,一屁股坐进沙发,掏出手机开始划拉。

他三十五了,看着却还像个没定性的小伙子。

穿件潮牌卫衣,头发抹得挺亮。

创业创了好几次,奶茶店、网店、最近又说要搞什么新媒体运营。

没一次成的。

爸,”陈浩眼睛没离手机,“我那个项目,最近有点眉目了。就是启动资金还差点。

老陈正在泡茶,手顿了一下。“还差多少?”

“不多,再有个二三十万就差不多了。”陈浩说得轻描淡写,“这次肯定成。我找着靠谱合伙人了。”

苏梅在旁边帮腔:“是啊爸,这次机会真的挺好的。浩子跑前跑后忙活了小半年了。”

老陈没接话,把茶杯递过去。“喝茶。”

气氛有点僵。我起身:“你们聊,我去做饭。”

“林姨我帮你。”苏梅跟着进了厨房。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着。我洗菜,她靠在料理台边,拿起个西红柿在手里掂着。“林姨,小磊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月考进步了。”

“多亏您费心。”苏梅笑,“我和浩子工作忙,实在顾不上。这孩子跟您比跟我们亲。”

这话听着怪。我说:“孩子懂事。”

“是啊。”苏梅叹了口气,“就是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上初中,听说好学校都要择校费。高中更不得了。我和浩子压力也大。”

我没吭声,把排骨下锅。油溅起来,滋滋响。

“爸这房子,”苏梅声音压低了些,“地段还行。就是老了点。要是卖的话,现在能卖什么价?”

我心里一紧。

“我也不懂这些。”我说,翻炒着锅里的排骨。

“哦。”苏梅大概看出我不想谈,换了话题,“林姨您退休金够花吗?贴补家里不少吧?”

“还行。”我说。

糖醋排骨的香味飘出来。苏梅吸了吸鼻子:“真香。磊磊就爱吃您做的菜。”

吃饭的时候,陈浩又提了次资金的事。老陈闷头吃饭,含糊地说:“我再想想。”

陈浩有点急:“爸,机不可失。我那合伙人都等着呢。”

“吃饭。”老陈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食不言寝不语。”

陈浩撇撇嘴,不说话了。

苏梅给小磊夹菜,堆了满满一碗。“多吃点,长身体。”又转向我,“林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我点点头,夹了根青菜。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小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低头扒饭。

吃完饭,陈浩和苏梅坐了会儿就走了。

小磊被他们带着下楼买文具。

家里一下子静下来。

老陈点了根烟,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

电视没开,黑屏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我收拾碗筷。水很凉。

“秀芬。”老陈忽然开口。

我回头。

他吐了口烟圈。“浩浩那个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说:“生意上的事,我不懂。”

“二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像是自言自语,“我手里也没那么多现钱。”

我没接话。

“房子……”他顿了顿,“算了。”

他掐灭烟,起身去了阳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沉了下去。

晚上小磊回来,兴奋地给我看他新买的自动铅笔。苏梅给他买的,花了五十多。“妈妈说我考得好,奖励我的。

“真好。”我摸摸他的头。

“林奶奶,”小磊靠在我身上,小声说,“我不想去爸爸妈妈那儿住。”

我一愣。“谁说的?”

“妈妈今天问我,要是搬去跟他们住好不好。”小磊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他们老吵架。而且……离学校好远。”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不会的。”我说,“你就在这儿,跟爷爷奶奶住。”

“真的?”

“真的。”

孩子安心了,抱着铅笔回屋写作业去了。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阳台窗户没关紧,夜风吹进来,有点冷。

03

又过了两周,老陈接到老家堂弟的电话。说是堂弟媳妇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动手术,钱不够,想借三万。

老陈挂了电话,眉头拧成疙瘩。他在屋里踱了几圈,翻出存折看了看,又合上。

我知道他为难。他退休工资卡上每个月进账四千多,但前两年陈浩创业,他陆陆续续给了不下十万。手里应该没多少活钱了。

“要不,”我开口,“我这儿还有点。”

老陈看向我。

“我存折上还有两万三。”我说,“你先拿去应应急。”

他沉默了一会儿。“算我借你的。”

嗯。

我去银行取了钱,用报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捏了捏,塞进外套内兜。“等年底我取了公积金就还你。”

“不急。”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秀芬,谢了。”

第二天他就坐车回老家送钱去了。

去了三天。

回来那天,给小磊买了双新球鞋,耐克的,估计不便宜。

小磊高兴坏了,当场就换上,在屋里跑来跑去。

“好看吗林奶奶?”

