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区的厕所里,我刚提上裤子,手机震了一下。
肖冠宇发来的消息:“兄弟,你好像落下了点东西。”
我回他:“钱包在,手机在,啥也没落下。”
他那边输入了半天,输输停停,最后发过来五个字:“我后悔了。从我说‘我愿意’那一刻就后悔了。”
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蹲坑里。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又一条短信弹出来。
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愣了三秒。突然明白过来,肖冠宇那句“我后悔了”,说的根本不是他后悔结婚。他是在告诉我——我摊上事了。
01
早上七点,省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发动那辆开了八年的黑色大众,后备箱里塞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一台游戏主机。
肖冠宇念叨了半年,说等结了婚就要攒钱买一台,好好过过瘾。
我偷偷攒了几个月工资,花五千多给他买的。
林晓雯站在门口送我,脸色不太好看。
她穿着一件旧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上说着“路上注意安全”,眼睛却盯着那个纸箱子看。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月工资一万二,随礼八千八,又买个五千多的礼物。你这一个月白干了。”她的语气还算温和,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我说:“我兄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结婚五年了,她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房贷还差二十多万,孩子刚上幼儿园,处处都要花钱。
我这一下子花出去一万多,确实有点过分。
但那是肖冠宇。
我跟他大学四年上下铺,毕业后又一起在大城市打拼了三年。
那时候我们合租在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里,一人一张折叠床,中间就隔着一个布帘子。
半夜饿了,两个人凑钱买一包泡面,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吃。
后来我留在了省城,他回了老家县城,隔了六百公里,但每年雷打不动聚一次。
他结婚,我怎么能不去?
导航显示全程612公里,预计七个半小时。我开着车上了高速,天开始飘起小雨。
车开到一半的时候,我给肖冠宇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紧张的。”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但那笑声听着很勉强,“昨天晚上一夜没睡着。”
我说:“有啥紧张的,结婚嘛,高兴事。”
他沉默了几秒:“泽雨,你到了再说吧。”
那语气,怎么听都不像是新郎官该有的兴奋。我没多想,挂了电话继续开车。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云压得很低,雨越下越大。
七个半小时,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
肖冠宇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是个有事憋在心里不说的人。
大学那会儿他爸去世,他请了三天假回来,瘦了一圈,愣是一滴眼泪没掉。
他越是这样,说明事情越大。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大到那个地步。
02
下午两点,我到了县城。
酒店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写着“肖冠宇先生与周语兰女士喜结良缘”。气球拱门,红地毯,挺气派的。酒店不算大,但在县城里也排得上号了。
肖冠宇站在门口等我。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瘦了一圈,眼眶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捶了他一拳:“咋的,结婚前还得瘦身啊?”
他笑了笑,笑得很勉强。那个笑让我心里一紧,我认识他十几年,他什么时候真笑什么时候假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进来吧,先歇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有点凉。
我注意到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粗糙得不像样,指关节都变形了。那是他妈妈,我见过照片。
我叫了声“阿姨”,她局促地点点头,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正眼看我。她的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边沾着泥,像是刚从菜市场赶过来的。
另一边站着周语兰的父母。
周玉莲穿着一身丝绸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烫得整整齐齐。
她丈夫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两个人站在一起,跟肖冠宇他妈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悄悄拉了一把肖冠宇:“你丈母娘那眼神,有点瞧不起人啊?”
肖冠宇没接话,只是低低说了句:“习惯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心酸。一个男人结婚当天说出“习惯了”三个字,那说明这种眼神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03
婚宴摆在二楼大厅,二十桌。
周家的亲戚占了十五桌,各个衣着光鲜,说话声音大,笑声也大。肖家这边加上亲戚朋友才凑了五桌,稀稀拉拉的。
我坐在肖家这边,旁边是肖冠宇的二姨,一个六十多的农村老太太。
她穿着一件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衣服上能看到补丁。
她凑过来小声跟我说:“小肖他妈把房子卖了,现在租房子住。二十八万彩礼,还有三金,全是借的。”
我心里堵得慌。
肖冠宇他妈在菜市场卖菜,一天赚不了几个钱。二十八万的彩礼,加上三金,酒席钱,差不多四十万。对一个卖菜的老太太来说,那是一座大山。
“周家要的?”我压低声音问。
二姨点点头,又摇摇头:“要是要的,但也不能全怪人家。咱这边结婚哪有不给彩礼的?就是这数目,确实有点多。”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周语兰穿着白色婚纱走出来,确实漂亮。
她长了一张很精致的脸,化了妆之后更是好看。
全场都在鼓掌,但我总觉得她脸上的表情不对。
那笑容太标准了,像排练过的。眼睛里没有光。
肖冠宇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坐在下面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他妈妈在台下抹眼泪,哭得肩膀都在抖。
周玉莲坐在主桌上,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干杯”的时候,我注意到周语兰端着酒杯的手也在抖。肖冠宇揽着她的腰,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才慢慢靠过去。
这场婚礼,怎么看都不像是喜事。
倒像是在演一场戏。
04
婚宴吃到一半,我去洗手间。
酒店二楼走廊尽头有个消防通道,平时没什么人走。我从洗手间出来,路过那道门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打电话。
声音很小,但我听出来了,是周语兰。
她说:“我真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别这样?今天是我结婚。”
停顿了一会儿,她的声音突然发颤:“你别逼我……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压低声音说了句:“你要是敢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心跳得很厉害。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粗重的喘气声。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她深呼吸了几下,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女人结婚当天接到这样的电话,说的话还这么奇怪。我掏出手机想给肖冠宇发个消息,但指尖碰到屏幕又停住了。
万一只是她和闺蜜闹了矛盾,我这不是添乱吗?
我回到酒桌上,二姨还在唠叨,说肖冠宇是个老实孩子,可惜命不好。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点辣,呛得我眼睛发酸。
婚宴结束后,肖冠宇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我扶他到角落坐下,给他递了瓶水。他拉着我的手,眼眶突然红了。
“泽雨,你说结婚到底是为了啥?”
我说:“为了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啊。”
他摇摇头,没说话。那个摇头的动作,让我心里一阵发紧。
当晚我在县城的旅馆住了一晚。
床有点硬,枕头太高,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周语兰打电话时那段话,还有肖冠宇那句“结婚到底是为了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肖冠宇出来送我。
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我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昨晚上喝了太多酒,头疼”。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那个背影,说不出的落寞。
开了三个小时,我进了一个服务区。
天灰蒙蒙的,又开始下雨。我上了个厕所,蹲在坑位上刷手机,然后收到了那条短信。
05
我蹲在服务区的厕所里,盯着手机屏幕,手都在发抖。
肖冠宇那条“我后悔了”还没消化完,陌生号码的威胁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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