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百度百科·郑苹如词条、《良友》画报第127期(1937年)、上海龙华烈士陵园史料、《孤岛上海》相关历史文献、张爱玲《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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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2月11日,上海,江湾。

这个日期,放在民国历史那条长得看不到头的时间轴上,算不上什么特别显眼的坐标。

那一年,中国大地上正在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让每一天都压得喘不过气来,让人不知道该记哪一天,又该忘哪一天。

上海这座城市,自1937年淞沪会战结束之后,就进入了那段被后人称为"孤岛时期"的特殊岁月——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被日占区四面包围,活脱脱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孤岛。

岛上的日子,表面上还维持着一种令外人咋舌的繁华:霓虹灯还亮着,百乐门的舞池里还有人踩,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橱窗里还摆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洋货,街上的行人还是衣着讲究的派头,看上去和战前没多大区别。

可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同一块石头——这份繁华,到底还能撑多久。

1940年2月11日一早,一辆车从上海市区出发,沿着公路往江湾方向开去。

车上坐着一个女人。二十二岁,旗袍,容貌出众,神情出人意料地平静。

押送她的人坐在旁边,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又把视线移开。

车窗外,上海的街道一条条从窗边退走,楼房渐渐变得稀疏,市声慢慢消散,换成了郊外特有的空旷和寂静。

接近刑场的那一段路上,这个女人开口了,向押送的人说出了一个请求。

押送人员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然而,就在那几个字落进那个清冷的早晨之后,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竟在原地愣了许久,始终没有开口说出那个"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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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门之后,混血美人,一张上海滩难以忽视的脸

郑苹如的出身,放在民国上海那个五方杂处、各色人物云集的地方,也是颇为少见的那种。

父亲郑钺,祖籍浙江,清末生人。那个年代能出洋留学的,家里多少都有些底子,郑钺也是如此。

他早年东渡日本,在东京法政大学攻读法律。

法政大学在清末民初出过相当数量的中国留学生,这些人里后来各有建树,郑钺是其中之一。

学成归国之后,他回到上海,在司法界站稳了脚跟,做的是法律相关的差事,有稳定的收入,在上海圈子里也积攒了一定的名望和人脉。

但郑钺这个人,不是那种守着一份安稳差事就能满足的性子。

他年轻时加入了同盟会,骨子里装着那个年代读书人特有的理想与抱负,是有信仰的那种人,不是光拿薪水过日子的主儿。

这条隐在生命底色里的线索,对于理解他后来为何愿意让女儿踏入险地,有着不可忽视的意义——当然,这是后话了。

母亲木村花子,是地道的日本人,生在明治年间,出身普通的日本家庭,后来嫁给了郑钺,随夫来到上海,改了个中文名字叫郑华君,就此在这座城市扎了根,一住就是几十年。

郑华君把上海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把上海的弄堂气息、梧桐街道、咿哦声调都住进了骨子里,和这座城市之间,早就分不清是人适应了城市,还是城市接纳了人。

郑苹如,就是这两个人的孩子。1918年8月16日,生在上海。

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日本人,这一半一半的血统,给了她一张在那个年代极具辨识度的脸。

五官轮廓清晰,皮肤白皙,眼神明亮,带着一种说不清来路的气质——不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不过如此的美,而是越看越有东西在里面的那种,越看越耐看。

她从小读书,聪明,学东西快,日语说得和母语一样流利,一点口音都不带,一旦开口,本地日本人也未必能察觉出她有中国血统。

这个能力,在后来孤岛时期的上海,成了一张相当管用的通行证。

郑家在上海的社交圈子里有一定的人脉,郑苹如在这个环境里长大,见过各色人物,礼仪举止是家教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在上海上流社会的场合里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就算放在那个美女如云的大上海,她走进任何一个房间,都不会成为背景板里的一个人影。

1937年,《良友》画报第127期,在封面上刊登了郑苹如的照片。

《良友》画报,1926年在上海创刊,是民国时期发行量最大、影响力最广的综合性画报之一,面向有文化水平的都市读者,内容涵盖时事、文艺、社会、体育、电影等各个领域,在国内外均有相当的发行量,是彼时中国最具影响力的出版物之一。

