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对表姐一眼倾心,提亲时却误认成是我,他权倾朝野,后宅也始终只有我一人,再睁眼,回到他上门提亲那日,我硬拉着表姐一起去前厅

第1章

“滚出去。”

这是我重生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不,不对。应该说,这是我上辈子听到过的话,现在又听了一遍。

裴衍坐在正厅主位上,一身玄色锦袍,眉目冷峻得像是冬日里化不开的冰。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挡在路中间的蚂蚁。

我爹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说出口。

我娘倒是说了,但她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记得清清楚楚。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你表姐呢?快去找你表姐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眼眶是热的,心口是酸的,但我没有哭。

上辈子我哭了。我当着裴衍的面哭得稀里哗啦,说我从小就仰慕他,说我愿意嫁给他,说表姐根本不喜欢他。

结果呢?

裴衍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

他让人把我拖了出去,当着我爹娘的面,当着我全家下人的面。我摔倒在院子里,额头磕在石阶上,血糊了满脸。

我娘追出来,不是来扶我的,是来骂我的。

“丢人现眼的东西!你以为裴公子能看得上你?他是冲着你表姐来的!”

对,他是冲着表姐来的。

上辈子,裴衍第一次来府上做客,表姐在花园里弹了一曲琵琶。他在月亮门后面站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听得入了神。

后来他让人来提亲,指名道姓要娶那日弹琵琶的小姐。

我爹大喜过望,以为裴衍看上的是我——因为那天在花园里弹琵琶的,确实是我。

我从小练琵琶,练了十二年。表姐根本不会弹琵琶。

但她会借。

那天她借了我的琵琶,借了我的曲子,借了我的位置,最后还要借我的姻缘。

上辈子我没想通这件事。我以为裴衍就是看上了表姐,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我甚至以为那天在花园里弹琵琶的人本来就应该是我表姐——因为她比我好看,比我会说话,比我会讨人喜欢。

我把自己骗了整整三年。

嫁给裴衍的人是表姐,不是我。

表姐嫁进裴府那天,我躲在闺房里哭了一整天。后来我听说裴衍对新婚妻子百般宠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

我信了。

因为我亲眼见过裴衍看表姐的眼神,那里面全是光。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光不是给表姐的,是给那曲琵琶的。

裴衍后来官居一品,权倾朝野。他后宅只有表姐一个人,没有侧室,没有侍妾。全京城都在传,说裴大人是百年难遇的痴情种。

我也这么觉得。

直到表姐死的那天。

那是三年后的事了。表姐病重,裴衍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可还是没救回来。表姐咽气之前,我守在床边——我娘让我去的,说是亲戚之间要有个照应。

表姐拉着我的手,嘴唇在动,我以为她要托付后事。

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曲琵琶……是……你的……”

她死了。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想问她什么意思,可她不会再回答了。

后来我偷偷去查,查那天花园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找到了当时在场的一个老仆人,她说裴衍那天问过身边的小厮,说弹琵琶的小姐是谁家的小姐。

小厮去问了,回来说是沈家大小姐。

对,沈家大小姐是我。

我是沈家长女,沈昭宁。

表姐叫沈婉宁,是二房的女儿,比我小两个月,但人人都叫她沈家二小姐。

所以裴衍要娶的是沈家大小姐,是弹琵琶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沈婉宁。

可提亲那天,我娘把我表姐推了出去。因为表姐比我好看,比我会来事,比我更懂得怎么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裴衍见到表姐的第一面,愣住了。

他以为面前这个人是那天弹琵琶的姑娘。

表姐什么都没说。

她什么都没说。

她穿着我的衣服,梳着我平时梳的发髻,怀里抱着我的琵琶,对着裴衍盈盈一笑,说:“裴公子,那日一别,小女子时时挂念。”

裴衍的眼睛亮了。

那光,原本应该是我的。

我站在正厅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进去的,哭着喊着说裴衍要娶的人是我。结果被人拖了出去,头破血流,颜面尽失。

这辈子我不会了。

“昭宁!你还愣着干什么!”我娘的声音尖锐得像是刀子,“快去把你表姐叫来!裴公子专程来提亲的,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我爹在旁边搓着手,满脸讨好地看向裴衍:“裴大人,小女不懂事,您别见怪。我那侄女生得极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琵琶,弹得那叫一个……”

“爹。”我开口了。

我爹一愣。

“昭宁你闭嘴!”我娘抢过话头,“你表姐呢?你表姐在哪?”

我看着他们的脸。

上辈子我觉得他们是疼我的,只是关键时刻拎不清。这辈子我明白了,他们不是拎不清,他们是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回事。

我娘是二房的人,我爹是入赘的。我娘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表姐沈婉宁——虽然表姐不是她亲生的,但表姐的母亲死得早,是我娘一手带大的。

在我娘眼里,沈婉宁才是她的女儿

我不过是她用来维持沈家门面的工具。

“娘,”我说,“表姐在她房里,我去叫她。”

我娘的眼睛亮了。

我爹松了口气。

裴衍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我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知道他在等谁。

他在等那个弹琵琶的姑娘。

我转身出了正厅,穿过游廊,往后院走。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我却没有觉得冷。上辈子我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哭着跑的。

这辈子不会了。

我走到表姐的院子,推门进去。

表姐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描眉。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表姐,”我说,“裴大人来了。”

表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描眉。

“我知道。”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上辈子她也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裴衍要找的人是我,知道那曲琵琶是我弹的,知道那件鹅黄色的褙子、那支白玉簪子、那个发髻,全是我那天在花园里的打扮。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穿了这件褙子,还是插了这支簪子。

因为她比我好看,所以她觉得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表姐,”我说,“你快点,裴大人等着呢。”

表姐放下眉笔,转过头来看我。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我看得分明——那是一种笃定的、胜券在握的笑。

“昭宁,你觉得裴公子会喜欢我吗?”

上辈子她没问过我这句话。

上辈子她直接去了正厅,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这辈子她问了,但她不是真的在意我的回答。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我不会跟她争。

“会的,”我说,“表姐这么好看,谁见了都喜欢。”

表姐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墙上取下琵琶抱在怀里,然后从我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我。

“昭宁,你不去吗?”

“去,”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表姐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婉的笑容。

“那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游廊,往正厅走。

上辈子我没有跟她一起去。上辈子我去了别的方向,去找我爹说的那个什么劳什子的东西。等我回来的时候,裴衍已经见过表姐了。

一切都已经定了。

这辈子不会了。

我跟着表姐一起走进正厅。

我娘第一个站起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婉宁来了!快过来,裴大人等了好一会儿了。”

表姐抱着琵琶,微微欠身:“裴大人,小女子来迟了,还望恕罪。”

裴衍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在表姐身上。

和上辈子一样,他的眼睛亮了。

那光,像是夜里突然点起的灯笼,又像是冬日里乍然破开的冰面。

我见过那光两次了。

上辈子一次,这辈子又一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我胸口挖了一个洞。

但我没有哭。

“那日花园一别,”裴衍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克制,“在下一直念念不忘。”

表姐低下头,脸上浮起两团红晕:“裴大人过奖了。”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上辈子我就是站在这里,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无关的戏。

这辈子也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我不想冲上去哭。

我走到我娘身边,轻声说:“娘,我想起来那日花园里,表姐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了。”

我娘皱了皱眉:“什么曲子?”