“好看。”我说。

老陈坐在沙发上歇气,喝了口我递过去的茶。“老家那边,唉,都不容易。”

我没问他堂弟媳妇的病,也没问钱的事。他也没提还钱。

日子照常过。我的存折上还剩三千。退休金这个月还没到账。小磊的培训费已经交了,但老师说下个月可能要买一套新的编程器材,大概五百。

我开始记账。一个小本子,每天花了多少钱,买什么,都写下来。晚上睡前看一遍,心里发慌。

菜不敢买贵的了。肉挑特价的买,水果只买苹果香蕉这些便宜的。去超市专挑打折区转。有次看到卫生纸促销,拎了两大提回来,手勒得通红。

老陈大概看出来了。有天晚饭,桌上就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鸡蛋,还有个剩的排骨汤。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最近菜价涨了?”

“嗯。”我说,“是有点。”

钱不够你跟我说。”他说。

“够。”我低头扒饭。

他没再说什么。第二天,他买了条鱼回来,活的,在塑料袋里扑腾。“改善改善伙食。”

鱼炖了豆腐,很鲜。小磊吃得很香。老陈给我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刺少。“你也多吃点。”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低头吃。

看,他也不是完全不体贴。只是这种体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周末,小磊学校开家长会。

老陈懒得去,让我去。

我坐在小磊的座位上,听老师讲小升初的政策。

重点中学,择校费三万到八万不等。

要看成绩,也要看“其他”。

散会后,几个家长围住老师打听细节。我站在外围听着。有个家长问:“老师,如果孩子成绩擦边,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老师推了推眼镜:“这个嘛,主要还是看孩子综合素质。当然,家长如果对学校有贡献,比如捐助教学设备什么的,也会酌情考虑。”

家长们互相交换眼神。

我默默退了出来。走到校门口,看见苏梅的车停在那儿。她摇下车窗:“林姨,会开完了?怎么样?”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说。

苏梅眉头皱起来:“择校费这么贵?还得‘贡献’?”她冷笑一声,“说白了就是要钱呗。”

我没说话。

“磊磊成绩要是能上去,是不是能少点?”她问。

“老师说要看期末统考排名。”

“行吧。”苏梅发动车子,“辛苦您了林姨。我还有个客户要见,先走了。”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风吹得脸有点干。

回到家,老陈正在看电视剧。战争片,炮火连天。我换了鞋,去厨房倒水喝。

“家长会说什么了?”他眼睛没离电视。

“讲了小升初的事。”我说,“择校费可能挺贵的。”

“多少?”

“三四万吧。好的要七八万。”

电视里正好一个爆炸声。老陈按了下遥控器,把声音调小。“这么多?”

“成绩好能免吗?”

老师说,顶尖的可以。磊磊现在……还差一点。

老陈不说话了,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到时候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握着水杯,杯壁温热。到时候再说。路在哪儿呢?

晚上睡觉前,我翻开记账本。这个月才过一半,已经花了一千八。退休金还剩两千。下个月小磊的培训续费,又要两千四。

我把存折拿出来看。三千。取出来,就真的没了。

老陈翻身,背对着我。呼吸声很沉。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网。

04

小磊的作文在班里得了奖。题目是《我最感谢的人》。他写的是我。

老师把作文拍下来发到家长群。我点开图片,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我最感谢的人是我的林奶奶。她不是我的亲奶奶,但比亲奶奶还要亲。我小时候总是生病,林奶奶整夜抱着我。我上学了,她每天早起给我做早饭,送我上学。我考试没考好,她从不骂我,只是摸摸我的头说‘下次努力’。我的爸爸妈妈很忙,很少陪我。林奶奶会陪我写作业,给我讲故事。她的手很温暖。我希望林奶奶永远健康,永远陪着我。”