那个年代上过《良友》封面的,有影星阮玲玉、胡蝶,有各界社会名流,有体育健将。

能出现在这张封面上,在当时是有实质性含金量的事,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上的。

郑苹如上封面那年,十九岁。

照片上的她,旗袍,精心打理过的发式,嘴角带着那个年代时髦上海女孩特有的轻松笑意,整个人的气质介于邻家女孩和名媛之间,亲切而不失风度,漂亮而不让人觉得遥远。

就是这张照片,在她死后的几十年里,成了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影像——一个十九岁女孩的笑脸,定格在了一张泛黄的旧画报封面上,岁月从那里静止,再也没有动过。

谁也没想到,这个在《良友》封面上笑得好看的女孩,三年之后,会死在上海郊外江湾的寒风里,年仅二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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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火之后,孤岛之上,一个在上海暗流里悄然开始的故事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正式打响了。

中日两军在上海展开激烈交战,这场仗历时整整三个月,伤亡极为惨烈,最终以中国军队全线撤退告终。

1937年11月,上海大部分地区陷落,但英美法等国管辖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因为列强之间复杂的政治格局,暂时得以保留,形成了一座被日占区四面包围的孤岛。

这个格局,从1937年11月一直维持到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正式进入租界为止,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上海孤岛时期",前后将近四年。

孤岛里的上海,是个极为矛盾的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叠在一起,既荒诞,又真实。

一方面,租界里的日常生活,以一种令外人咋舌的顽强在延续着。

商业、娱乐、出版,该有的都还有,百货公司照常营业,咖啡馆照常开门,舞厅照常有人光顾,外国人、中国商人、文化人、各路过客,在这块四面受困的夹缝里各显神通。

大量难民和资本的涌入,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推动了租界经济的表面繁荣,那几年上海出版业的活跃程度,放在整个民国时期都算得上突出。

另一方面,孤岛内部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歇过。

情报战、暗杀、绑架,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下面日日夜夜地进行着,各方势力在这块狭小的地盘上纵横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拨开表面的繁荣,里面是另一番险象环生的光景。

那几年,租界里隔三差五就会传出某人被暗杀、某人失踪、某处发生枪击的消息,多到让人渐渐习以为常。

淞沪会战结束后的某个时间,郑钺把女儿叫到了身边,谈了一次话。

那次谈话的内容,史料里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父女俩说了什么,从哪里说起,谈了多长时间,郑苹如当时是什么反应,这些细节都已经无从知晓。

但谈话结束之后,郑苹如悄然加入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情报工作,成了一名秘密情报员。这个机构,就是通常所说的军统。

选她来做这件事,理由是明摆着的。

日本血统让她可以在某些日方背景的场合里不显突兀,流利的日语是一把能打开某些门的钥匙,出众的外貌和得体的社交能力,让她可以在上流社会的圈子里自如活动,既不会引起多余的注意,又能接触到足够广泛的人脉。

这种条件的组合,在孤岛时期的上海,是一套极为稀缺的搭配,军统不可能视而不见。

从外表上看,郑苹如还是那个活跃在上海社交圈里的时髦女孩,出入各种场合,认识各色人物,说话得体,笑容好看,是那个年代大上海的一道风景。

从实质上讲,她在这些场合里穿行的同时,一边周旋应付,一边收集情报,一边把获取到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递出去。

这种双面人生,从1937年一直持续到1939年,前后将近两年时间。

两年里,她以这个身份出现在上海的各种场合,收集到的情报秘密传递出去,具体做了多少,史料的记录是零散的,但她的名字确确实实留在了军统的档案里,那是实打实的记录,不是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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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39年的任务,一个让人听名字就心里发怵的目标

1939年,军统给郑苹如安排了一个新的具体任务,目标人物是丁默邨。

丁默邨,1901年生,湖南常德人,本名丁叔量,字默邨,史料里也有写"丁默村"的版本,不同来源写法略有差异。

他的早年经历颇为复杂,年轻时有过一段革命背景,做过一些与那个年代政治变局相关的工作,后来走上了与早年截然不同的路,和汪精卫集团挂上了钩,成了汪伪政权在上海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