“《凤求凰》。”

我娘一愣。

裴衍的目光突然偏了一瞬,落在我的身上。

只是一瞬,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那曲子,”我说,“我练了十二年。”

表姐的脸僵了。

她抱着琵琶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娘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她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说:“你胡说什么?那曲子是你表姐弹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看着表姐,“表姐,你还记得那首曲子的第三段怎么弹吗?”

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裴衍的目光在我和表姐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想什么。

我娘打圆场:“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婉宁,你别理她,快给裴大人弹一曲。”

表姐点点头,抱着琵琶坐到了椅子上。

她的手指放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后拨动了第一根弦。

声音是对的。

姿势是对的。

但我知道,她弹不出第三段。

因为第三段需要一种特殊的指法,她学了两天都没有学会。上辈子她就是在这里露了馅,但裴衍没有在意,因为他已经被她的容貌迷住了。

这辈子,我不想让他那么轻易就忽略这件事。

“表姐,”我说,“第三段你弹错了。”

表姐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她的脸白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笑容:“昭宁你别闹,裴大人还在呢。”

我娘也赶紧说:“你闭嘴!不懂装懂,丢人现眼!”

我看向裴衍。

他在看我。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会弹?”他问。

“会,”我说,“我弹了十二年。”

表姐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把琵琶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昭宁,你今天是存心要跟我过不去吗?”

我没有回答她。

我看着裴衍,一字一句地说:“裴大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裴衍眯了眯眼。

“你提亲,是想娶那日在花园里弹琵琶的小姐,还是想娶沈家的二小姐?”

空气彻底凝固了。

我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表姐的嘴唇在发抖。

裴衍看着我,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弹给我听。”

他说。

“现在就弹。”

第2章

琵琶递到我手里的时候,表姐的脸已经白了。

我娘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因为她看到裴衍的目光正盯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温柔,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的真假。

上辈子我太蠢,没看懂这目光。这辈子我看得明明白白——他根本没有在看我,他在看他记忆里的那个影子。

我就是那个影子。

我抱着琵琶坐下来,手指搭在弦上。

十二年了,这把琵琶我弹了十二年。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我七岁时不小心磕的。第四根弦比其他的松一些,因为表姐上次借去弹的时候说太紧了拧不动,就把它拧松了。

每一条痕迹我都记得。

每一个音调我都熟悉。

我拨动第一根弦。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正厅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第二根弦,第三根弦,第四根。

前奏结束,进入第一段。

我的手指在弦上跳跃,指甲划过琴弦,发出清脆而明亮的声音。这是《凤求凰》的第一段,凤凰求偶,羽翼初展。

裴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听出来了。

这是那天的曲子。

第一段结束,第二段开始。琴声变得缠绵,像是两只凤凰在云端盘旋,互相追逐,互相应和。

她知道接下来是什么。

第三段。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变换了姿势。拇指压住第四根弦,食指和中指交叉,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拨动了前三根弦。

这个指法叫“凤点头”。

整个京城会这个指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不是单纯的一个音,而是一连串的回旋。高音、低音、中音交错在一起,像是凤凰在啼鸣,又像是两情相悦时的轻声细语。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学会了这个指法。

那是我的琵琶老师教的,他说这个指法是我师父的独门绝技,整个沈家只有我学会了。

表姐不知道这个指法。

因为她从来就没有跟我一起上过课。

裴衍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滑了半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够了。”

我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绷得很紧,额角的青筋微微鼓起。

“你是那天的人。”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看着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你穿的是一件青色的褙子,”他说,“发髻上插的是一根银簪,不是白玉簪。你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背后是一株海棠树。”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

上辈子他只见过表姐一次,就认定了她是那个人。他甚至没有确认过,没有问过任何一个细节。

为什么?

“你记性真好。”我说。

裴衍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像是刀锋一样割在我的脸上。

“但是我在提亲那天,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我娘的脸色彻底变了。

“裴、裴大人——”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这孩子胡说的,那天弹琵琶的确实是婉宁,您别听她——”

“我问的是那天穿青色褙子的人。”

裴衍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看到的不是鹅黄色,是青色。簪子是银的,不是玉的。她弹到第三段的时候,海棠花落了一朵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理会。”

他看着我。

“你肩膀上有没有花?”

我的心口猛地一紧。

有。

那天确实有一朵海棠花落在我肩膀上。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朵花是粉白色的,落在青色褙子上特别显眼。我本想把它拂掉,但正在弹琴不能停手,就一直让它待着,直到曲子结束。

“有。”

裴衍的呼吸变了。

不是变重了,而是变轻了,轻得像是一口气悬在喉咙里没出来。

“是你。”他说。

表姐的手一松,茶杯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茶水溅在她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低头去看,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种我上辈子没见过的东西——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我抢走裴衍?

不,不会这么简单。

“裴大人,”表姐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强撑,“您别被这丫头骗了。那日确实是我在花园弹琴,她不过是偷学了我的曲子——”

“你的曲子?”我看着表姐,“你的曲子为什么有凤点头?”

表姐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凤点头是这个曲子的灵魂。

整个曲子可以没有第一段,可以没有第二段,但不能没有第三段的凤点头。因为那才是《凤求凰》的精髓,才是两个人心意相通的象征。

如果她不会凤点头,那这首曲子就不是她弹的。

这一点,裴衍不可能不知道。

“你——你会凤点头,不代表那天就是你弹的!”表姐的声音尖了起来,“万一是你在远处偷听,学会了呢!”

“凤点头不是听就能学会的。”裴衍开口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表姐,落在我身上。

“学会凤点头,需要至少三年的苦练。如果只是听了一次,不可能弹出来。”

表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我娘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挡在表姐面前:“裴大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婉宁从小就学琵琶,她的老师是京城最有名的——”

“那让她弹一遍凤点头。”

裴衍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正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表姐。

表姐的嘴唇在哆嗦,手在哆嗦,整个人都在哆嗦。

她不会弹。

她根本不会。

她甚至不知道凤点头用的是哪几根手指。

“表姐,”我说,“你弹一遍,裴大人就明白了。”

表姐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闭嘴!”她吼了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表姐失态。

上辈子她永远是温婉的、端庄的、得体的。就算是在背后算计我的时候,脸上也挂着温柔的笑容。

可她现在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沈昭宁,你就是嫉妒我!”表姐的声音变了调,“你嫉妒裴大人来提亲,嫉妒他看上的是我,所以你要毁了这一切!”