我看了好几遍。眼睛有点模糊。

老陈凑过来看手机。“写的啥?”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扫了几眼,“嗯”了一声。“孩子懂事。”

就没了。

他把手机还给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个电话。“喂,老刘啊,晚上有空没?喝两杯?……行,老地方。”

他换了衣服出门了。临走前说:“不用等我吃饭。”

我一个人吃了晚饭。小磊去同学家玩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我把那篇作文又看了一遍,保存到手机相册里。

八点多,老陈回来了。身上带着酒气,心情不错的样子。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泡脚。电视开着,放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我坐在旁边织毛衣。给小磊织的,天快冷了。

“老刘他孙子,考上重点初中了。”老陈忽然说,“说是花了五万择校费。”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他儿子做生意赚了钱,不在乎这点。”老陈往后靠了靠,闭上眼睛,“咱们家……唉。”

我没接话。织针碰撞,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磊磊那作文我看了。”老陈又说,“写得挺好。不过孩子嘛,谁带跟谁亲。骨子里,还是我们老陈家的种。”

我手指一紧,针尖扎到指腹,有点刺痛。

“那是。”我说,声音很平。

他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我没别的意思。你带得好,我们都记着。”

我们。他和陈浩,还是他和前妻?

我没问。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第二天,老陈出门遛弯,手机忘在沙发上。响了,是他妹妹打来的。我拿起来想给他送出去,不小心按到了接听。

他妹妹的大嗓门立刻传出来:“哥!你上次说借给堂弟那三万,秀芬没说什么吧?”

我僵住了。

“她能说啥。”老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大概刚回来,在换鞋,“钱是她的,但既然拿出来了,就是家里的钱。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

“也是。秀芬人老实。”他妹妹说,“不过哥,不是我说,你俩到底没领证。钱啊房子啊,还是得清楚点。你看浩浩现在这样,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房子,可得攥紧了。”

“我知道。”老陈说,“我心里有数。”

脚步声近了。我赶紧把电话挂了,放回沙发上。心跳得厉害。

老陈走进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谁的电话?”

“你妹妹。”我说,“我没接。”

“哦。”他也没在意,揣起手机,“中午吃啥?”

“面条吧。简单点。”

我进了厨房,和面,擀面。手有点抖。

一家人。家里的钱。心里有数。

这些话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某个地方。

晚上,小磊神秘兮兮地把我拉进他房间,关上门。“林奶奶,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个毛线织的小苹果,红红的,歪歪扭扭,但很可爱。

“我们劳技课学的。”他有点不好意思,“我织得不好。送给你。”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软软的。“真好。奶奶很喜欢。”

小磊笑了,眼睛弯弯的。“等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真的苹果。一大箱!”

“好。”我摸摸他的脸。

孩子的手是暖的。

回到客厅,老陈正在看手机。陈浩发来几张图片,好像是项目计划书。老陈看得认真,没注意到我。

我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毛线苹果。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女儿小时候,也用纸折过一朵花送我。那时候我丈夫还在,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筒子楼的小房间里。冬天冷,但心里是满的。

后来女儿出国,丈夫去世。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老陈。

我以为,又能有个家了。

原来,家也是分里外的。

05

陈浩的债主找上门,是周二下午。

我和老陈都在家。门被敲得震天响,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叫骂。老陈脸色一变,让我带小磊进房间,关上门。

我搂着小磊,坐在床边。孩子吓得发抖。“林奶奶,外面是谁?”

“没事。”我拍着他的背,“可能是走错了。”

但骂声清清楚楚传进来。

陈浩!你他妈躲哪儿去了!欠钱不还是吧?老子找到你老家来了!

父债子偿!你儿子欠的钱,你这当老子的不还?

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解释什么。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骂声小了。又过了一会儿,门“砰”地一声关上。

外面静下来。

我松开小磊,轻轻打开门缝。老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茶几上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走出去。“走了?”

“嗯。”他声音沙哑,“暂时走了。”

“欠多少?”