1939年,汪伪特工总部在上海极司菲尔路76号正式挂牌运作,丁默邨是这个机构的实际负责人。

这个地方,在历史上被简称为"76号",是孤岛时期上海最令人谈之色变的所在之一,凶名远播,在租界里几乎无人不知。

76号在孤岛时期的名声,简单说就是:没有什么事是它不敢做的,没有什么手段是它不敢用的。

针对抗日人士和各类抵制日伪的人员,76号使尽了一切手段,残酷程度有大量史料为证。

住在租界里的人,大白天提起76号,都会本能地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这两个字,在那几年的孤岛上海,就是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符号。

军统的任务,是让郑苹如接近丁默邨,伺机刺杀。

这个任务,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极度危险的事。

丁默邨周围的人,全是在各种险恶场合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安保森严,毫无松懈可言。

而他本人,在各种复杂局面里经历了多年,对危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这种人,轻易是骗不了的。

要在这种人面前扮演一个毫无破绽的角色,撑上足够长的时间,难度之大,不言而喻。

郑苹如凭借日本血统和亲日的外表,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逐步出现在丁默邨的视线范围内。

丁默邨比她年长将近二十岁,对这个年轻漂亮、能说一口流利日语、在上流社会场合里游刃有余的女子,表现出了明显的好感,两人之间的往来随之日渐频繁,开始在各种场合里成对出现。

在这段看似寻常的往来背后,郑苹如一边应付着丁默邨的殷勤,一边把通过这层关系获取到的情报,悄悄传递出去。

这种状态,从1939年春天一直持续到了秋末,将近大半年。

这大半年,放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过是日子的一个寻常切片。

可对郑苹如来说,这大半年里的每一天、每一个细节,都是悬在刀刃上过的。

对外要维持住那套让丁默邨和他周围的人信任的人设,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不能有破绽;对内要保持足够的清醒,把有用的消息记下来,找到机会传递出去;与此同时,还要时刻警惕着76号那张铺得极广的监视网络,不能被任何一处细节露出马脚。

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后果是郑苹如清清楚楚知道的。

郑苹如就这么撑着,一直撑到了1939年12月。

1939年12月,刺杀计划进入了执行阶段。

军统选定的行动地点,是南京西路上的一家皮草行。

选皮草行作为地点,是有讲究的——对于那个年代有钱有闲的上海人来说,冬天进皮草行挑皮货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逛街购物为由约人同往,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疑心;而且店铺空间相对封闭,进出口有限,便于事先布置人手,等待时机。

军统方面提前在皮草行内部和附近安排了行动人员,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时机。

郑苹如按照计划,以逛街购物为由,约丁默邨同往。丁默邨同意了。

两人走进了那家皮草行。店里挂着一排排各色皮货,在灯光下显出厚重的光泽,是那个年代上海冬天里寻常的消费场景。

两人挑选皮草,谈笑,一切看上去都与平日里无异。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丁默邨突然站起身来,以有急事为由,拉着郑苹如快步走出了皮草行,上了车,绝尘而去。

关于丁默邨如何察觉到异常,不同史料给出的解释存在出入。

有说法是随行人员发现了周围可疑的布置,也有说法是丁默邨本人多年磨练出来的危险直觉,在那一刻感到了某种无从言说的不对劲。

无论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刺杀,就这么失败了。

此后不久,郑苹如的身份暴露,被76号逮捕,关押在极司菲尔路76号。

父亲郑钺得知消息,立刻四处奔走,动用了郑家在上海积累的所有人脉关系,托人说情,反复斡旋,把每一个可能的口子都试了一遍,始终没能撬开76号那扇铁板一块的门。

这场营救,从郑苹如被捕一直持续到处决前夕,一天都没有停过,但每一次都无功而返。

两个月之后,处决的决定作出了,执行日期定在1940年2月11日,地点,上海郊外的江湾。

那天一早,押送人员奉命将郑苹如带上车,从极司菲尔路出发,往江湾方向开去。车上这个二十二岁的女人,容貌出众,神情平静得出人意料,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押送人员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再看了一眼,心里产生了某种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快到刑场的时候,郑苹如平静地开口,说出了一个请求。

然而,当押送人员听清楚她说出的那几个字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车内只剩风声,最终,缓缓点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