“他看上的是你吗?”我反问。

表姐一愣。

“他刚才说了,他看到的是青色褙子、银簪、凤点头。这些东西你占了哪一样?”

表姐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愤怒。

“你——你——”

我爹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我和表姐中间,看了看裴衍,又看了看我,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娘身上。

“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娘的脸色变得铁青。

她看了看裴衍,又看了看表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也知道,只要裴衍较真,这件事就瞒不过去。

那日在花园里的,确实是我。

表姐那天只是恰好在花园里路过,被裴衍的小厮看到了。但小厮回去禀报的时候说错了,说成是沈家二小姐。

裴衍以为二小姐就是沈家长女。

因为他不知道沈家有两个小姐。

所以他来提亲的时候,点名要见的是沈家二小姐——也就是我娘嘴里叫的“婉宁”。

其实他指的是我。

“爹,”我说,“那日花园里弹琵琶的人是我。后来表姐听说了这件事,就穿了和我那天不一样的衣裳,戴了不一样的簪子,想让我认不出自己来。”

表姐猛地抬头:“你胡说!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穿鹅黄色?”我问,“你平时穿什么颜色,府里的人都知道。你几时穿过鹅黄色?”

表姐说不出话了。

她确实不穿鹅黄色。

她喜欢素色,月白、藕粉、淡青,从不穿鹅黄。

因为鹅黄太嫩,会显得她皮肤不够白。

但那一天她穿了鹅黄。

因为她知道那日我在花园里穿的是青色。如果我娘后来让表姐穿一样的颜色去见我,反而会显得刻意。所以她选了不一样的,赌的就是裴衍记不住颜色。

可裴衍记住了。

“裴大人,”我看着裴衍,一字一句地说,“那日花园里弹琴的人是我。你来提亲,要娶的也是我。”

“可你在提亲那天,被带到我面前的人,是沈婉宁。”

“她穿着不一样的衣服,戴着不一样的簪子,梳着不一样的发髻,抱着我的琵琶,弹着一首她根本不会的曲子。”

“而你,没有认出她不是我。”

这句话说出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在指责他。

我在指责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说他有眼无珠。

裴衍的脸没有表情。

但他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我看着他,没有退缩。

上辈子的沈昭宁不敢跟裴衍顶嘴。上辈子的沈昭宁觉得能嫁给裴衍是天大的福分,哪怕他娶的不是自己,也觉得是自己不配。

但这辈子的沈昭宁不一样。

这辈子的沈昭宁知道一件事:裴衍欠我的,不是一段姻缘,而是一个道歉。

因为他选错了人,所以表姐嫁给了他。

因为表姐嫁给了他,所以表姐死了。

因为表姐死了,所以他知道了真相。

然后呢?

上辈子他知道真相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来找过我,没有跟我说过一句抱歉,甚至没有在我表姐的葬礼上看过我一眼。

他只是在表姐的棺材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出现在沈家。

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因为那时候,我已经不在京城了。

表姐死后第三天,我娘把我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盐商。

她说沈家需要这门亲事,说我没有别的用处了,说我能嫁进盐商家已经是天大的福分。

我以为自己真的只配过那样的日子。

盐商对我不错,但他的几个儿子比我还要大。我嫁过去之后,他的大儿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在那个家里待了两年。

两年之后,那个盐商死了。

他的儿子们把我赶了出来,说我是外人,说我没有资格分家产。

我流落街头,靠给人洗衣服度日。

后来我染了风寒,发高烧,一个人躺在破庙里,烧了三天三夜。

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结局了。

可睁开眼,我回到了这一天。

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那一天。

所以这辈子,我不会再让表姐嫁给裴衍。

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他,而是因为我不能让表姐再嫁给他。

因为我已经知道表姐是怎么死的了。

“裴大人,”我说,“你今天来提亲,想娶的是弹琵琶的人。”

“那弹琵琶的人是我,不是她。”

“你要是想娶,就娶我。”

“要是觉得我不配,就请你离开沈家,从今以后不要再来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我爹瞪大眼睛看着我,好像我疯了。

我娘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表姐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从恐惧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眼睛变了。

“你很有意思,”他说,“我第一次见到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

“那你的答案呢?”我问。

裴衍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头,低下头看着我的时候,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了。

“我娶你。”他说。

表姐发出一声尖叫。

我娘瘫坐在椅子上。

我爹的烟袋掉在地上,磕出一地的烟灰。

只有我,站在原地,看着裴衍,面无表情。

因为我等的不是这句话。

我等的,是他三个月后会发现的事。

那时候,他会发现沈昭宁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

那时候,他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那时候,表姐会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而我,要利用那三个月,查清楚一件事——

表姐是怎么死的。

上辈子所有人都说她是病死的。

但我知道不是。

因为表姐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好疼”,不是“我舍不得”,不是任何一句将死之人会说的话。

她说的是:“那曲琵琶……是你的……”

一个将死之人,为什么要在咽气之前,承认一件三年前的事?

除非她知道,那件事如果不说出来,她会带着一个永远还不了的债去死。

而那个债,不是欠我的。

是欠裴衍的。

第3章

裴衍走后,正厅炸了。

我娘冲上来就是一巴掌,我的手还没抬起来,她的巴掌就扇到了我脸上。火辣辣的疼,嘴角尝到了铁锈味。

“你疯了!”她吼,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那是裴衍!裴衍!你一个庶出——”

“我是嫡出。”我说。

“我是沈家嫡长女,沈昭宁。你也是嫡出,但你是二房的人,我爹入赘的是大房,所以我姓沈,表姐也姓沈,但我比她大。这个家,按理说应该由我来做主。”

她想再扇我一巴掌,手抬到一半被我抓住了。

“娘,”我说,“你再打我一下,我就去找裴衍,告诉他你这些年是怎么对我的。”

我娘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怕了。

不是因为我的威胁,而是因为她知道裴衍刚才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兴趣,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个男人权倾朝野,如果他真的对我上了心,那我娘在沈家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昭宁,你听娘说——”

“我不听。”我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看向表姐。

表姐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痕,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她就像一尊瓷娃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为什么裴衍会选我。

上辈子她嫁给裴衍之后,曾经跟我炫耀过一件事。她说裴衍在新婚之夜问她,那日在花园里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说是《凤求凰》。

裴衍又问,第三段的凤点头她练了多久。

她说不记得了。

裴衍没有再问。

她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衍问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他是想确认一件事——确认那日花园里的人,是不是真的会弹凤点头。

因为她不会,所以她只能含糊其辞。

而裴衍,竟然接受了这个含糊其辞。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可疑的回答?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答案。

上辈子我想不通这件事。这辈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他在乎的不是凤点头,他在乎的是那个人。凤点头只是他用来确认身份的工具,而不是他喜欢那个人的理由。

所以他才会在见到表姐的第一面就被吸引。

因为表姐的脸,比凤点头更让他动心。

那这辈子,他为什么选了我?