“连本带利,十五万。”老陈抹了把脸,“浩浩这个混账……他说就借了八万,怎么滚到十五万的。”

我没说话。高利贷吧。

“他说项目成了就能还上。”老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现在……”

“报警吗?”我问。

“报警?”老陈苦笑,“报警了他以后还怎么混?那些人……惹不起。”

他点起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得赶紧把钱还上。不然他们真敢闹。”

“钱从哪儿来?”

老陈沉默。烟烧到手指,他抖了一下,摁灭。

屋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小磊悄悄从房间出来,挨着我坐下,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老陈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秀芬,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浩浩这次,是真的难。”他说,“债主逼得紧。我手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

我等着。

他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地板。“我想着……把这房子卖了吧。”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像挨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响。

“这房子,地段还行。卖了,还了债,应该还能剩点。”他语速很快,像在说服自己,“咱们先租房子住。或者……你去浩浩那儿挤挤。他们房子虽然小,但挤挤也能住。等浩浩项目成了,赚钱了,再买回来。”

他说“咱们”,但安排的是“你去浩浩那儿挤挤”。

我嗓子发干。“卖了,住哪儿?”

“不是说了吗,先租房。”他有点不耐烦,“或者去浩浩那儿过渡一下。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啥。”

一家人。又是这个词。

“你……想好了?”我问。

“不然怎么办?”他声音提高了些,“看着浩浩被逼死?他是我儿子!”

最后那句话,砸在地上,很重。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一起生活了十年的男人。

他眉头紧锁,焦虑,烦躁,还有一丝……理直气壮。

好像卖房子是天经地义的事,而我任何疑问都是不懂事。

小磊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我低下头,看着孩子的手。小小的,因为用力,指节发白。

“林奶奶……”小磊小声叫,带着哭腔。

我拍拍他的手,抬头,看向老陈。

行。”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定。

老陈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我明天就去找中介。”

我起身,拉着小磊回房间。“写作业吧。”

“林奶奶,我们真的要卖房子吗?”小磊眼泪掉下来,“我不想搬走。我不想跟爸爸妈妈住。他们老吵架……”

“别怕。”我给他擦眼泪,“写作业。”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打开书包,拿出课本。手还在抖。

客厅里,老陈在打电话,声音压低了,但能听出是在联系中介。

我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我的衣服不多,占了一小半。老陈的占了一大半。最下面,压着个旧的行李箱。

我看了一会儿,关上衣柜。

该来的,总会来。

06

那一夜,我没合眼。

老陈睡得很沉,打鼾。他解决了心头大事,放松了。我却睁着眼,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十年。三千多个日夜。

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房子还挺新。

老陈说:“以后这就是咱家了。”我们一起挑窗帘,米黄色的,带着小碎花。

我说喜欢亮堂点。

他说:“听你的。”

厨房的瓷砖是我选的,白色带暗纹。油烟机不好用,老陈自己动手修,弄了一脸灰。我笑他,他挠着头也笑。

小磊出生后,客厅里堆满了玩具。

学步车,小皮球,积木。

老陈嫌乱,我说孩子都这样。

后来小磊长大了,玩具少了,奖状多了。

一面墙,贴得满满的。

我每天在这屋里转。

擦桌子,拖地,做饭,晾衣服。

每个角落都熟悉。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养的,长了很长,垂下来。

卫生间的水龙头总有点漏水,说了几次要修,老陈总是忘。

冬天,我们一起包饺子。

他擀皮,我包。

他的手笨,擀得厚薄不均。

我说他,他就笑:“能吃就行。”夏天,晚上坐在阳台乘凉,他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

虽然很少说话,但那种安静,不难受。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平淡,琐碎,但踏实。

直到钱开始不够用。

我的退休金,像水滴进沙地,悄无声息就没了。

给家里添置东西,买菜买肉,小磊的学费、书本费、培训费、衣服鞋子……老陈不是不给,是他总觉得“没必要花那么多”。

我说孩子正在长身体,吃好点。

他说我们小时候吃糠咽菜不也长大了。

我说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他就不说话了,但下次花钱,还是我出。

三万块借给他堂弟,他说“算我借的”。后来再没提。我给小磊垫择校费的心思,他大概也有数,但没主动说过“这钱我来”。

不是他坏。是他觉得,既然是一起过日子,我的钱,也就是“家里的钱”。而家里的钱,怎么花,该花在哪儿,潜意识里,他有他的排序。

儿子第一。孙子第二。亲戚第三。我,排在第几呢?