因为我说了真话?

不。

因为他觉得我有趣。

因为我是第一个敢当面指责他的女人。

因为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跟他说话。

这叫什么?

这叫新鲜感。

新鲜感会持续多久?

三个月,最多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就会发现沈昭宁不过是个普通的女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到时候表姐只要稍微动点心思,就能重新把他拉回去。

上辈子她能从我手里抢走裴衍。

这辈子她一样能。

所以我不能等。

“表姐,”我走到她面前,“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表姐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我熟悉的弧度。

那笑容温婉、端庄、得体。

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

“昭宁,恭喜你。”她说,“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表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裴大人看上了你,那是你的福气。我是你表姐,我替你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但我听得出来,那温柔底下藏着什么。

是毒。

是那种会慢慢渗透、慢慢腐蚀、最后把你整个人吞掉的毒。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说的。

她说:“昭宁,裴大人要娶我了,你替我高兴吗?”

我说高兴。

她说:“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想学那首凤点头,你教教我好不好?”

我说好。

我教了她两天。

她没学会。

然后她就放弃了,说她可能天生就不是这块料。

我当时还安慰她,说没关系,裴大人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可她怎么会不在意呢?

她是沈婉宁。她从小到大,没有一件事是她做不成的。她学不会凤点头,不是因为她的手不灵活,是因为她根本没有用心学。因为她不需要学会,她只需要让裴衍以为她会就行。

而她让裴衍以为她会的方法,就是在新婚之夜说一句“不记得了”。

就这么简单。

一个男人如果真的在意一件事,不会因为一句“不记得了”就放弃追问。

裴衍没有追问,说明他根本不在意。

那他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

他想确认的是,那天在花园里弹琴的人,到底是不是表姐。他问凤点头,是因为他想听表姐说出那个指法的名字。

可表姐说她不记得了。

他不信。

但他没有拆穿。

因为拆穿了,就意味着他娶错了人。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娶错了人,那是多大的笑话?

所以他选择沉默。

他选择把这件事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他就在那个错误的婚姻里,待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有纳妾,没有侧室,没有任何别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夸他痴情。

可我知道他不是痴情。

他是在赎罪。

他在用一辈子的孤独,赎他娶错人的罪。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些。

我以为他是真的喜欢表姐,所以才会在她死后不续弦、不纳妾。

可如果他是真的喜欢表姐,为什么表姐死的时候,他没有哭?

为什么他在表姐的棺材前站了那么久,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为什么他离开的时候,脸上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解脱的表情?

解脱。

对,就是解脱。

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演戏了。

这才是真相。

“表姐,”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表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转身往外走,“我去准备嫁妆了。”

我走出正厅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里,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上辈子的沈昭宁是个废物,被人抢了姻缘不敢吭声,被人赶出家门不敢反抗,最后死在一座破庙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的沈昭宁知道三件事。

第一件:裴衍要娶的人是我。

第二件:表姐会嫁给裴衍,然后在三年后死掉。

第三件:表姐不是病死的。

上辈子表姐死之前的那段日子,我去看过她几次。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以为是病,大夫说是痨病,会传染,让我少去。

现在想想,痨病会让人瘦,会让人脸色差,但不会让人掉头发。

掉头发,是中毒的症状。

表姐中了毒。

谁下的毒?

但我知道一件事——表姐死的那天,裴衍不在府里。他去了城外,说是公事,一大早就走了。

表姐咽气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还有她的贴身丫鬟。

那个丫鬟叫春兰。

春兰在表姐死后第三天就失踪了。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她是回了老家。可现在我想起来,一个贴身丫鬟,主人才死了三天就跑了,连丧事都不参加,这不合理。

除非她知道一些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小姐。”

门外传来声音,是我的丫鬟秋月。

“进来。”

秋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小姐,夫人让你喝这个。”

我看了看那碗汤,是银耳莲子汤,炖得很浓,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夫人说让你好好补补身子,过几天就要出嫁了,不能面黄肌瘦的。”

我看着那碗汤,忽然笑了。

上辈子我出嫁前,我娘也给我炖了一碗汤。

不是嫁给裴衍,是嫁给那个盐商。

那碗汤我喝了,喝完就开始拉肚子,拉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

现在想想,那碗汤里可能不只是银耳和莲子。

“放下吧,”我说,“我等会儿喝。”

秋月把汤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怎么了?”

“小姐,表小姐刚才在房里摔了很多东西,”秋月压低声音,“我路过的时候听到她在骂你,骂得很难听。”

“骂什么?”

秋月犹豫了一下:“她说你是个贱人,说你抢了她的东西,还说她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点了点头。

这才是我认识的表姐。

上辈子她在我面前永远温婉得体,但我知道她背后是什么样子。她摔东西、骂人、打丫鬟,这些事我都听说过,只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因为她不想让我看到她的真面目。

她需要一个乖巧、温婉、得体的表姐形象,来衬托我的粗鄙和不堪。

可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因为裴衍选了我。

她输了。

对一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输过的人来说,输是比死还难受的事。

“秋月,”我说,“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去查一下,表姐最近三个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

秋月一愣:“小姐,你查这个做什么?”

“别问,去做就行。”

秋月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走到桌前,端起那碗银耳莲子汤,倒进了窗外的花盆里。

汤渗进土里,发出一股淡淡的甜味。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汤慢慢消失。

上辈子我什么都没有查,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做。

我只是坐在那里,等着命运来安排我。

结果命运把我安排进了一座破庙。

这辈子我不会再等了。

我要弄清楚三件事。

第一,表姐中的是什么毒。

第二,毒是谁下的。

第三,裴衍到底知道多少。

因为这三件事,很可能是一件事。

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秋月,是一个更沉、更重的脚步。

我站起来,转过身。

门被推开了。

我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烟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昭宁,”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爹,你说。”

我爹走进来,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你娘刚才跟我说,她想让你把这门婚事让给婉宁。”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你表姐比你更适合裴衍,你就让给她吧,爹以后给你找一门更好的亲事。

我当时哭了。

然后他给我找了那个盐商。

“爹,你觉得呢?”我问。

我爹又抽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

“我觉得,”他说,“这门婚事,不能让。”

我愣住了。

“我说不能让。”我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婉宁不是你娘的亲女儿,你是。你是我的女儿,我入赘到沈家,受了几十年的气,就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在发抖。

“现在裴衍看上你了,这是你应得的。谁也别想抢走。”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泪。

上辈子我从来没有见我爹哭过。

我以为他不在乎我。

可他现在哭了。

“爹,”我说,“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我爹擦了擦眼角,苦笑了一声。

“因为你娘不会让我说的。她怕我偏心你,怕我坏了她的好事。”

“什么好事?”

我爹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昭宁,你要小心你表姐。”

“她不是你娘亲生的,但你娘把她当亲生的养,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她是你娘和她前夫的女儿。”

第4章

我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房里,盯着那盆倒了银耳汤的花,看了很久。

表姐是我娘和她前夫的女儿。

那我娘嫁给我爹的时候,就已经带着表姐了。我爹入赘沈家,不是因为爱我娘,是因为沈家有钱。他是个穷书生,考了十几年没中举,走投无路才签了入赘的契约。

所以他忍了几十年。

忍着替我娘养别人的女儿,忍着让表姐骑在我头上,忍着看我娘把所有的好东西都先给表姐。

他在忍,是因为他觉得欠我娘的。

现在他不忍了,是因为他觉得不欠了。

他觉得我娘欠我的。

秋月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推开门,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查到了?”

“查到了一点点。”秋月关上门,凑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表小姐这三个月去过三次城外。”

“城外哪里?”

“城外的白云观。”

白云观。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上辈子表姐嫁给裴衍之后,每个月都要去白云观上香。我问她为什么去那么远的地方上香,她说白云观求子灵验。

我当时没多想。

现在想来,她嫁给裴衍三年,一直没有孩子。如果她真的那么想要求子,去白云观也说得通。

可她是从婚前就开始去了。

婚前就去求子?

不合常理。

除非她去白云观不是为了求子。

“她还去过哪里?”我问。

秋月摇摇头:“就只查到白云观。其他的……夫人那边盯得很紧,我不敢多问。”

白云观就够了。

上辈子表姐死之前,最后一个见过的人,就是白云观的道士。我记得很清楚,她死前三天,春兰去白云观请了一个道士来府里做法事。

那个道士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留着一把长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的。

他在表姐的房里待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当时问他,表姐的病能不能好。

他说了四个字:“天命难违。”

我以为他在说表姐的病没救了。

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不是病。

“秋月,你去帮我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白云观。”

秋月一愣:“小姐,你马上就要出嫁了,出门不太方便吧?”

“所以才要现在去。”我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不是没睡好,是上辈子的记忆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把钝刀在割肉。

表姐死的那天,我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变成灰色。

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在动。

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然后她死了。

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因为她不怕我。

她从来不怕我。

在她眼里,我就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的姻缘都守不住的废物。她抢了我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道歉,更不需要忏悔。

那她为什么要在死之前承认?

除非她不是在向我忏悔。

她是在向一个看不见的人交代。

那个人不是我,不是裴衍,不是任何活着的人。

是一个她欠了债的人。

“秋月,”我说,“表姐的亲生父亲,你知道是谁吗?”

秋月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夫人在嫁进沈家之前,有过一门亲事。那位姑爷姓什么、做什么的,府里没人敢提。”

没人敢提。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提。

这说明表姐的亲生父亲,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去打听一下,”我说,“别太明显,小心一点。”

秋月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我坐下来,把那把琵琶抱在怀里。

手指搭在弦上,不自觉就拨出了凤点头的调子。

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想起了上辈子的一件事。

那是表姐嫁给裴衍的第二年,我去裴府看她。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肚子微微隆起——她终于怀孕了。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

可她的脸上没有笑容。

她看着我,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昭宁,”她说,“你知道裴衍每天晚上叫我什么吗?”

“叫什么?”

“他没叫过我的名字。”

我以为她是在跟我撒娇,说裴衍不浪漫。可她的表情告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说,“他叫我‘你’。”

“他叫我‘你’,叫了两年。”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听懂了。

一个男人不叫自己妻子的名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在乎她叫什么,要么他知道她不叫这个名字。

裴衍知道表姐不是那个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他装作不知道。

他装了两年的不知道,每天晚上对着一个不是自己妻子的人叫“你”。

这不是痴情。

这是变态。

我突然觉得恶心。

不是因为裴衍恶心,是因为我恶心自己。上辈子我竟然觉得这样的男人是好的,是值得嫁的,是百年难遇的痴情种。

他根本不是痴情。

他是个疯子。

一个把自己困在一场错误婚姻里的疯子。

他不对表姐好,是因为他不想对她好。他不对表姐坏,是因为他怕别人看出来。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扭曲的方式——忽视。

他忽视表姐的存在,忽视她的感受,忽视她的需求。他给她锦衣玉食,给她荣华富贵,但从不给她一个丈夫应该给的温暖。

表姐在那样的婚姻里待了三年,能不疯吗?

她疯了。

所以她才会死。

不是病死的,是被逼死的。

“小姐——”

秋月又跑回来了,这次她的脸色更难看,嘴唇都在发抖。

“夫人……夫人让人把您的嫁妆都搬到表小姐房里去了。”

我的手一紧,琴弦断了。

“夫人说,这门婚事本来就是表小姐的,是您抢了去。她说嫁妆是给沈家女儿的,不能给一个——”

“一个什么?”

秋月咬咬牙:“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断掉的琴弦弹在我手背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看着那滴血慢慢渗出来,忽然笑了。

上辈子我娘也是这样。她把我的嫁妆给了表姐,说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哭着去找她,她说你别闹了,你表姐嫁进裴府,以后还能照拂你。

我没闹。

我忍了。

表姐嫁进裴府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沈家。

她没有照拂过我,甚至没有提起过我。

我娘后来才明白,表姐根本不会照拂任何人。她只照拂自己。

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我已经嫁给了那个盐商。

“秋月,”我说,“嫁妆的事不用管。”

“可是小姐——”

“嫁妆不重要。重要的是,明天白云观的事你准备好了没有?”

秋月点点头:“马车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从后门走,不会让人发现。”

“好。”

我站起来,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放回桌上。

看着那把少了第四根弦的琵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表姐嫁给裴衍之后,她的贴身丫鬟春兰来找过我一次。

春兰说,表姐让她来借琵琶。

我说琵琶我已经送人了。

春兰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她说小姐,你真的送人了吗?

我说真的。

春兰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现在想想,春兰来找我借琵琶,不是表姐的主意。

是裴衍的主意。

因为裴衍想确认一件事——那把琵琶是不是还在我手上。

那把琵琶上有凤点头的指法痕迹。

如果琵琶在我手上,说明我才是那天弹琴的人。

如果琵琶不在我手上,说明表姐说的话可能是真的。

那裴衍为什么要在婚后还确认这件事?