也许排得上。但前提是,不和他儿子孙子冲突。

卖房子,就像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亮晃晃的,照出我十年来的位置。

搭伙的伴。高级保姆。一个可以一起取暖,但随时可以拆开的人。

眼泪流下来,凉凉的,滑进鬓角。我没擦。

想起那双灰蓝色袜子。他妹妹织的,他说“给你穿,暖和”。我穿了那么多年,脚趾那里磨薄了,织补过两次。每次穿,都觉得心里踏实。

现在想想,也许他给他妹妹,他前妻,都织过。不是什么特别的礼物。

只是我当成了宝。

天快亮的时候,我轻轻起身。老陈翻了个身,没醒。

我走到衣柜前,拿出那个旧行李箱。打开,里面空荡荡的,积了点灰。

开始收拾。

衣服不多,挑了几件常穿的,厚的薄的。毛衣,外套,裤子。内衣用塑料袋装好。鞋子拿了两双,一双运动鞋,一双单鞋。

洗漱用品,毛巾,牙刷,杯子。我自己的水杯,印着小花,用了好几年。

一些零碎的东西。记账的小本子。女儿的照片。小磊送我的毛线苹果。教师资格证,退休证,身份证,存折。

还有那篇作文的打印稿。我折好,放进夹层。

箱子不大,很快就装满了。其实我在这屋子里的东西,也就这么多。其他的,锅碗瓢盆,家具电器,都是老陈的,或者后来一起添置的。我不带走。

合上箱子,拉好拉链。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有点刺耳。

我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里面放着些杂物,针线盒,旧纽扣,还有一个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那双灰蓝色袜子。

叠得整整齐齐。线头起球了,颜色也旧了。但很干净。

我拿起来,握在手里。羊毛的质感,有点扎手。

十年了。

我站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袜子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推回抽屉深处。

关抽屉的声音,很轻。

不需要了。

07

拉着箱子出门时,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像没睡醒。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阵子了,一直没修。我摸着黑,一级一级往下走。箱子轮子磕在台阶上,咕噜咕噜响。

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窗户黑着。老陈应该还在睡。小磊也是。

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心里空了一块,但奇怪的是,并不太疼。像是早就麻木了,现在只是把坏死的部分剜掉。

我拉着箱子,往公交站走。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街,唰,唰。早点摊刚支起来,冒着热气。

手机响了。是老陈。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关机。

公交站到了,最早一班车还要等二十分钟。我坐在长椅上,箱子放在脚边。手冻得有点僵,揣进口袋里。

天慢慢亮起来。路灯熄了。街对面的店铺陆续开门,卷帘声哗啦啦响。

车来了。我拎着箱子上去,投了币。车上就我一个乘客。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往后倒退。菜市场,小超市,小磊的学校,我和老陈常去的公园……十年,这条街我走了无数遍。

以后不会再走了。

我在老城区下了车。这边房子旧,租金便宜。之前打听过,一个老同事的亲戚有间房要出租,一室一厨,很小,但干净。

按地址找过去,是个老小区,没电梯。房子在五楼。房东是个老太太,姓吴,以前也是老师。她看了我的证件,又看看我手里的箱子,没多问。

一个月一千二,押一付三。”她说,“水电煤气自己付。

我点了四千八给她。存折上最后一点钱,没了。

吴老师把钥匙给我,叹了口气:“一个人住?”

“也好。清静。”她摆摆手,“需要什么跟我说。街坊邻居的。”

房间确实小,放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但有扇朝南的窗户,阳光照进来,亮堂堂的。

我把箱子打开,开始归置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好,杯子放在桌上。女儿的照片摆在床头。小磊的毛线苹果,放在照片旁边。

都弄好,已经快中午了。肚子有点饿,但不想动。

坐在床边,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墙有点泛黄,但刷得干净。窗外能看到别人家的阳台,晾着衣服,被单。

手机开机。一堆未接来电,老陈的,还有几个陌生号码。估计是陈浩或者苏梅。

我没回。点开微信,老陈发了好几条。

你去哪儿了?

接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