因为他还是不放心。

他还是觉得表姐不是那个人。

但他没有证据。

所以他让春兰来借琵琶,想看我的反应。

上辈子我把琵琶送人了,所以他再也没有怀疑过表姐。

因为在他看来,如果我是那个人,我不会把琵琶送人。

可我会。

因为我那时候已经心死了。

我觉得裴衍娶了别人,琵琶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留着它只会让我想起那天的事,让我更痛苦。

所以我把它送人了。

送给了城东的一个卖艺的女子。

那个女子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但这辈子,琵琶还在我手上。

因为这辈子,我不会再把它送给任何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戴了一顶帷帽,从后门溜了出去。

秋月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看到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小姐,车夫是老张,信得过。”

我点点头,上了马车。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离开这扇门,是被赶出去的。我娘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克夫,说我不吉利,说让我这辈子都别回来。

我没回来。

因为我在外面死了。

马车出了城,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白云观。

白云观建在半山腰上,四周全是松树,风吹过来,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哭。

我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观门。

门是开着的,里面飘出来一股檀香的味道。

“施主,这么早就来上香?”

一个声音从门后面传出来。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加速了。

上辈子我没有见过这个道士。

但我知道他。

他就是表姐死前三天请到府里的那个道士。

他姓陈。

“陈道长,”我说,“我想求一道符。”

陈道长的笑容顿了一下。

“施主怎么知道我姓陈?”

“听人说的。”

陈道长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让开了身子。

“施主请进。”

我走进去,穿过前殿,到了后院的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

穿着青色褙子,抱着琵琶,坐在花园里。

背后是一株海棠树。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这幅画——”我的声音在发抖。

“哦,这幅画啊,”陈道长笑了笑,“是一位大人让画的。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画面,让我挂在观里,日日供奉。”

“哪位大人?”

陈道长看着我,笑容慢慢收了。

“施主,你到底是谁?”

第5章

“沈家长女,沈昭宁。”我说。

陈道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是一下,但我看到了。

他知道这个名字。

“沈小姐来白云观,所求何事?”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职业化的热情,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想求一道符。”我说。

“什么符?”

“保命符。”

陈道长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小姐看起来不像是需要保命的人。”

“那我看起来像什么?”

陈道长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我面前。

“像是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茶杯在桌上转了一圈,茶水洒出来几滴。

“陈道长说笑了。”

“贫道不说笑。”陈道长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贫道只说真话。”

“那你说说,我为什么像死过一次的人?”

陈道长放下茶杯,看着我。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看到骨头里面的东西。

“因为你的眼睛里没有对生的贪恋。”他说,“一个人如果还贪恋活着,她的眼睛会是热的、急的、有温度的。你的眼睛是冷的,像一潭死水。”

“死水不会动。”我说。

“死水会被风吹动。”陈道长说,“但吹动它的风,不是它自己的。”

我沉默了。

这个人不简单。

上辈子我只是远远地看过他一眼,以为他就是个普通道士。现在面对面坐下来,我才发现他身上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他说真话。

不是因为他想帮我,是因为他不怕我。

一个不怕权贵、不怕秘密被揭穿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手里有更大的牌。

“陈道长,”我说,“我表姐沈婉宁,是不是来过这里?”

陈道长的表情没有变化。

“来过。”

“来做什么?”

“求子。”

“求到了吗?”

“求到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说什么?”

“沈婉宁在这里求到了子。”陈道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经,“她来求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贫道给了她一道符。她回去后一个月,就有了身孕。”

我的手在发抖。

表姐怀过孕。

上辈子她嫁给裴衍的第二年,肚子确实大过。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孩子没了。

我问过她,她说是小产。

可她当时说那句话的语气,不像是小产。

更像是一种解脱。

“那个孩子呢?”我问。

“没了。”陈道长说,“三个多月的时候没的。”

“怎么没的?”

陈道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幅画取了下来。

画上的女人抱着琵琶,坐在海棠树下。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半张侧脸。

那侧脸,是我的。

不是表姐的。

因为画上的人没有画全脸,只画了一个轮廓。但那个轮廓,是我。我的脸比方,表姐的脸偏圆,下巴没有我尖。

这个画家一定见过我。

而且一定是在花园里见过我。

“这幅画是谁让你画的?”我站起来,走到陈道长面前。

陈道长把画卷起来,递给我。

“拿回去吧。这东西本来就应该在你手里。”

“谁画的?”

陈道长没有回答。

“那谁让你画的?”

陈道长还是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佩。

白玉,圆形,中间有一个凤凰的纹样。

凤凰的嘴里衔着一支琵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这块玉佩我见过。

上辈子表姐死的那天,她脖子上戴着这块玉佩。我以为是她自己买的,没有在意。

可现在想想,表姐从来不戴白玉。她嫌白玉太素,不够衬她的肤色。

她只戴翡翠。

那她为什么要在死的那天戴一块白玉?

除非这块玉不是她的,是别人给她的。

“这是谁的东西?”我问。

“一位故人。”陈道长说,“他把这块玉留在这里,说如果有一天有一个姓沈的小姐来问这幅画的事,就把这块玉给她。”

“什么样的故人?”

陈道长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道长!道长!”

一个小道士跑进来,脸色煞白。

“山下来了很多人!好多官兵!把整个道观都围起来了!”

我的心一沉。

官兵。

来的不是普通官兵,是裴衍的人。

因为整个京城能调动这么多官兵的,只有裴衍一个。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小姐,”陈道长收起那块玉佩,“看来有人不想让你知道太多。”

“那块玉给我。”我说。

陈道长摇摇头:“现在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你的人会亲自给你。”

他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音,刀剑碰撞的声音。

还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那个人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

很轻,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距离一样。

门被推开了。

裴衍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落在我身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我听得出来里面压着的东西。

是怒。

“上香。”我说。

裴衍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侍卫。侍卫们站在门口,把整个房间堵得严严实实。

“上香需要带帷帽?”裴衍看了一眼我手里拿着的帷帽,“需要从后门偷偷摸摸地出来?需要让你的丫鬟在门口放风?”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派人在盯着我。

“裴大人,”我说,“你派人跟踪我?”

“不是跟踪,”裴衍说,“是保护。”

“保护需要知道我去了哪里?”

“保护需要知道你会不会遇到危险。”

“我现在遇到危险了吗?”

裴衍没有回答。

他看向陈道长,目光冷得像是冬天的刀刃。

“你跟她说了什么?”

陈道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贫道只是跟沈小姐聊了聊人生。”

“聊人生需要把画拿下来?”

裴衍看到了我手里的画。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这幅画,给我。”

他说的是命令句,不是请求。

我把画抱在怀里。

“不给。”

裴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沈昭宁,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我看着他,一步都没有退,“我在跟我未来的夫君说话。”

裴衍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

“未来的夫君?”他说,“你觉得你一定能嫁给我?”

“你提亲了,我答应了。这婚事就定了。”

“我可以退婚。”

“你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退婚丢脸。你裴衍丢不起这个脸。”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四个侍卫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裴衍看着我,眼里的光在变。从冷到热,从热到冰,从冰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很有意思。”他说。

又是这句话。

“你只会说这一句吗?”

“什么?”

“有意思。你每次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说‘你很有意思’。”

裴衍愣住了。

大概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过这种话。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被人当面说语言贫乏。

他的侍卫们脸色都变了,有一个甚至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但裴衍没有发怒。

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连眼睛都跟着弯了。

“沈昭宁,你确实很有意思。”

“看吧,又说了一次。”

裴衍的笑僵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陈道长。

“陈远,你跟我出来。”

陈道长点点头,跟着裴衍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裴衍认识陈道长。

不是普通的认识,是很深的认识。

他叫的是陈远的全名,不是陈道长。

这说明他们之间有过交集。

什么样的交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幅画是裴衍让画的。

画上的人是我。

那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花园里弹琴的人是我。

可他还是娶了表姐。

为什么?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两个人,一前一后。

脚步声停下来,门被推开了。

裴衍一个人走了进来。

“陈道长呢?”我问。

“走了。”

“走了?”

“我让他走的。”

“去哪了?”

“你不需要知道。”

裴衍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画给我。”

我把画藏在身后。

“不。”

裴衍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什么处境?”

“你表姐在沈家,你娘在沈家,你的嫁妆在你表姐房里,你的丫鬟在门口被我的侍卫拦着。”他一个一个地数,“你现在一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外面全是我的人。”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事实。”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画上的人是我?”

裴衍的手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因为那天我在花园里看到的人就是你。”

“那你为什么提亲的时候——”

“因为提亲那天,你娘带到我面前的人不是你。”

“你可以问。”

“我问了。”

裴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冷漠,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神情。

痛苦。

“我问了,”他说,“我问她,那日在花园里弹琴的人是不是你。”

“她说是。”

“我问她,那日穿青色褙子的人是不是你。”

“她说是。”

“我问她,那日弹凤点头的人是不是你。”

“她说是。”

“她说了三个‘是’,每一个都说得斩钉截铁。”

“你就信了?”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为什么不信?”裴衍的声音忽然大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娘带你表姐来的时候,她穿着青色褙子,戴着银簪,梳着你那天梳的发髻,抱着琵琶。”

“我看不出区别。”

“你看不出区别?”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当然看不出区别。因为在你眼里,我们沈家的女人都长一个样。”

“沈昭宁——”

“你不用说了。”

我擦掉眼泪,把那幅画从身后拿出来,放在桌上。

展开。

画上的女人侧着脸,抱着琵琶。

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半张侧脸。

那侧脸是我的。

“裴衍,”我说,“你画了我的像,挂在道观里,日日供奉。”

“你娶了我表姐,叫她‘你’,叫了三年。”

“你给我表姐一块白玉佩,让她戴在脖子上,到死都没有摘下来。”

“你让春兰来找我借琵琶,试探我是不是那个人。”

“你现在告诉我,你看不出区别?”

裴衍的脸白了。

不是苍白,是惨白。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还知道,我表姐怀过你的孩子。”

“那个孩子不是你小产的。”

“是你让她打掉的。”

裴衍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看着我,但没有焦点。

“是不是?”我问。

裴衍闭上了眼睛。

“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那个孩子,是我让人打掉的。”

“为什么?”

裴衍睁开眼睛。

他的眼眶红了。

“因为那不是我的孩子。”

第6章

我的脑子像被人砸了一锤。

不是他的孩子。

表姐怀的孩子不是裴衍的。

那是谁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她怀孕两个月的时候。”裴衍靠在窗框上,声音疲惫得像背了一座山,“大夫说日子对不上。我算了算,那段时间我根本没有碰过她。”

“所以你让人——”

“我让人给她下了药。”裴衍打断我,“不是毒药,是落胎的药。”

“你知道落胎药会伤身子吗?”

“知道。”

“你知道她后来再也不能怀孕了吗?”

裴衍沉默了。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知道。”我说,“你全都知道。”

“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裴衍的手握紧了。

“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我说。

裴衍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表姐不是病死的。她是中毒死的。”

裴衍的脸彻底变了。

不再是痛苦,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恐惧。

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恐惧。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发紧。

“她死之前三个月开始掉头发,脸色蜡黄,越来越瘦。大夫说是痨病,但痨病不会掉头发。掉头发是中毒的症状。”

“什么毒?”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死的那天你不在府里。”

“我去城外办事了。”

“谁让你去的?”

裴衍的瞳孔缩了一下。

“朝廷的公文。”

“谁送来的?”

裴衍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支开我?”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你在府里,她不会死。”

“因为下毒的人怕你在场。”

裴衍盯着我,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晃动。

“你觉得下毒的人是谁?”

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桌前,拿起那幅画,卷起来。

“裴衍,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问我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我现在回答你。我知道我的处境。”

“我的处境是:我要嫁给你,但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像对待表姐一样对待我。你会不会叫我的名字?还是会像叫她一样,只叫我‘你’?”

裴衍的嘴唇动了动。

“你会不会在我怀孕的时候怀疑孩子不是你的?会不会给我下药?会不会在我中毒的时候不在我身边?”

“沈昭宁——”

“你让我说完。”我看着他,眼泪已经干了。

“上辈子——不,我不是说上辈子。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也把我当成一个错误,然后用最残忍的方式纠正这个错误?”

裴衍走过来,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昭宁。”

他叫了我的名字。

第一次。

“我娶你,不是因为你是那天弹琴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敢对我说真话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表姐从来不对我说真话。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在讨好我、取悦我、迎合我。”

“你娘也不对我说真话。她说的话全是为了她自己。”

“你爹也不对我说真话。他怕我。”

“全天下的人,没有一个敢对我说真话。”

“只有你。”

“你当着我的面说我看不出区别,说我只会说‘你很有意思’,说我让你表姐打掉孩子,说我不配当一个丈夫。”

“你知道整个京城有多少人想嫁给我吗?”

“不知道。”

“一百三十七个。这是今年递到我府上的求亲帖子的数量。”

“所以你选我,是因为我骂了你?”

“我选你,是因为你不会骗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渴望,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期待。

但我看到的不是这些。

我看到的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是习惯。

他习惯了被人欺骗,习惯了被人讨好,习惯了被人当成一个物件来攀附。

他之所以觉得我是特别的,不是因为我特别,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像我这样的人。

可如果有一天他见过了呢?

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另一个敢对他说真话的人呢?

他会不会觉得那个人更特别?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把一辈子的幸福赌在一个男人的新鲜感上。

“裴衍,”我说,“我可以嫁给你。”

裴衍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我要查清楚我表姐是怎么死的。你不许拦我,不许插手,不许派人跟踪我。”

“第二,成婚之后,你不许碰我。直到我查清楚真相的那一天。”

裴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要查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十年。”

“十年都不碰你?”

“你可以纳妾。”

“我不纳妾。”

“那你可以休了我。”

“我不休妻。”

“那你忍着。”

裴衍看着我,嘴角抽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认命的、无可奈何的笑。

“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不讲理?”

“你知道还跟我讲条件?”

“因为你有求于我。”

裴衍的笑收了。

“我有什么求于你?”

“你求一个不骗你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裴衍看着我,我看着裴衍。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

“成交。”裴衍说。

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

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裴衍问。

“告诉你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你表姐打掉孩子的事,我让人下药的事,春兰借琵琶的事。这些事只有我和我身边的人知道。”

我看着他的脸。

上辈子我用了三年才知道这些事。

但这辈子,我只用了三天。

因为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真相不是藏在地底下的,真相是藏在人脸上的。

表姐的脸、我娘的脸、裴衍的脸、陈道长的脸。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真相。

只是上辈子我不敢看。

“我猜的。”我说。

“猜的?”

“对。猜的。”

“你猜的每一个字都对?”

“看来我运气不错。”

裴衍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不信。

但他不会追问。

因为他是裴衍。他习惯了别人对他撒谎,也习惯了别人对他隐瞒。

他唯一不能接受的,是别人骗他。

撒谎和骗不一样。

撒谎是不说真话。

骗是把假话当真话说。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他。我只是没有把所有真话都告诉他。

“走吧,”裴衍松开我的手,“我送你回去。”

“不用。秋月在门口等我。”

“秋月进不来。我的侍卫拦着她。”

“那你让他们放她进来。”

“我让人送你。”

“我说了不用。”

裴衍深吸一口气。

“沈昭宁,你是不是一定要跟我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不想被人安排。”

“那你想被谁安排?”

“我自己。”

裴衍看着我,眼里的光在变。

从无奈变成欣赏,从欣赏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你自己走。”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四个侍卫让开一条路。

我抱着画,走出房间。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

秋月站在院子中间,被两个侍卫拦着。她看到我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走过去,拉着秋月的手。

“走吧。”

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裴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表姐的事,我会查。”

“不用。”

“我已经查了一部分了。”

我的手一紧。

“查到了什么?”

“你表姐去白云观,不是求子。”

我转过身。

裴衍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去白云观,是见一个人。”

“谁?”

“你娘的前夫。”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娘的前夫,沈婉宁的亲生父亲,就是白云观的道士。”

“陈远?”

裴衍点点头。

“陈远原名沈远,是你娘的第一任丈夫。后来沈家败落,你娘改嫁入赘沈家的你爹,沈远出家做了道士。”

“他就是白云观的那个陈道长?”

“对。”

“所以他一直在白云观?”

“一直在。”

“表姐去找他——”

“去找她的亲生父亲。”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表姐去白云观不是求子,是去见她的亲生父亲。

那我上辈子看到陈道长去裴府做法事,也不是去做法事。

是去看表姐。

去看他的女儿。

“那个孩子呢?”我问,“表姐怀的孩子,是不是——”

“不是。”裴衍打断我,“我查过,那个孩子不是陈远的。”

“那是谁的?”

裴衍看着我,眼神复杂。

“是你的。”

“什么?”

“那个孩子,是沈婉宁和你的孩子。”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听错。”裴衍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沈婉宁和你的孩子。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同睡。你以为你们是表姐妹,但其实你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不可能——”

“你娘在你七岁的时候,开始给你喂一种药。那种药会让你忘记一些事情。你七岁之前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我拼命地想。

七岁之前。

七岁之前的事,我能想起来的不多。

我记得我住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我记得有一个人总是抱着我,在我耳边唱歌。

我记得那首歌的调子——

是凤点头的调子。

“你想起来了?”裴衍看着我。

“那首歌——”

“那首歌是你表姐唱给你的。你们从小就在一起。你娘发现你们的关系之后,给你下了药,让你忘了所有的事。”

“可表姐没有忘。”

“表姐没有忘。所以她才会在死之前跟你说那句话。”

“那曲琵琶……是你的……”

不是琵琶。

是她。

她是我的。

我的心像是被人挖了一个洞。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淹没了我的理智。

七岁之前的事,一件一件地浮出水面。

表姐——不,沈婉宁——她不是我的表姐。

她是我的姐姐。

同母异父的姐姐。

我娘嫁给我爹之前,已经生下了她。

我爹入赘沈家之后,我娘又生下了我。

我和沈婉宁,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妹。

但这不是全部。

“还有一件事,”裴衍说,“你表姐死之前,让人送了一封信给我。”

“什么信?”

裴衍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表姐的字迹。

“裴衍: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

我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下了毒。

下毒的人是我母亲,也就是昭宁的娘。

她给我下毒,是因为我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不是我亲生母亲。

我的亲生母亲,在她生下我的那天就死了。

现在的沈夫人,是我的姨妈。

她杀了我亲生母亲,然后嫁给了我父亲沈远。

后来沈家败落,她毒死了我父亲,带着我嫁给了现在的沈老爷。

她留下我,不是因为她心疼我。

是因为她知道,我是她和昭宁之间唯一的纽带。

她想让我和昭宁在一起,这样她就能永远控制昭宁。

可她不知道的是,我和昭宁早就分不开了。

不是因为她的药,是因为我们真的爱彼此。

我怀孕了。

孩子不是裴衍的,也不是任何男人的。

是昭宁的。

这个孩子不能留,因为这个世界不会容下他。

裴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你娶我,是因为我像昭宁。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人,你知道那天在花园里弹琴的人是昭宁,你知道我抢了她的姻缘。

可你还是娶了我。

因为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真相。

因为你怕昭宁知道真相后会恨你。

因为你爱她。

裴衍,如果你真的爱她,就请你在她回来之后,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我爱她。

告诉她,那个孩子,是我和她唯一的证明。

告诉她,我走了,但我会在另一个世界等她。

沈婉宁绝笔”

信纸从我手里滑落,飘在地上。

我蹲下来,捡起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泛黄的纸上。

“她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她死前三天。”

“你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回来。”

裴衍蹲下来,和我平视。

“昭宁,你问过我,会不会像对待你表姐一样对待你。”

“我现在回答你。不会。”

“因为你表姐是你表姐,你是你。”

“我娶她,是因为她像你。”

“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新鲜感,没有好奇,没有审视。

只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的东西。

是执念。

“等了多少年?”我问。

“七年。”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你在花园里弹琴的那天开始。”

“你没见过我的脸。”

“我见过。”

“什么时候?”

“你弹琴的时候,海棠花落在你肩膀上。你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笑了。”

“那个笑容,我记了七年。”

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我抱着那幅画,蹲在白云观的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哭完了。

擦干眼泪。

站起来。

“裴衍。”

“嗯。”

“我嫁给你。”

“但我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回家。”

“回哪个家?”

“沈家。”

“去做什么?”

“去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